《旧时春庭》花叶相逢

1、婚约 “慧小姐。

　　春日游，杏花吹满头，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 。

　　立冬，天寒，微风。

　　冬日的清晨格外使人眷恋，九慧仍在梦中，被阿碧唤醒，说父亲有事与她说。

　　屋子里燃着香，厚厚的窗帘还没拉开，又暖又甜。
　　九慧披了一件裘衣，还觉得有些热，母亲坐在沙发一角默不作声，眼眶已经微红。

　　她刚要问，父亲站起来，难得地有些为难，“以前你祖父为你和南京周家定了一门亲事，后来两家生分了些，我们也觉得你还小，想着会有变数，一直不着急，但如今世道愈发乱了，这几日眼看着就要不太平，我们家光有祖上留下的这些东西，是万万不顶用的，苏州留不住了。”

　　他让阿碧去把茶几上的那封信拿过来，叹口气，继续道：“我前几日给周家写了封信，看你们的亲事要如何安排，昨天入夜时周家便回了信，说老一辈定下的亲事，他们一直记着。”

　　九慧接过那薄薄的信封，没有打开。

　　父亲接着说，“明日下午周家就会有人来接，我和你母亲送你一起到南京，之后再去重庆，你哥哥已经安排好了，他在南京也有一些朋友，到时候我们再一一拜访，以后你好有个照应。”
　　说到这里，一直沉默的母亲终是忍不住，哭出声来。

　　九慧对周家并不陌生，很久以前她就知道，周家长子周镇与她有婚约。虽然没有见过，但南京周家煊赫，周镇之名更是如雷贯耳，她总能听到他的事迹，虽然往往都是些当街打人之类不太好的传闻。

　　九慧站在窗台前，抬头看黑黢黢的天，冬日的夜空看着都是冰冷的，繁星似雪，不知不觉来周家已经月余。天慢慢亮了，一开窗，太阳伴着湿气涌进屋子，九慧深吸口气，洗漱好歪在窗台边看了会书才去正厅请安。

　　几个人絮絮说了些日常，才要走，就听见门口有人说大少爷回来了。
　　九慧心里一紧张，忙低下头，不敢往院外看。来了这么些天，九慧还没见过周镇，来的那天周母说他到无锡朋友家去，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她好奇他的长相，却不敢去瞧，没想到，周家堂嫂子见她拘谨，张罗着要把九慧往门口拉。
　　其他人只顾笑，九慧有些惊慌，忙挣扎推辞，甫一抬头，看见男子大踏步进了院门，后头被好些人推攘着。

　　早上清凉微煦的阳光洒在庭院里，他走得飞快，身影拂过重重光影，脸上却挂着一丝不耐烦。
　　刚好他望过来，两人四目相对。
　　九慧偷看被抓住，匆匆垂眸不敢看人，连余光都老老实实的。
　　周镇挑眉笑了笑，和满屋子女眷一一打过招呼，周母章云英是个急性子，迫不及待要他跟九慧见礼。

　　“未婚妻？”周镇听见介绍，深深看了眼他母亲，马上就被堂嫂子推着走近她身边，才发现这个女孩子穿的还是旧式的衣裳，纹路繁复，耳垂一颗珍珠耳饰，温婉秀丽。

　　两人直愣愣站着，满屋子的人都在揶揄。
　　周镇眼看着她的耳尖越来越红，堂嫂子忍不住笑着推了推，他才愿意收起捉弄人的心思，笑着躬身，稳稳唤了一声，“慧小姐。”

　　九慧定住心神抬头还礼，迎面看见周镇带笑的眉眼，目似朗星，不由有些意外。

　　他竟然生得周正明朗，不是都说是个莽夫么？

　　周镇又问了几句路上安全和行李下人安置的事，九慧一一答了，微微诧异。她听了太多这人的“英勇事迹”，总觉得他应该是个魁梧大汉的形容。可如今看来，他并不如传闻中脾气暴躁目不识丁，甚至是个周到细致的人。

　　周镇回来以后，也跟不在家差不多，不知道在忙些什么。这天天气暖和了些，墙角不知名的花开了，层层叠叠盛满了巴掌大的小花盆。九慧高兴的很，正仔细瞧着，阿碧比划着说看见周镇在门口略站了站，已经走了。

　　九慧有些诧异，那天太匆忙，人也多，两人不过是打了一个照面，之后又碰见几次，都是错身而过，并未有太多交集。

　　过了几日，周镇不知为何给她送了许多盆花来，与之前家里养的都不一样，九慧拉着阿碧兴致勃勃研究了很久，欢喜了一天。

　　周镇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好一曲终了，想起那天在门口见她抱着小花盆左看右看的样子，像个毛茸茸的小松鼠抱着松果，这个比喻一冒出来，自己就忍不住笑了。

　　宋弱仪扫他一眼，晃晃手中的红酒杯，笑道：“周大少爷今天好像特别高兴？”

　　“是有些好玩的事。”他并不否认。

　　宋弱仪等着下文，发现他没有分享的意思，也不在意。正好中央舞池灯光亮起,舒缓的音乐再次开始，她仰头喝一口酒，酒杯搁到桌面时发出轻快的声音，酒红色液体微微晃动，透明的玻璃映射出明丽灯光。

　　周镇嘴角微弯，伸手去邀她，宋弱仪顺势起身，一袭长裙流光溢彩，一支舞配合得天衣无缝，引起众人纷纷侧目。

　　“金童玉女么？”临睡前，九慧靠在床头，目光落在报纸头版最显眼的一张照片上。

　　宋弱仪微微垂头，身高堪堪到周镇肩膀，纤秾合度，半倚在他身上。
　　两人都在笑，身边有很多人，但仿佛没有人，又仿若人人都是他们的陪衬，琉璃灯光和美人足以相配，满目繁华。

　　“果然是郎才女貌。”九慧看了半晌，笑着评价。

　　阿碧半天等到这么一句话，大冬天把汗急出来，比划了一通。

　　九慧凝神看着，拍拍她的手，“没事阿碧，我们还没有结婚，只有口头上的婚约，不要当真。”

　　九慧不知晓周镇的想法，但这些天以来她已经可以确定，他并无意履行那个“婚约”。

　　阿碧不理解她，捏着被角的指尖发白。九慧叹了一口气，笑着扯开话题，“你又要替我揍人不成？”

　　阿碧愣了愣，看她笑意艳艳，仍抿着唇，眉眼却柔和了些。

　　好不容易劝走了阿碧，九慧埋在柔软的床褥里，艾草的味道涌入鼻腔，钟摆哒哒哒走着，钟声响了12声，她还是没睡着。

　　新时代的青年，肯定是要追求自由恋爱的。九慧想，自己似乎还没有跟上新思想的潮流呀，还做着指腹为婚的美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