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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虚无之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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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华蓄力,抬手抚向小白的眉眼,一点一点的描摹,如同云川海传来的声音一样,清冷飘渺。
她道:“你想去我此间的栖息地看看吗,小白。”
小白一愣,她以为昭华会说些什么来劝阻她不要去阻止她,过往许多时间里,小火苗一旦顽皮惹了天道命轨,就总爱对她撒娇,而她也习惯替她去收尾。
为什么这次……不撒娇了呢。
不等小白想完,昭华突然用额头撞向她的眉心,相触的那一瞬间,朱红色的微光缠绕在白光光晕周身,大雾弥散,八角亭中空无一人。
司无咎猛地抬头向云海望去,白袍之下指尖颤抖着往下滴血,一滴两滴,殷红的血迹在青石板上晕开一大片。
他听见那道让他无比熟悉的声音,说:“司无咎,我和你道别过了,就不见了吧。”
那声音清冷缥缈宛若晨曦未明之前的天空,泛着淡淡朦胧青意的一道过云风。
是所有人都抓不住的风。
司无咎想要追过去的双腿被死死钉在青石板上,他遥遥望着那抹朱红色的微光消失在天启属地。
是了,祂们早已在三千年前就已经说了道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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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昭,天启录前些日子不是给了你吗,你怎么又来了阿!?”司无咎从案桌上高高的文书中抬起头,满眼青黑,白袍披在身上越发显得空荡荡,他无奈地望向面前的人。
那时候的阿昭很喜欢霞光仙子送的红色锦缎,那是用月上城的月光和正午最红的一段霞光制成的锦缎,穿在阿昭身上,是整个白玉京都比不了的姝色绝艳。
昭华背着手在也不答话,就在司命殿里转悠,司无咎案前的文书实在太多了,湟水之后各族伤亡惨重,玉京必须做好带头作用,绝不能自乱阵脚。
见昭华自己转转悠悠,司无咎也就随她去了,又埋头批示文书。
案桌前的文书一茬一茬的升升降降,过往送文书的小童子都来了好几趟,昭华突然坐到司无咎身侧,脑袋往他批示的文书里看,询问道:“这所有文书都你一个人看吗,我见月上城里都是大家一起看的。”
司无咎无奈道:“什么大家一起看的,那是月娘的文书殿,专门招募的一群文曲星官。”
昭华疑惑:“那你为何不招募一些?”
司无咎见她不问清楚是不会罢休了,从桌案下面不知道那个犄角旮旯抽出几根木棍往书案上一扔,浮水波澜,画面上突然出现一群忙忙碌碌的神仙,面前几乎都是比肩殿柱的文书。
“也是有的,玉京殿的事宜一分为三,按理说分到我们每个人手中应该不多,可若仅仅只是之前的玉京事宜就好了,可现在是整个白玉京都百废待兴,多位司职仙殿都提不上神仙,可三千世界的事情却不会少半分,如今我桌案上的这些都是白玉京以及天门飞升上来到神仙调动,等安排好各司职神殿,就轻松多了。”
昭华翻了翻眼前的文书,询问道:“大概要多久各司职神殿才能走上正轨?”
司无咎拨开文书上的木棍,一边批示一边道:“大概就这两三日吧,最近三千世界飞升上来不少好苗子,直接任职都绰绰有余。”
“对了,你若是闲来无事不如去玉京震震那群浮海妖族,近日因木界的事情,陛下都要被祂们惹恼了。”
“是吗?”昭华起身:“那我先去玉京殿看看吧,等你这边事宜处理得差不多给我传讯,我有一些事情要同你说。”
司无咎抬头:“就知道你无事不登三宝殿,有什么事情今日还不能说吗?”
