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暮遥》假期碎片

2、当爷爷转生为狗 /

　　董于昊这一生过得挺顺遂的，与自己相爱的人结了婚，还生了两个白白胖胖的孩子，孩子们也都平平安安地长大了，到自己死前已经组建了自己的小家庭。

　　他老了，人生百态，他也都看淡了，但看淡归看淡，在自己即将病死的时候，对老伴还是放不下心。

　　他老伴李雅楠从与他见面起就喜欢笑，他也喜欢看她笑，当她笑的时候，就总是有一种整个世界的忧愁都散了的感觉。

　　所以当他即将死去时，他说的遗言是：“别哭啊，我喜欢看你笑。”

　　李雅楠在他临死前绽放出了她这一生中最难看的笑。

　　他放不下李雅楠，因为李雅楠连菜市场在哪都不知道，做菜都毛手毛脚的，只能替他打下手。孩子们又忙，总不能让他们担心。

　　似乎是上天的眷顾，又或是上辈子积累的福气，他变成了一只狗，变成了一只能陪在李雅楠身边的狗。

　　虽然有些不情愿自己变成了宠物，但能陪着李雅楠也挺好的。

　　董于昊希望李雅楠能开心。

　　董于昊不希望李雅楠愁眉苦脸。

　　当李雅楠在客厅南边窗户眺望远方，神色忧伤的时候，他会做些小动作，吸引她的注意力，逗她开心。

　　当李雅楠看书下棋种花种草的时候，他会在一旁默默地陪着。

　　当李雅楠与同小区的李大爷一同出门散步的时候，他也会嫉妒地汪汪叫。

　　董于昊慢慢地习惯了这样的生活。

　　李雅楠的笑容也渐渐多了起来。

　　李雅楠渐渐接受了自己老伴的逝世。

　　她有一次悄悄地与他说：“你知道吗，其实我方向感特别好，新地方我只要去过一次，我就能独自再去第二次，那老头，以为我不认识路，总是领着我去，我哪里是不认识路啊，我只是想要让他陪我。”

　　“嘿，你知道我老伴吗，他第一次见到我时，那顿饭就是我煮的，他喜欢吃得不得了。结果因为我第一次在他面前做菜时，有些小紧张，毛手毛脚的，他便认定了这辈子都要他给我做饭了。”

　　“你知道他当时说了多俗的情话吗，他说啊，女孩子就是要用来宠的。”

　　“不过我还是心动了。”

　　“要知道我小时候的梦想可是成为一名厨师呢，没想到，现在老了，却是成为了一名美食家，被那老头子养的！哈哈，那老头子，做菜一天比一天好吃，我倒也被他养懒了，现在吃起自己做起的饭来，倒也没有那个味道了。”

　　董于昊过去不知道，但董于昊现在知道了。

　　但他仍喜欢李雅楠的小心机。

　　因为他喜欢与她一起去逛菜市场的日子，也喜欢给她做饭的日子，喜欢她发自内心的笑，更是喜欢她这个人，完完全全的人。

　　董于昊喜欢李雅楠，但董于昊不会说情话，所以董于昊只能说：

　　“董于昊永远爱李雅楠。”

　　——

　　夏季，下午6点，正是黄昏即将到来，热浪消失殆尽的时候。

　　太阳的光辉渐渐变黄，在一栋栋错落有致的小房子上勾勒出好看的金边，人只要对着面前的阳光一伸手，似乎就握住了光，握住了希望。

　　在其中一栋小房子里，一位老太太正坐在一把小板凳上，微微摇着蒲扇，旁边有一条狗，正微眯着眼，轻轻靠着老太太的小板凳，仿佛下一秒就要睡着。

　　氛围安静祥和，那位老太太忽地停下了摇着蒲扇的手，轻声说了一句“诶，到晚饭时间了。”

　　“做饭去吧。”

　　刚刚在老太太旁边昏昏欲睡的小狗忽然打起了精神，对着老太太“汪汪”叫了两声，表示着自己也想跟着去。

　　老太太只是慢慢站起身，微微躬下身笑道：“阿于也想去吗？”

