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忧伤之晓》路人甲乙

3、低能

　　诺大的客厅里充满音乐和嘈杂的人声。
　　真的像桂木说的，今天来了很多客人。有穿着和服满头银发的老者，有头戴礼帽身穿燕尾服的青年，还有摇着描金扇子拖着大蓬裙摆的贵妇人。不管是传统的还是时髦的，总之大家都靓丽光鲜，容光焕发，一眼就能看出他们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是人群中最漂亮最出色的。
　　其实我今天早晨也被女仆们盛装打扮了一番，不仅系上了平时都不戴的领结，头发还被梳到脑后抹上油光光的发蜡，额头全露出来，感觉很不好意思。虽然从父亲住在镰仓之后我就改穿洋装所以现在对西式礼服一点也不陌生，但我还是觉得穿和服舒服，也比较好看。
　　等客人们都来齐了，男仆领着我走下二楼。刚刚走下楼梯，就看见桂木背对着我站在热闹的大厅里，正在和几个穿洋装的男女谈话。可能是因为他对面那个戴高礼帽的客人突然朝我这边看，桂木也回头望向我这边，然后快步走了过来。
　　“晓人大人，请到这边来。”
　　他伸出手。我小跑两步靠近他，任由他牵着我穿过人群。客人们纷纷向两边让开，我们顺利地走到大厅中央。站定之后，桂木轻轻把我向前推了推。
　　“久等了。现在向诸位介绍，这位是久世子爵的长子，久世晓人大人。预计在半年内将一切准备充分之后就会进行袭爵的手续。”
　　所有人都望着我，他们的眼睛炯炯发亮。本来我以为自己会非常紧张，因为我最不擅长的就是被很多人注视，可是桂木的声音饱满洪亮，透着一种傲然的坚定，让我也不禁莫名其妙地自豪起来。他的大手搭在我的肩上，隔着衣料也有温度传来。为了回应桂木，我用力挺了挺胸脯。
　　宣布一结束，鸦雀无声的人群立刻重新热闹起来。
　　“呵呵，即将诞生一位可爱的子爵了呀。”
　　“晓人少爷今年几岁呢？”
　　贵妇人们笑眯眯地凑了过来，她们掩着嘴，从扇子后面打量我。我紧张起来，脚下不自觉地后退，可是我马上阻止了自己的退缩。我想要好好干，不想丢掉从桂木那里得到的勇气。
　　“是……那个……今年就满十岁了。”
　　我很努力大声地回答。客人们比刚才笑得更欢畅了。几个穿西装的男客人也靠了过来，其中一个身穿白色燕尾服的年轻人用手挡住嘴呵呵笑着，从眯起的眼角瞥着我。
　　“哎呀，还真是位年轻的子爵呢。”
　　他说话有种怪怪的腔调，看人的眼神也怪怪的，我不喜欢他。
　　站在白燕尾服旁边的客人点点头，笑着看向桂木。
　　“这就是桂木之所以在这里的原因啊。”
　　周围的客人纷纷转向桂木。
　　“的确。”
　　“有桂木跟着的话就安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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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桂木含笑接受众人的赞扬，轻轻颔首：“非常感谢。”
　　我看到很多人露出了好像在赏花一样的表情。
　　之后，桂木带我与大厅里的每一位客人见面。
　　“这位是姊小路侯爵夫人。”
　　“请……请多多指教……”
　　“这位是西园寺侯爵的长子，重之先生。”
　　“请多多指教……”
　　“还有那边两位是鸟丸伯爵以及他的夫人高子女士。”
　　“请多多指教。”
　　“还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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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桂木像背电话簿一样流利地说出每位客人的头衔和名字。我真佩服他的记性，别说名字和爵位的搭配，就光是要把那么多人的脸和名字连起来对我来说也是件大工程啊。但桂木似乎不只是让我鞠躬问候假装认识了他们就好，他是真的要我把那些人和他们的身份装进脑子里。
