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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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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水、伴读、长兴王府……
这轻飘飘的几个词,此刻宛若巨石般在沈戎脑中阵阵翻动,刹那间,掩盖的记忆如同被撕开了一个裂口,一涌而出。
巨大的信息量让他一时之间无法消化,他下意识地紧蹙起眉头,一手扶额,冰冷的指尖落在太阳穴上,却也没能让他清醒几分。
“怎么了?”
楚尘敏锐地察觉到这边的动静,但在开口后又立刻变回了方才的语气:“你少在这假模假样地博取我的同情,你知道我的态度。”
记忆融合之前,沈戎若是听到这句话,肯定只想给他翻一个大大的白眼,可现在,这一字一句如同千万根针般往他心尖上刺,但也总算让他在混沌的思绪中稍稍回过神来。
是,他当然知道。
十年的青梅竹马,一夕之间成了避之不及的两个人。
各种情绪带来的窒息感压得沈戎浑身无力,他连眼都懒得抬,轻声道:“你走吧,爷爷那里,这几日我会去的,净室我也会尽快搬出去。”
这前后的语气落差很大,楚尘虽奇怪,却也没有过多留意,抬脚便出了房门。
屋内安静下来,只剩沈戎一人,可他却还是保持着刚才那个姿势,生怕稍微动一下,思绪就又乱了。
原来这身子的主人并不是迹幽阁的人,而是长兴王府——沈家的嫡子,按说这等身份,就是在家养尊处优、子承父业的,可偏偏沈戎的母亲早早离世,父亲再娶,侧室容不下他,没一年甚至还生了个弟弟。
沈戎若是努努力,狠狠心,或许也能把那妾室母子给压下一头,只可惜他性子软弱,还是个男生女相的,别说那侧室了,就连沈传忠这当爹的,都不爱拿正眼儿瞧他。
幼时,沈戎在沈府过了几年憋屈日子,同龄的孩子都上树下河,读书习武,唯有他,神情举止中几乎看不出孩童该有的稚气。
他六岁那年,沈传忠第一次将他叫到了书房。自打沈戎记事起,他就没跟沈传忠单独相处过,更不会坐在一起心平气和的谈论什么事情。这家中的大事小事,沈戎差不多都是从下人那里听来的。所以那一刻,他心里差不多有数了。
果然,沈传忠提出,要将他送去迹幽阁。他小小年纪,自然不知道那是个什么地方,只是从他人口中得知,迹幽阁在圣京城外,又远又偏。
沈传忠给出的理由,是宫中寄养在迹幽阁的那位三皇子需要伴读,而他,就是个不错的人选。沈戎出身将门,却胜文不胜武。沈家位高权重,普通人家的孩子又高攀不上皇室中人,如此一来,最是合适。
回想起来,那应该是沈戎第一次见到如此温和的沈传忠。或许是不习惯两人这样的相处方式,他总觉得这样的温和带着几分别扭,但好歹,他似乎也体验了一次被父亲关爱的感觉。
沈戎是连夜坐着马车离开沈府的,小小的他也说不清沈传忠眼里究竟是什么情绪,他只知道自己离开了一间四面无光的牢笼,无论去哪,都是自由。
马车摇摇晃晃,没过多久沈戎就睡了过去,再醒来时,天已经亮了。
马车行至一处山脚下,外面的人拉开帘子,说山路难行,先将车停在此处,他把沈戎送上去再驱车回府。这驱车的是沈府的下人,在府里干了大半辈子,头发白了一半,身子也微微佝偻着。
沈戎不忍心,执意要自己上去,僵持了好久,老头儿才松了口。他眼中微微泛着泪光,沈戎不忍多看,只抱了抱他,就转身跑了。
那天是他第一次见到楚尘。白白净净的一个小奶团子,样貌生得极好,就是人闹腾了些。
后来,楚尘身边多了一个人,净室也多了一张床。
再后来,两张小床并成了一张大床,两个小人儿也长成了大人。
这么多年过去,在沈戎心里,楚尘的地位已经远超家人,甚至成了他生活中不可缺少的一部分。如今二人的关系走到这一步,他的心情也是不言而喻的。
楚尘走后,净室安静的让人心慌。沈戎眉头不展,离开迹幽阁,他好像真的无处可去了。
想着想着,他忽然笑了出来,像是无奈,但更像是自嘲。
他起身更衣,朝隐室走去。拖着沉重脚步的这一刻他才意识到,难怪沈家看不上他,就这个身子骨,哪是上阵杀敌的料子?骑在马上跑两圈估摸着这身架子就颠散了。
好在隐室离得并不算远,没一会儿功夫就走到了。沈戎叩了叩门,进去后,一股檀香气息让他凌乱的思绪得了些安宁。
“是戎儿吗?”
