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天水雪宴 前世 ...

  •   一
      昌佑三年冬,凉州万里赤地覆深雪。
      天地晦暗,山岭上的枯枝如铮铮白骨,点着焦黑的斑块。草原全被大雪淹没了,灰白一片远出天际。雪面没有任何生机,只有断戟的锈刃和戎族破碎的军旗。

      楚旻琅单人一骑,驰向天水城。
      天水城郭有金城的两倍大,是凉州兵囤聚所在之一,也是京师向凉州出兵的第一驻地。
      城门下列着八位重甲持戟士兵。他们早发现赶来的楚旻琅,兵器朝前,示警外人。

      楚旻琅的马在几百丈外停下,四只马蹄不安地踢动。
      他抬首望去。
      巍巍城墙之上,立着一个人。
      这人几乎和城墙黑成了一体,是个宽阔高大的影子,遥遥不见面容,但楚旻琅能感受到,他在俯视他。

      城下的楚旻琅在殷怀洲眼中就是雪地上的一颗白点,他取箭、张弓,寒芒破空而去!
      楚旻琅正想再往前走几步,羽箭却来得比他快。尖头闪着光,甚至看不见箭羽,是直直冲向他来的。
      他大腿夹紧马背抽出刀,转腕斩断箭矢。

      “吾乃先帝第七子,凉州金城王。”
      楚旻琅厉声斥道,这人太狠了,那么远射来的一支箭,还震得他虎口发麻。

      弓弦嗡声,殷怀洲瞄得更准了。
      “住手!”御史刘琦才登上城楼,大步向殷怀洲,劈头盖脸地,“你疯了是不是?”
      殷怀洲放手一箭,很快又抽了一支搭上。
      不等刘琦上前,放出第三箭。

      神风将军殷怀洲,在南边剿匪、北边抗戎,每每两军对垒的开战号令,就是他百步穿杨、先取敌将首级。
      楚旻琅能挡一次两次,也接不住速度极快的第三箭。
      箭矢穿入他左侧肩膀,马儿的鼻息猛地加重,调转马蹄就想退,被楚旻琅死死攥住缰绳。
      它嘶鸣仰身,楚旻琅挥刀斩断插在肩上的箭羽,一串血珠落在雪地上。

      “金城王请见殷将军。”
      楚旻琅高声呼喊。

      城墙上,殷怀洲被刘琦的亲兵围住了。
      他漠然侧眸看去。
      有亲兵伸出手,“殷将军。”
      殷怀洲没说话,将他的弓丢去了。

      刘琦气得声调不稳,“殷怀洲啊殷怀洲,此事我必要报给陛下。”
      “不劳刘大人为我请功。”殷怀洲嗓音沉沉的,说话不快不慢,很是端重。
      刘琦猛吸一口气,“治罪!”

      “末将何罪之有?”他转身,步入梯道。
      刘琦赶上去,“金城王乃今上多年未见的手足,你枉顾圣意,冒失引弓,你不敬宗室,一意孤行……”
      梯道内熄着火把,门洞照进的天光也昏昏沉沉,殷怀洲脚步一顿,微微皱眉,“皇帝不想杀楚旻琅?”
      刘琦大叫:“削藩而已!不是杀人!”

      城门下,刘琦整整衣袍,叫左右亲卫开了城门。
      他正色迎了出去,“下官拜见金城王殿下。”
      士兵们在他背后列阵,殷怀洲也闲闲地站在后头。

      城外只楚旻琅一个人,那匹马不知道被他赶到哪去了。
      他负手而立,一袭白衣比雪还干净;绣金腰带束出一把细腰,配着长刀,倒是能看出几分宗室贵气;肩上洇出的血不多,配上这人铮然孑立的身姿,竟像是装饰,将死枯枝上开出的一朵花。一如民间传闻的金城王,他脸上扣着一只纹饰简单的银白面具。这面具映得出空中飘摇的雪粒,严整地藏住了金城王的容貌,只有左下一角缺口,可见金城王的肤容。在那缺口的边缘,还有半条疤痕,让人不难想象这副面具下的尊容。

      “大人好啊?”楚旻琅笑着招呼,他不认识这个文官。侧头一望,殷怀洲在后头。穿得黑,脸也黑,黑压压一大片。
      “表兄也好啊?本王此行来,是想和你叙叙旧。”

      四周士兵的视线都集中向殷怀洲,连刘琦也回头瞪来。
      殷怀洲缓缓道:“我同你,有何旧?”