　　“这里的每一位都和久世家有相当深厚的交往，请小心不要做出失礼的举动。”
　　最后，桂木在这样叮嘱我之后就把我一个人留在沙发上，返回人群中继续谈笑应酬去了。
　　叫我不要做失礼的事啊……这他大可以放心，我坐在这里根本就无事可做。虽然这个宴会说是为我举办的，可大家似乎不完全是为了见我才来的。刚才的新鲜好奇一过去，根本就没有人来和我说话了。
　　我百无聊赖地东张西望，人们的谈话从四面八方涌进耳朵。
　　“说起来，这真是个盛大的宴会呢。”
　　“就是啊，原本听说只是简单的发表而已。”
　　嗯，的确是好隆重的聚餐，点心也特别丰盛，有好多种从没吃过的洋菓子。
　　“桂木君，前一阵子铁路方面的投资听说还不错。”
　　哦，说起做生意的事情了。在镰仓时，虽然父亲已经因为身体状况而隐退，还是常常有客人来访。他们在客厅里的谈话我偶尔也有机会听见，经常听到投资呀银行之类的词。
　　“哎呀，真是羡慕呢。”
　　“虽然只是代理，但只要桂木君在一天，久世家就安泰一天。”
　　“可不是嘛。”
　　“桂木家居然放走了像你这么有才能的儿子，太可惜了。”
　　“哈哈哈……”
　　整座大厅被嗡嗡的声音充满，真的是好多人啊。大家都争着想和桂木说话。
　　叮铃铃——清脆的铃铛声突然响起。
　　“诸位，餐点已经准备好了，请移步庭院。”
　　听到阿菊的宣告客人们都露出了愉快的表情，慢慢朝庭院的方向移动。我也跳下沙发，看是否有仆人来接我。可是没走两步，我突然反应过来，脑子一下子蒙了，心脏“噗通”一声猛跳，几乎叫起来。我仓皇四顾寻找桂木的身影，也不管他是否在和人说话，冲过去一把扯住了他的袖子。
　　“桂木！”
　　桂木看了一眼我抓住他衣服的手。
　　“有什么事吗？晓人大人也快点去庭院……”
　　“桂木……我……不太懂餐桌礼仪……”
　　桂木明显地愣了一下，第一次露出吃惊的表情。
　　“怎么会？开什么玩笑？”
　　我更慌张了。
　　“没有骗人，是真的！在镰仓的时候只用过筷子……母亲也说这样就可以了……”
　　桂木很快回复平静。他用看不出情感的眼睛直直地望着我。
　　我害怕起来。
　　“桂木？”
　　“您的肚子现在很疼吧？”
　　“咦？”
　　桂木面无表情地盯着我。
　　“您现在身体不太舒服吧，晓人大人？”
　　啊！我明白了。
　　“呃……嗯……好疼！疼得要命！”
　　我蹲在地上抱着肚子叫起来。
　　“这样的话就没办法了。田村！”
　　“是。”
　　“带少当家回房间去。”
　　“遵命。”
　　我低着头，哼哼唧唧地在田村的搀扶下向离开庭院的方向慢慢走去。身后，客人们的交谈声还听的见。
　　“哎呀，不要紧吧？”
　　“请不必担心，我们马上就会叫主治医生过来。”
　　我悄悄回过头去，看见桂木正弯腰凑近面带忧色的女客人脸颊边，露出平易近人的微笑。
　　“哎呀……”
　　女客人的脸变得有些红。

　　上了二楼回到自己的房间，我趴在窗台上俯看庭院。女仆们排着队将菜肴摆上铺着漂亮桌布的长条餐桌。客人们都开始进餐，只有桂木没有入座，站在餐桌的末端向大家微笑着鞠躬。
　　“请不用介意，安心享受餐点。关于晓人大人，改日再向大家重新介绍。”
　　客人们顺应桂木的话放松了表情，彼此谈笑。我觉得似乎没有人真的在意我是否出席宴会。
　　“桂木君，过来这边，来继续聊一聊银行方面的投资。”