昭华向外走,笑得神秘:“时机不到,记得给我传讯。”语罢,身影已然不见。
三日之后,司命殿的飞简到了玉京。
司命殿中,昭华复归。
比之她上一次来的时候,玉京殿中的文书已经少了大半,至少临着云窗的茶台已经清理出来了。
司无咎端坐一侧,引水沏茶,示意她坐在茶台对面。
黑石茶台面上浮着一条溪流,茶炉之中袅袅升起的烟波萦绕在溪流之上化作水汽滴答滴答落在溪流之中,金鳞跃水,浮光掠过青苔。
昭华走近,还未坐下就闻出了司无咎的茶是蓬莱的云雾。
见司无咎煮茶,轻笑着望向她:“月娘总记挂着你,知道上次你来我这里,怕我怠慢了,赶不忙慌得遣了纸鸢鸟送来,我也算是沾你的福,尝上一回。”
昭华轻抿一口,蓬莱的云雾入喉化作清凉甘甜:“少打趣我了,你若是想喝这云雾茶难道蓬莱还能少了你的。”
司无咎“哎”一声,反驳道:“那可不一定,蓬莱的云雾茶还有江瀚川的酒除了你,可不是我们谁想和就能喝到的。”
说着他又将茶台上的小食推向昭华:“尝尝,这是清晨篆湖中盛开的水灵花炮制的,清神凝气,配云雾茶吃倒也相当。”
黑石茶台上的小食制作成雨露模样,一颗一颗闪着金银流光的通透,昭华捻了一颗放入口中,温软入喉,水灵花的香气沁人心脾。
确实配着云雾茶来吃,很是相合。
茶壶咕噜咕噜冒泡,司无咎抬手熄灭了炉中小火,给自己又斟了一杯,询问道:“茶也吃了,说吧上次来找我犹犹豫豫没说的事情是什么?”
昭华摩挲着青瓷茶杯边缘,天晴色的瓷杯像雨后新生的荷叶很好看,司无咎整日不是沉溺在卜算聆听天道壁中,便是处理不完的文书,这套茶具崭新,想来应当是近日才特意备下的。
往常她来司命殿,总是来去匆匆,不似去月上城一般,还能被月娘拉着入宴,多的是时候传音飞讯,顷刻之间离去。
说起来,这还是第一次她提前告诉司无咎要来司命殿寻他。
昭华不答反问:“上次你说的各殿司职之事都处理好吗。”
司无咎笑道:“小瞧人了,不仅是那些事情,我还抽出一天专门到各殿去巡查了一番,不得不说这千百年飞升的神仙都十分有能力,只是有些乐得逍遥自在不过也够用了,祂们自有祂们的去处。”
昭华点头:“处理完了就好。两件事情,一件是想要问你最近有没有去听天道壁?”
司无咎恍然一拍手“哎呀”,懊恼道:“你不说我差点忘了,确实是很久没去听了,不过这几日过罢之后我也没那么多事情了,恰好去天道壁闭关一段时间好了。”
昭华微微垂首,晃动青瓷茶碗,云雾一圈圈从上面晕开:“是吗,你要闭关了。”没去就好。
“不是两件事吗,还有一件事情呢。”
昭华笑了一下:“本来是两件事情,但听到你说你想要闭关了,便突然觉得我可能只有这一件事情了。”
“嗯?”司无咎不解的望向她:“何意?”
“叮咚。”
仿佛一滴水落入钟磬里,汇入江河。
司无咎望向昭华的眼睛突然失了神,一瞬骤然回神,猛地起身一个踉跄,站定之后看清周围,面色疑惑:“阿昭,你带我来虚无之地干什么?”
虚无之地是上古荒神诞生的地方,却也是诸天禁忌之地。
说它是禁忌之地倒不是因为它有什么凶险,纯粹是此地作为上古荒神诞生之所为表尊崇而已。
此间天地未开,若是进来便很难出去罢了。
但也仅仅是对于未曾列位的神仙而言,祂们二人司职神位到没什么禁忌可言。
昭华和他一起站在虚无之地,天地水一色,空茫茫的白雾若有似无,唯有时不时传来的一声钟磬遥遥入耳。
昭华翻手浮云现,天道壁骤然出现在虚无之境中。
司无咎实在是看不懂她想要干什么了,又忍不住在袖中摆动罗盘,不动不知道,罗盘在袖中飞速旋转,他脸色越发难看,索性也不避讳了,直接当着昭华的面就开始卜算。
昭华仿佛早有预料一样,面不改色地继续召唤天道壁。
罗盘骤然崩裂,金铜碎屑划过司无咎的脸,出现一道快要洇血的红痕。
他面色铁青:“怎会如此。”
昭华淡淡道:“湟水祭并非终结,那不过是此间万物苟延残喘的最后一次拼命,你司职天命聆听天道之音,若是我来那日你不是在忙于文书说不定早就发现了天道给你的指示。”
司无咎一愣:“天道指示?”