“是。”
和沈戎记忆中的场景无异,他绕过一扇紫檀木雕云龙纹嵌玉屏风,只见一位年长的男人盘腿坐在窗边的榉木罗汉踏上,听到脚步声后,他不急不缓地回过头来,扬手招呼着沈戎过去。
这老阁主双颊无肉,颧骨微凸,显得他面部的线条更加清晰锋利。抬眼间,他眼窝深陷,那双微挑的狐狸眼露出下三白,整个人看上去阴险狠戾,让人捉摸不透,他头上黑发银丝掺半,更是让沈戎打心底里觉得瘆人。
虽是有了原主的记忆,可真是亲眼看见了,如此气场和长相,沈戎多少还是有些害怕。
“方才尘儿来过一趟,说你醒了。”他的目光在沈戎脸上扫视着,“你这一病这么久,又瘦了许多,不该这么来回折腾的。”
沈戎在他对面坐着,被那样一双眼睛盯得有些局促,但还是努力平复着自己,说道:“我已经没事了,爷爷。”
老阁主膝下无子,沈戎自小就跟着楚尘这么叫他。老阁主爱听,对二人自然也就多了几分疼爱。
“这段时间迹幽阁因为我闹出了不少事情,戎儿心里很是愧疚,我想明白了,这几日,我便搬出去。”
“你可想好了?”
老阁主声音缓慢,沈戎从中听不出什么情绪,可那双眼睛却是微微带着笑意的,想必并未生气。
沈戎点点头:“想好了”
“戎儿,你和尘儿是我看着长大的,你们的脾气秉性我最是了解,尘儿不喜拘束,自由洒脱,他就跟那野外的种子一样,风一吹,落到哪都能活。可你不一样,这么多年来,你内敛,心思又单纯,虽说做人做事足够小心,但爷爷说句不好听的,那圣京城里啊,水太深,面儿上一片祥和,背里却盘根错节,你虽长在迹幽阁,可说到底还是长兴王府的嫡长子,就算你不去招惹别人,也怕,麻烦会主动招惹上你啊。”
沈戎觉得头疼,沈家不待见他也就算了,听老阁主这意思,他若真回去了,还有一堆破事在等着他。
见他不语,老阁主垂眸,摆弄着桌上的香炉,问道:“戎儿,你来迹幽阁多少年了?”
沈戎回过神来:“六岁那年至今……有十二年了。”
“十二年,那你可知道这么多年里,老王爷有多少次外出征战?沈苍凌一月有几日在家?还有他的母亲,脾气秉性是变好了还是更坏了?”
沈戎知道,老阁主这是为他好,所以方才的那些话他多少也听进去了。只不过现在情况不同,他一个穿书来的,难道要跟个咸鱼一样躺平度日,一辈子窝在这迹幽阁里?
青梅竹马赶他走,长兴王府看不上他,作为一个资深武侠迷,现实世界中无处施展,现在来都来了,再不大展宏图岂能说得过去?
只不过,他这个嫡子在书中的存在感几乎为零,就连楚尘也只是被一笔带过——
“至于老三,那就是个有名无实的,自小在宫外养大,一辈子都没踏进过皇城几次。”
沈戎顿觉迷茫,但想想又觉得无所谓了,反正烂命一条,干就完了。
生,没准能成就一番霸业,死,或许也是回到现实的办法。
于是沈戎神情毅然,说道:“爷爷,您说的这些我不清楚,但我清楚如今我已经长大成人,在您的庇护下,我必然是一生无忧,可我不能让您庇护我一辈子,很多事情,我终归有一天是要自己面对的,我不能逃避。若我母亲还在,定也想看我独当一面的。”
两人对视着,片刻的沉默后,老阁主点了点头。
沈戎捉摸不透他的心思,只觉得那眼神中似乎有了几分赞赏。
“既然你心意已决,那我便不再多说了。但有一点你要记住,”老阁主的身子微向前倾,宽厚的大手覆盖住沈戎放在膝上的手,轻轻拍了拍,“迹幽阁,就是你家。”
“家”这个字让沈戎鼻头生出些酸涩来,尚未来得及开口,便传来一阵敲门声。
沈戎回头望去,只见一个男人走了进来,他脑海中过了一遍,这应该就是老阁主的那个贴身下人,老贺。
他举止规规矩矩,神色中却透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慌张。
他原本垂着的眼睛看了看沈戎,似有几分犹豫,但还是开口道:“老阁主,二公子又来了,还在前面闹起来了。”
“怎么回事?”
老头儿低沉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却极具威慑力,让沈戎不自觉地咽了口口水。
“二公子的消息一向灵通,估摸着是听闻了今日之事,来的时候急匆匆的,现在他找不着人,正在净室的院子里闹着呢,好在有祝师弟在那镇着场子,净室的人这才有功夫过来报信儿。”
沈戎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老阁主的反应,可他喝茶不语,好像是早已习惯了这样的事。
但迹幽阁也算是个清净之地,阁内弟子无一不是重规矩守礼节之人,闲杂人等更是连进入的机会都没有,怎可能有人敢在此胡闹?
沈戎见他半晌没有开口,便怯怯的问了一句,“哪家二公子?竟敢如此嚣张?”
老贺面露难色,视线在二人之间游走片刻,才开口道:“正……正是师弟你家的二公子,沈苍凌。”
新的记忆尚未完全适应,沈戎在大脑中疯狂搜索着关键词汇,没多久,原本就底气不足的他,现在更是两眼一黑。
沈苍凌,沈家老二,那个狗见了都摇头的疯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