      金城王朗声笑了两下,“贤安太后殷连君,是你亲姑姑,今圣私底下也要唤你一声表兄。这不是巧了么,本王的母妃也姓殷,也算殷氏一族,本王也算能跟着今上叫你一声,表兄。”
      殷怀洲看金城王脸上那两个洞中透出的视线,好似戏谑,让他不适。
      “这怎么不算有旧呢?”楚旻琅说。

      他信步走前去,士兵们都警惕起来,握紧兵刃。

      这算个屁啊。
      刘琦张着嘴没敢说。贤安太后那是前任司空殷佐嫡亲的妹妹,跟随武帝开辟大昱疆土的勋臣殷重的血脉。皇帝叫殷怀洲表兄因为他们真是一家!楚旻琅他那个娘算什么东西,早出了殷氏五服的旁支女!

      直到楚旻琅走过刘琦,他都没说出个所以然。

      金城王到了殷怀洲面前,又试了句,“殷将军?”
      殷怀洲抿着唇,面色沉沉。
      过了几息道:“卸下你的兵器甲胄。”

      楚旻琅便单手取了刀,往边上一丢,两臂一摊,以示他没穿盔甲。
      殷怀洲眼瞳微动,从脚审视到头。
      楚旻琅又点了点埋在左肩的箭矢,“这个也要?”

      “不用。”

      殷怀洲旋身走向城内的营帐。他步子大,只听着这人的肩甲在步履间几下擦蹭碰撞的声音,楚旻琅再回神,他就已经走出了很远。
      他也闲庭信步地跟上。

      刘琦同一众士兵被丢在了城门外。
      一亲兵上前,“大人,金城王眼里好似根本没有你。”
      刘琦一白眼,“本官能看出来。”

      刘琦下令收队,士兵们都散散地回城内了。
      “穷乡僻壤的一个郡王,戎族都不稀得抢的地方,算个什么东西!”刘琦想着金城王的样子低声笑骂,“真把自己当回事,等回了京师,看陛下怎么摆弄他。”

      一白披亮甲的羽林卫上前来,“刘大人,此事是否报与陛下?”
      “报,”刘琦指着那一黑一白的背影,“金城王独闯天水城,直接就进了殷怀洲的营帐。”

      这营帐可暖和了。
      楚旻琅才跨进来,便不由深深舒了口气。
      殷怀洲作为此次削藩的主将,他的营帐最为奢华。四面封着的帐子都是好几层密实的棉布,即便卷着门帘,隆冬里也绝对比凉州百姓的房舍还暖和。
      账内空间也大,正当中点着篝火,边上摆着一只矮桌,桌上备好了酒肉小菜。左侧有一张大案,案边架子上摆了整套铠甲,背着巨弓,横着长枪,右侧床榻前竟还单独烧着一炉炭火。

      楚旻琅摸摸冰凉的衣袖,径直往那矮桌的主位去了。
      先入账的殷怀洲就站着,什么也没说。楚旻琅坐下来,他在一旁落座。
      这主座实则只是一条普通的黄花梨椅子,却因铺了一层厚实的皮毛大髦,令上座者格外舒心。

      楚旻琅开了桌上的坛子,倒出一碗喝了。
      “这是水?”
      殷怀洲说:“这是酒。”

      楚旻琅又倒出一碗,就着桌上的肉菜慢慢喝,每个盘子都夹了点。
      殷怀洲默默看着他吃了个半饱,似乎身躯也烘暖了,面具露出的一角脸颊有了血色。

      终于,金城王放下箸筷,低低望向殷怀洲。
      “殷怀洲,”他说,“本王不想死。”

      殷怀洲一口没吃,但感觉被噎住了。
      “殿下的所作所为,不像是一个惜命的人。”

      所作所为?
      楚旻琅不解问:“我不很安分守己么?”