　　“听说久世家的料理长是从国外回来的。真是期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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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桂木始终没有坐下来。他在客人的座位间走动，一一回应他们的问话和赞美，脸上保持着微笑。
　　这个人也是会笑的……虽然看起来很严厉，但其实是个温柔的人吧？不然大家怎么都愿意和他说话？
　　“田村。”
　　我呼唤守候在门外的男管家，他闻声走了进来。
　　“有什么事吗，少当家？”
　　“田村，为什么桂木身边会聚集这么多人？”
　　田村像是很高兴听到我这么问似的笑起来。
　　“呵呵，这都是桂木先生努力的成果啊。如果没有桂木先生，今天来的这些客人根本就不可能到久世家来拜访。”
　　不会来？为什么？
　　“比起久世家，诸位客人的阶级要高得多了。”
　　田村的回答让我觉得有点沮丧。那些人真的有那么了不起吗？
　　我重新看向窗外。桂木已经坐下来了，正端起装着紫红色葡萄酒的高脚杯。这时，坐在他身边的年轻人朝他偏过头来。是那个穿白色燕尾服的怪怪的青年人。他用手挡着嘴唇，凑到桂木的耳边笑嘻嘻地说了些什么，而桂木——
　　我想自己是愣了一下，眼睛一定睁得很大。
　　——桂木也朝那个年轻人笑了。非常坦率，温柔，好看的笑容。
　　我望着那样的桂木，心情突然变得很好。

　　“桂木！桂木！”
　　我踩着欢快的脚步跑下楼梯。
　　“少当家！您又随便离开房间……功课都做完了吗？”
　　阿菊的声音从楼上传来，我仰起脸对越过栏杆向下张望的她快乐地点了点头。
　　“嗯。下礼拜就要开始上学啦。”
　　让我高兴的就是这件事情。除了田村，我在东京完全没有熟识的人，而且到现在为止遇到的全是大人，我想快点到学校去认识同龄的朋友。
　　一个抱着干净衣物的女仆从对面走上来，我叫住她问话。
　　“您在找桂木先生吗？他在接待室，有客人来……”
　　“谢谢！”
　　“啊，少当家……”
　　女仆在身后无奈地呼唤。我等不及听她说完就已经扭头跑掉了。真想快点告诉桂木我现在有多高兴。
　　接待室的沙发上空空的，根本没有人。我奇怪地在屋子里转了一圈，隐约听到通向书房的门里传来声音。原来在这边——
　　我将门打开一条小缝。倒不是故意要偷听，我只是好奇桂木在和谁说话。
　　“反正久世晓直子爵已经过世了，你还是回桂木家比较好。”
　　是个青年人的声音，好像在哪里听过。
　　“又是这件事。您不是为谈银行投资而来的吗？”
　　“哼，你明明知道我真正的来意。桂木，像这种子爵家总管的身份和你太不相配了。”
　　和桂木说话的人究竟是谁？这种怪怪的腔调听起来真耳熟。
　　“我被赋予的权利比总管更大啊。身为桂木家的三男，想要继承家业根本就不可能。”
　　“是你的话就一定没问题！”
　　“即使继承家业也不过是成为兄长们的傀儡。”
　　“我要谈的不是这些话……”
　　两人的声音都有些提高，他们不会吵起来吧？我担心地把门缝开得更大些，将眼睛贴上去。书房里的两人离得很近，那位客人的手停留在桂木的衣领附近。我有些吃惊，难道他想打人！
　　“你心里很明白吧？我就是对你非要执着于这种家族感到生气。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可以拜托父亲让你到我家来……”
　　我努力睁大眼睛向里张望，终于看清了那个客人的长相。啊，我真的见过他，是在半个月前的聚餐上穿白色燕尾服的年轻人。西园寺侯爵的长子，西园寺重之。这次他也穿了接近白色的米色西装，棕色的卷发洒在白皙的额头和脸颊两边，看起来很像洋服店海报上的模特。
　　此刻，西园寺突然抬起原本停在桂木领子上的手，抚上了他的脸颊。
　　不知道为什么，他的动作让我全身冒出鸡皮疙瘩。
　　“桂木……”
　　西园寺的脸凑近桂木，他的嘴唇贴上了桂木的。
　　就像吞下了不干净的东西一样，我毫无理由地觉得眼前的画面让人恶心。