　　面前的小狗似乎是通了人性，听到这话后，发出了比往常更响亮的“汪汪”声，甚至还学着人类的样子点头，不过看起来更像是磕头，有些滑稽。

　　老太太依旧是云淡风轻的样子，她低下身摸了摸小狗狗的身子，道：“那你便跟来吧。”

　　阿于听后直摇尾巴，在李雅楠身后一步步跟着。

　　「怎么回事，雅楠在我在世的时候都是我在做饭，她有时帮我打下手都是毛手毛脚的，怎倒现在自己做起饭来了？」

　　「虽然我现在是一条狗，但我肯定得去照顾她，话说董有仪她们不会上上心么？居然让他爱人来做菜，万一伤着哪儿了怎么办？」

　　董于昊有些生气，但对李雅楠的担心更占上风。

　　至于他到底怎么变成狗的，他也不知道。

　　或许是上天的眷顾，亦或是上辈子积累的福气。

　　而他在临死之时最放心不下的，便是他的爱人李雅楠。

　　李雅楠方向感很差，经常迷路，连菜市场都找不到，做菜都是毛手毛脚的，日常小事都要他来打理。

　　当然他也很乐意就是了。

　　但现在他去世了啊，她这马马虎虎的性子能做什么？董有仪这孩子居然不给自己母亲请个居家保姆，她不知道自己母亲做事毛手毛脚么？

　　还好自己死后还变成了一条狗可以照顾一下，万一出什么事怎么办？

　　董于昊还在这边神游天外生气女儿不会照顾母亲的时候，李雅楠已经快将胡萝卜切好了。

　　将胡萝卜……快切好了？

　　董于昊望着菜板上排列整齐，大小匀称的胡萝卜片陷入了沉思。

　　好吧，距离自己去世已经过去了几个月，或许李雅楠已经习惯了自己做饭了，切菜什么的已经算是小菜一碟了。

　　他该为李雅楠骄傲的。

　　面前的老太太已经开始切肉了，看上去刀工十分很熟练，竟有了些他当年的风范。

　　今晚应该是要做胡萝卜炒肉。做饭工作有条不紊地进行着，下锅、翻炒、加料，一切都是那么自然。

　　好像这本就是她应做的事似的。

　　董于昊作为一只狗只是在一旁蹲着，原先急切的心情已经渐渐消失，只余下一点苦涩。

　　这份苦涩十分复杂，有着李雅楠已经不需要他来帮忙做饭的失落，有一小份欣慰，更多的是心酸。

　　要是他没有得癌症，没有死亡就好了。

　　他宁愿为李雅楠做一辈子饭，然后看李雅楠在吃饭时露出的灿烂笑容。

　　那是他最怀念的时刻。

　　李雅楠不算那种有着绚丽五官的美人，她只是长得秀气，嘴角下方有一颗痣，给人的感觉就像是初日的暖阳，很耐看。

　　笑起来的时候给人的感觉就像是这个世界上的忧愁都散了。

　　让人想一辈子都看下去。

　　但是董于昊知道自己的想法是错误的，因为他在死前的最后的念头不是交代什么，而是想再看看李雅楠的笑。

　　他不止想看一辈子。

　　所以他的遗言同他人来说实在是太另类了：

　　“别哭啊，我喜欢看你笑。”

　　他的手轻轻地抚着李雅楠的脸，如同电视剧一般戏剧性地，他的手掉了下去，在他死亡的最后关头。

　　他没有如愿看到李雅楠的笑。

　　董于昊不知道的是，李雅楠在身负重病的他身边，忍住不哭都难，何谈笑呢？

　　——

　　在董于昊愣神之际，晚饭工作已经接近尾声，面前的老太太态度自如，甚至还挂着一丝微笑，眉眼柔和，一副岁月静好的样子。

　　原来，李雅楠也不是那么地需要自己。

　　他的狗尾巴渐渐垂了下去，不经意间发出了“呜嗯”声，狗眼睛竟然还有些湿润，看上去就像被谁欺负了。

　　老太太将做好的胡萝卜炒肉端上餐桌，注意到了阿于的异常，她微微挑了挑眉，蹲下身，轻抚着狗狗的头，嘀咕道：

　　“刚刚要来厨房的时候不是还很高兴么？怎么现在就垂头丧气了？”