      殷怀洲道:“金城内的几百自卫军,想必正在等候殿下的消息。”
      楚旻琅笑说:“几百人而已……”

      楚旻琅低低的笑声落下,静默的营帐内显得很空,笑着的弧度还留在他唇上,却不动了。

      账外的横风扫着荒原,账内的篝火长着高高的火舌,风雪伤不了它一毫。
      “殷公子也在张掖城驻过军,”楚旻琅拢了拢衣襟,“也同北戎拼杀过,知晓外族野蛮。”

      殷怀洲不语,楚旻琅望着他继续道:“年初他们遭了瘟疫,把火放到了姑臧的草原,闯进了武威城。百姓像林中受惊的鸟群四散地跑,跑不动的就被杀掉。流民往南涌入了金城,我能怎么办?北戎的军队占领了武威,下一个就是金城。我的求援信从春天发到仲夏,朝廷可是一次都没理。我,能怎么办?”

      “所以你组建了自卫军,还吸纳了凉州诸郡慕名而来的百姓几千人。”殷怀洲说。

      楚旻琅向后一靠,仰着脸不知道在看什么,“如今我把北戎打退了,武威收复了。此等功勋没等来封赏不说,皇帝居然认为我私集军队,要收藩?”
      默了半晌,殷怀洲吐了句,“情理之中。”
      他还补充道:“你让百姓背负了谋逆大罪。”

      好大一顶帽子。
      楚旻琅笑笑,眯起眼,锐声说:“殷将军现在好聪明。”
      殷怀洲的视线终于对向他。
      “你从前是一个傻子,对楚曜疏言听计从。怎么现在变聪明了,还这么听话?”楚旻琅琢磨着,一掌扶首,轻敲着面具,“你可是有把柄在皇帝手中?抑或只因为他是你的表弟?”

      “我的妻子在皇帝手里。”殷怀洲目色沉沉。
      楚旻琅敲着面具的手指顿住了,半张着唇,表现他的讶异。

      “殷将军不如倒戈向我,带着你的骑军,我们趁夜打入京师,长驱直入阊阖门,改换天地,我救你的妻子。”楚旻琅的手仍按着面具,若为活路,殷怀洲提出什么条件他都可以。

      而听了这话的殷怀洲,神情竟没有什么变处。
      他淡淡地注视着金城王,就在一会之前,这个人说自己安分守己,接着又说有几百无视皇权、唯他是从的自卫军,接着几百人变成了几千人,至今他还想要几千人变几万人打入京师。
      安分守己?

      “我拒绝。”殷怀洲说。
      “殷将军再想想,”楚旻琅按着面具,不依不饶。

      “我拒绝。”
      楚旻琅一时笑了,“为什么?”

      “你做不到的。”殷怀洲说,“你以为你是凉州百姓民心所向,你就能打入京师?可你没有任何实力。”
      楚旻琅整个人都凝住了。

      “朝廷无视你的求援。因为在京师,上到三公九卿,下到诸曹小吏,从世家大族,到寒门学子,没有人把北戎放在眼里。北戎永远打不过平凉关,京师的大人们,一辈子也见不到戎族人。凉州十郡的百姓加起来,也没有京师的半数。更遑论扬州、益州,大昱的诸多富硕之地。相较之下,凉州微如毫毛。”他看向账外,“你眼前所见的收藩军,有一半是刘琦的亲兵,另一半是羽林卫。你想要我的骑军吗?连我都动不了我的骑军。”他的兵符早被皇帝收了。

      看来殷怀洲过得也不怎么样。
      楚旻琅在椅子上靠得更舒服了。他欣赏着殷怀洲的神色,“你半辈子没说过这么多话吧?”

      “你说不想死。可早在你逃避争储、就藩金城的时候,龟缩一隅、苟且偷安的时候,组建自卫军偷袭北戎军备的时候,你就已经没有生路了。”殷怀洲没理他的调笑,“为今,你只有一条较好的路。”

      “说说。”楚旻琅道。
      “在收藩军开进金城之前,你,自裁谢罪。”殷怀洲板正着一张脸,“你既没有妻妾子嗣,你死了便没有金城王,便不用收藩。我会在刘琦报信之前,解散金城自卫军,他们便可免去一死,皇帝再也无可追究。我也能向皇帝要我妻子的自由。”

      楚旻琅微微点头,是个万全的计策,只要他一死,所有人各全其美。
      他是犯了什么滔天大罪……

      殷怀洲站起身,高大的阴影压住楚旻琅。
      楚旻琅的手放下了,搭在椅侧。

      “金城王,”殷怀洲说,“你有时间,好好想想。”
      他转身走出去,踏着雪走远了。

      他想个屁。
      楚旻琅直觉自己被殷怀洲气得不轻,他按按胸口,那里放着他早写好的一封密信。
      一起死得了。

      等到殷怀洲回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四处点起火把。这一方营帐内还是很暖和,篝火高涨,与白日没有什么差别。
      楚旻琅好整以暇,仍坐在铺了大髦的椅子上,盯着篝火,眼睛也不抬一下,“殷将军回来了?”
      殷怀洲微微点头,“你可想好了?”