昭华从天道壁中捻出一道银光送入司无咎手中,倏而在他面前显现。
昭华道:“这道天道令是给你的,我不知祂为何会单单给你,但既然祂给你了,说明祂认定你能够帮祂去做成这件事。”
司无咎看着眼前的天道令,神色凝重,天道令上写:封灵火于云川,解镇海之危局。
几乎瞬间,他就悟出了这道令的意思,天地之间只有凤凰族火住在将屿山明皇殿的云川小筑里,十二神位之前也只有一座城可称之为镇海。
修为到了祂们这个地步,能够让天道令亲赐的,也只有波及众生的大事。这世间能够拥有排山倒海之力,毁天灭地之能且得天道令的也只有十二神位和诸界灵主。
他几乎想都不用想,就知道这道令是为了昭华,可是为何?
仿佛是知道司无咎的疑惑,昭华冷笑一声,甩手将天道壁给落在虚无之境中,道:“我想要做一件事,但天道命轨不允。”
结合昭华的行为,司无咎几乎要把牙咬碎了,他一脸难言地看向昭华,这个人言下之意不就是,虽然不知道你这个天道代身会不会阻止,但我下手算了,省得日后麻烦。
嗯?
司无咎气笑:“我都还没说什么呢。”
昭华面无表情:“我不想听。”也不是不想听,实在是近日听得厌烦。
她入凡尘的事情终归瞒不过天道命轨,天道几乎日日要在她耳边劝阻一边,呆在白玉京的每一天仿佛都活在无穷无尽的劝阻之中。
司无咎清俊的面部几乎扭曲,他实在不解:“你究竟做了什么?!”
昭华手中凝刃,凶戾尽显,不待司无咎反应过来她就一刀劈向了天道壁。
虚无之境的钟磬重重响了一声。
司无咎觉得自己都要魂归天地了,他看到了什么!?
天道壁竟然裂开了?!
天道壁裂开了?!
完了!!!
司无咎一口气没上来,整个人几乎要晕过去,咆哮道:“你到底要干什么?!”
昭华却不想搭理他,将一半天道壁融入虚无之境,一挥手将另一半天道壁放入袖中。
“嘘!事半而不语,语之恐折。”
昭华望向他,想是怕他就此气死,想起什么似的从袖中掏出先前从司无咎那里拿的一笼卦木丢给他:“左右你也是要闭关的,在哪闭关不是闭关呢,就在这吧,天道壁我也给你带来了,但不能全都给你留下,我带走一部分有其他用处。”
汝人言否?
司无咎气极反而冷静下来了,一针见血直指昭华:“你要把我囚禁在虚无之境。”肯定的语气没有半分迟疑。
昭华没有反驳也没有认下,只道:“卦木我也给你带来了,你先前不是还总说被文书压得没时间精进卦数吗,这下好了,都是你的时间。你放心吧,你闭关期间,不会有人来打扰你的。”
这是打扰不打扰的事情吗?!
司无咎一言难尽地看着昭华,险些被她带偏,天道令不可违背,但他不相信昭华会做出危害众生的事情,他问道:“为何?”
昭华刚想开口,就被他打断:“不要顾左右而言它了,昭华。”
方才一个人撑起的热闹,徒然变得沉寂,整个虚无之境都安静地可怕。
良久,昭华道:“你不是最会卜算了吗,那你就算一算吧。”
“司无咎,我们打个赌吧。”
司无咎:“赌什么?”
昭华的声音轻飘飘的:“我把一半的天道壁融在了虚无之境,就以今日的赌约作为阵眼,你何时卜算出来我要做的事情,你便何时于这虚无之境中来去自如,如何?”
他原本是能够在虚无之境中来去自如,但不代表融合的天道壁的虚无之境也是如此。
天道壁也是天道的一重化身,他绝无可能在天道壁的囚禁的下脱身。
司无咎见她是打定主意不愿意告诉他真相了,不知为何心下涌上来一阵疲惫,生硬道:“你给我选择的权利了吗?”
昭华沉默着将刚刚的黑石茶台并一应物具拿了出来,走时还留下了一包新的云雾茶,那是她原本就打算拿来送给司无咎的。
“司无咎,若是你没能及时……卜算出来,那今日便当你我的道别了。”
昭华留下一包云雾茶和一句话就走了。
司无咎没想到他会在虚无之境里卜算三千年。
也没想到这一次算出的卦,早已不可挽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