　　董于昊闻声抬头，恍惚间想起了他与李雅楠的初见。

　　他们的初识对于董于昊有些窘迫，那时面容姣好的小姑娘蹲下身，面容关切地望着浑身脏乱的他，他对于小姑娘的担心，只是略显羞涩地低下了头。

　　现在的李雅楠也是面容关切地望着他，只是岁月流转，白驹过隙，曾经水灵灵的小姑娘已经被岁月打磨成满脸皱纹的老太太。

　　她有些粗糙的手在他的脖子上打着圈，黄昏时的阳光经过门一路前进，奔到李雅楠面前已经柔和了许多，温温的橘黄给面前的人添上了一层滤镜，就像是他们小时候看的老电影，有些不真切。

　　他有些恐慌，多日来的害怕在倾刻间似乎找到了宣泄口。

　　他不想再失去一次他所爰。

　　他想要拥抱眼前的人，他害怕眼前的一切都是他的幻想。

　　于是他也这么做了。

　　便出现了有些滑稽的一幕：

　　刚刚神情还有些迷茫的小狗狗忽然抬起头，似是坚定了什么信念般地向老太太扑过去，老太太因为对小狗狗突如其来的动作没有防备，一时间竟被扑倒在地，只得用一只手支撑着地面。

　　她有些无可奈何地挠了挠小狗狗的下巴。

　　小狗狗忽地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又一次沮丧地低下了头。

　　事情似乎陷入了某种循环。

　　「该死！我在干什么啊？李雅楠身体也没好到哪去况且人都年龄大了，万一被自己这么一撞坏了怎么办？」

　　董于昊想到这里立刻就直起了身，向一旁跑去，接着又再一次低下了头。

　　李雅楠被小狗狗的动作逗得一乐，笑道：“看你这动作，有为带你过来时，与我说阿于这狗是通了人性，我倒是不信，现在看来，我是有些信了。”

　　她缓缓起身，轻轻揉了揉自己刚刚撑得有些发酸的手，接着说道：“不过阿于你哪是通了人性啊？是不是背着我偷偷成精了？”

　　说完又俯下身，轻点了下小狗狗的鼻子。

　　董于昊被李雅楠这温柔却又带着点规诫的动作感到微微一愣。

　　这是幻想吗？

　　他还能感觉到她的手抚摸他的背，他的脖子，轻点着的下巴。

　　这一切是那么虚幻而又那么真实。

　　他已经从鬼门关走了一趟，他已经失去过爱人一次了，他不愿承受失而复得的狂喜后发现这只是幻想的心如死灰。

　　但如果这真的是自己的幻想，请让他的幻想停留久一点。

　　黄昏时的暖光已经渐渐消散，只余下一点后调，微橘的光浅浅地照在一人一狗上，小狗狗的毛色是那种普通的土黄色，但是却生出一种梦幻的感觉。

　　气氛十分和谐。

　　直到面前的小狗狗打了个喷嚏。

　　小狗狗面前老太大面容祥和，嘴角微微上扬着，她望着面前因为自己的动作，而愣神不久后，又突然打了个喷嚏的小狗狗，无奈地摇了摇头。

　　“算了算了，狗狗怎么会成精呢，要成精也不是我们家阿于，”李雅楠边说边直起了身，又补充道：“我们家阿于最喜欢愣神了。哪有成精的狗狗会愣神呢？”

　　董于昊听后撇了撇嘴。

　　「也不一定……吧？」

　　董于昊不知怎么的开始思考起了自己到底算不算成精。

　　而李雅楠显然只是调笑了两句，很快她便将饭碗勺筷准备好，准备马上洗手吃饭了。

　　她将自己那份准备好，又取了另一份碗将一些米饭和少量菜装进去，蹲下身，轻放在了阿于面前。

　　她抬手，在即将触碰到小狗狗头顶的时候，突然停了下来，她微微摇了摇头，轻笑了一声，道：“我忘记了，我刚洗完手。”