      楚旻琅又定了一会儿。
      篝火涌动着,映在他光亮的面具上,和他的两只眼瞳里。
      “将军答应我的要做到,我死后你务必解散金城内的军队,让他们各回各家。”

      殷怀洲点头,见楚旻琅没看他,又说:“言出必行。”

      “我还有两个心愿。”楚旻琅舒了口气。
      殷怀洲道:“殿下请说。”

      “其一,我就藩金城七载,早已把这里当做我的家,对京师并无留恋。还请将军把我的尸身葬在金城。”楚旻琅说着,如果他死后还要被抬回京师,那不如活着回去和楚曜疏火并。
      “可。”

      “其二,”他又抬手抚过面具,望向殷怀洲,“我相貌已毁,形容恐怖,也已经把这副面具当成我身体的一部分。请将军让它随我一同下葬,不要取下。”
      “可。”殷怀洲无甚所谓。

      遗言都交代了,楚旻琅竟觉得心上轻了许多,畅快了许多。
      他起身在殷怀洲的营帐内转了两圈,看似无所事事。
      回顾自己这一生,虽然摆烂贯彻到底,但也做了不少大事。

      他踱步向左。
      唯独遗憾的几桩事,虽然他无法亲眼所见,但也很快要出分晓了。

      楚旻琅撞向铠甲一侧的长枪,一贯胸背。
      肩膀伤了整天,如今竟也不觉疼。
      他握着枪杆,身体不由地下落,跪着没了气息。

      金城王的血流了一地。

      殷怀洲垂眸,叫士兵进来收尸,他自己一挥门帘,出去了。

      两个士兵走进来,见此场景,都胸如擂鼓。
      他们走近,将金城王翻倒来。
      一个拔了长枪,道:“有些重。”
      另一个盯着金城王的面具发愣,“乖乖,这真是郡王殿下?皇帝的最后一个兄弟?”

      那个士兵把长枪丢在一边,低声道:“听说先帝生了二十多个,除了他,今上登基前全部……”比了个抹脖的手势。
      “这是真的金城王吧,该不是替身吧?”另一个蠢蠢欲动把手伸向金城王的面具,“看看他长什么样,据说没人见过金城王的真容。”

      那似乎扣得紧紧的面具,被轻易揭开了。
      两个士兵皆是瞳孔放大,呼吸滞涩。

      金城王果然是被毁了容,只见他面容上有数十道刀疤,纵横无规律,可以想象持刀者就是为了毁去整张脸。
      两个士兵你看我我看你。
      “抬出去吧。”一个将面具扣了回去,示意抬起金城王的双腿。
      另一个抬他肩膀,悄声说:“这金城王毁容之前大概挺好看的,他眼下还长美人痣呢。”

      了结过金城一应事务后,殷怀洲当即拔营回京师,没有半刻停留。
      几日风雨兼程,终于在日暮时分见到了京师外的宕山。
      殷怀洲骑着快马,传令四下,“全军加速,赶在广阳门关闭前入京。”

      他一声哧令,坐下骏马奔了出去。
      却没有人跟上。

      远望广阳门。门前广场一个人影都无,早已落了锁。
      殷怀洲心中生疑,不待他回头,刘琦就已指挥数十羽林卫,将他团团围住。

      殷怀洲四望,抿着唇,没有说话。
      他不明白。

      刘琦坐的是轿子,并不出面,只说:“殷将军先不必急着回京,陛下要单独见你。”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天水雪宴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萌萌耳廓狐进城历险,痴情王爷千年寻妻; 美少年凭空长出毛茸狐耳,唯一良药竟是神秘邻居的抚摸技巧……这究竟是人性的扭曲还是道德的沦丧,一切真相尽在:↓↓↓ 预收:《休想家养本狐!》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