　　“是谁？”
　　桂木没有躲开西园寺，却突然朝门口瞪过来。我和西园寺都吓了一跳。西园寺立刻撤回身，我则不情愿地将门推开，走进书房。
　　桂木面无表情地看着我。
　　“晓人大人，我出的功课都做完了吗？”
　　“那个……有个地方我怎么也想不明白，想让桂木教我……”
　　骗人的。刚刚让桂木发现我的那声轻响也是故意的。我只是突然非常不想看到他和西园寺在一起。
　　“哈！”
　　西园寺响亮地哼笑一声，用和在聚会上一样的眼神瞥着我。
　　“还真是辛苦你了，桂木！要陪这个什么也不懂的小孩。今天我就先回去了。有时间就过来我家吧，像以前一样。”
　　西园寺恋恋不舍地看了桂木一眼，拍拍他的手臂。
　　“嗯，一定。”
　　西园寺走过我身边，再次哼笑一声。
　　“再见啦，小不点。”
　　小不点？！这个人真是太讨厌了！
　　桂木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目送西园寺离开。
　　书房里变得很安静，我感到有点恼怒。桂木为什么都不躲开？他不觉得那个人很讨厌吗？
　　“您在偷听吗？”
　　桂木突然打破了沉默。
　　我不想回答他的话，总觉得不管怎么说桂木也不会相信。他此刻的表情就是给我这种感觉。
　　“交，交情很好吗？你和西园寺家的重之先生……”
　　我干嘛要问这种显而易见的事情？如果交情不好怎么会那么亲密。
　　桂木把头转向窗外，下面传来马车的声音。
　　“啊，他的父亲再怎么腐败也算是个侯爵，他的姐姐则嫁入皇家。只论家世的话的确很完美，只不过最近似乎很不顺遂，偶尔会到我这里来哭诉。”
　　他朝楼下微微点了点头。大概是西园寺在上马车前朝楼上打了招呼吧。
　　“在特权阶级里算是低能且丑陋的极致。”
　　桂木的目光随着马车声的远去回到我身上。
　　“你也一样，晓人大人。”
　　咦？
　　我的脑子突然乱了。无法理解桂木说的话。他用和看西园寺一样的眼神看着我。这时我才发现，桂木的眼中没有一丝温度。
　　“关于下礼拜入学的事情——虽然学籍已经办好了，但往后的三个月先由我来负责教您。院长那边已经知会过了。”
　　什么？不要！桂木根本不知道我有多盼望能赶快去上学！
　　“可是读书就应该好好地在学校里……”
　　“晓人大人！”
　　桂木的声音突然变得很大。我不由颤抖了一下。又是这样，他又这样怒气冲冲地喊我的名字。
　　“您真是……”
　　桂木皱着眉，他的脸上出现了不耐烦的神色。
　　“您真是和您的父亲一点也不像。”
　　终于连桂木也提到父亲了。父亲、桂木、桂木、父亲——可我才是父亲的儿子！为什么要这样否定我？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晓人大人，请您听好。为了继承久世这个名字，您必须变得完美无缺。以您现在这种半吊子的学历是没有办法出去见人的。”
　　桂木站在我面前，挡住了从窗户投进的阳光。他深深的影子将我完全覆盖。
　　“请您不要继续给久世家和我丢脸了。”
　　“你……”
　　居然对我说这样的话！居然……我张着嘴，却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说什么。愤怒和屈辱把胸口都涨疼了，我紧紧攥起拳头。
　　“怎么了？有什么话就清清楚楚说出来吧——当家。”
　　桂木的脸上带着愚弄的冷笑。
　　“呜……桂木大笨蛋！！！”
　　能想到的骂人话就只有这一句，可是根本不够分量。我拼尽全力用最大的音量吼出来，要把我的满腔羞愤全都砸在桂木的脸上。眼泪就要忍不住流出来了，我绝对不要让这个人看见！趁泪水还没有掉下来，我转身飞奔出书房。
　　用力摔上门的那个瞬间，我瞥见桂木双手插进裤兜靠在窗前，面无表情地望向天空，冷哼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