　　“抱歉啊，现在不能摸你。而且有仪这孩子把你送过来的时候，许是高兴得忘记带狗粮了，只能委屈你暂时吃点我做的菜了。”

　　董于昊听后猛地抬起头，又“汪汪”叫了两声，这次的声音格外洪亮，似乎还微夹着一点愤怒。

　　「爱人亲手做的饭诶！我高兴吃还来不及，哪里来的委屈？狗粮有什么好的，有仪那孩子根本不需要来。谁说我爱人做的饭不好吃，我第一个找他去算账！」

　　他闷闷地想着。

　　而李雅楠似乎误解了他的意思，把阿于这声格外洪亮的爱情宣言当成了对自己晚餐的不满。

　　她轻声安抚道：“好了好了，我知道这不合你口味，只是我腿脚不好，今天又太晚了，不方便去外面给你买狗粮吃，明天昂，明天我一定让有仪给你带你喜欢的狗粮好不好？”

　　李雅楠将董于昊抱进了怀里，抚摸着他的背，似是想通过这举动让面前的小狗狗平静下来。

　　然而面前的小狗狗原本平静的心变得不平静了起来。

　　「天啊她离我好近！人老了之后都没怎么亲密接触……」

　　李雅楠确实距离董于昊很近。

　　近到董于昊可以看清李雅楠脸上的每一寸皮肤。

　　董于昊是陪着李雅楠从黑发走到白发的人，自然是清楚不同阶段的李雅楠长什么样子，可是这样近得观察，还是从来没有过。

　　李雅楠已经七十岁了，皱纹霸道地爬满了她的肌肤，她的眼窝向内凹陷，但这些岁月的痕迹并没有掩盖李雅楠是个美人的事实。

　　她有一副天生的美人骨，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下的痣便会被牵动着跳起来，像是月光下精灵，典雅而又美丽，步入老年后又多了丝成熟，就像是即将入睡的天鹅，优雅而又祥和。

　　他觉得，现在的他就像个痴汉，李雅楠的一举一动都会勾着他的心魂，让他想起那些回忆而愣神。

　　“唉，又得重新洗一遍手了。”李雅楠似乎有点无奈，眉毛牵动着她的肌肤，那皱纹便在两道弯弯的柳叶眉间加深了。

　　她轻揉着面前小狗狗的头，从前向后温柔抚摸着，有些无奈地嘀咕道：“阿于一来，我的生活都被打乱了。”

　　她起身，慢慢地向洗手池走去了。隐隐约约间还可以听见她的自言自语：

　　“要是董于昊那老头子还在，看见我这么做，估计说教我一顿吧。”

　　董于昊欢快地吃起了他老婆亲手给他做的饭。

　　「好好吃啊，没想到我老婆居然有这么好的手艺，可以去当厨师了！」

　　他美滋滋地想着，自然忽略了在他的记忆中都是他给李雅楠做饭，也自然忽略了李雅楠在她做饭时打下手时都是毛手毛脚的。

　　他很高兴，能转生为一只陪在李雅楠身边的小狗狗，这件事已经足够让他珍惜，珍藏了。

　　黄昏时的微光已经完全消散，勾勒在一栋栋小屋子轮廓的金边已偷偷逃成了一丝丝银边，那是刚露出头的月儿的光。

　　在其中的一栋小屋子里，一位老太太正坐在桌旁吃饭，旁边还有一条黄色的土狗埋头咬着盆里的饭菜。

　　虽然屋里的陈设简陋，桌上只有一道菜，但是却很温馨，菜能饱腹且符合自己的心意，虽然老太太吃得很慢，面前的小狗狗吃饭一点也不雅观，但是老太太并没有什么要紧事，小狗狗也吃得开心。

　　李雅楠只需要享受生活，与小狗狗一起。

　　李雅楠缓缓向面前的月亮一伸手，似乎握住了什么。

　　或许是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