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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哥哥,我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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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时韫第一次见到谢言生是在她十三岁的时候。
那天她正在书房写陈夫子给她留的课后作业,刚写完舒服地伸了个懒腰,就听见书房门口传来开合的响声。
她顺着声音看去,就见一个衣衫打着补丁,脸上灰扑扑的小孩正从书房门外探着头好奇地向她张望。
小孩眼睛又圆又大,带着懵懂的好奇和胆怯。
沈时韫被他探头探脑想进又不敢进的样子逗得噗嗤一笑,小孩见她突然笑了,脸上的茫然更加明显。
她向小孩招了招手,示意他到自己身边来。
小孩犹豫了一会儿,终究还是抵不住心里的好奇,慢吞吞地挪着步子走了过来。
她也不嫌弃他的脸脏,笑着捏了捏眼前这个陌生的小孩,问他:“你叫什么名字,怎么在这啊?”
“我叫谢言生。”小孩被捏着脸导致说话含含糊糊,“是一个叔叔带我来的,他说他现在有事要忙,见我来书房找你玩。”
沈时韫愣了一下,不明白自己父亲怎么突然带回来一个小孩。
在沈时韫愣神的时候,小谢言生已经将视线转移到了她摊在桌面上的作业上了。
沈时韫见谢言生满眼好奇和憧憬,便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问他:“会写字吗?”
谢言生摇摇头,失落地抿紧唇低下了头,像是害怕沈时韫嫌弃自己一样,他声音低得轻不可闻,“不会,只有前几天叔叔找人教我我才会写了几个字。”
“那你会什么先写什么好不好?”沈时韫叹了口气,心里满含对他的心疼和怜惜,“你要是想学,我现在可以教你。”
谢言生的眼睛亮了一下,接过沈时韫递过来的毛笔,努力地去回想前几日临阵磨枪学的字,一笔一划地在宣纸上认真写的。
可不管他的态度有多认真,现实总是差强人意。
毛笔就像泥鳅一样根本不管他的控制,歪歪扭扭地在纸上划了几下后,谢言生抿起唇放下笔,泄气般看着自己写出的字,根本不敢看旁边的沈时韫。
沈时韫看着纸上如同狗爬般的三个字,仔细辨认了一会儿,她才认出那几个熟悉又陌生的字是什么。
谢言生,是他的名字。
“原来是这三个字。”沈时韫站在谢言生的旁边,侧着头费了点劲认出三个字后,转眸看向旁边瘪着嘴浑身散发着灰心丧气的小孩。
“名字很好听啊。”她又摸了摸谢言生的脑袋。
谢言生的头发有一点粗糙,摸起来的手感其实没有那么的舒服,可是她每一次揉的时候,小孩藏在乱发后的耳垂就会染上一点粉色。
可爱得紧。
像是一只长期流浪在外脏兮兮又浑身竖起尖刺的小猫崽,蓦然被摸了摸脑袋,警惕地炸毛的同时还偷偷地打量来人,在心里渴望希望再被摸一次。
就像现在,本来谢言生的耳垂就因为沈时韫摸她的脑袋红了一片。现在听到沈时韫不仅没有嘲笑他的字写得丑,还夸赞他的名字好听,红晕直接漫上他的脸颊,整个人肉眼可见地往外冒着小粉花。
谢言生抬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沈时韫,期待地问她:“真的吗?”
他的手扭捏地揪着自己的衣角,犹豫了一会,还是张口问她:“你不觉得我的字写得丑吗?”
沈时韫:“......”
怎么说呢,字丑是真的丑,这是个不可否认的事实。
不过……
她看着谢言生期待的眼神,好笑地叹口气,“你也说了,你也就是前几天才刚开始学习写字,写成这样已经很不错了。只要你以后勤奋苦练,绝对能写出一手好字的。”
“能和你的字一样好看吗?”谢言生问。
“当然。”沈时韫认真地回答。
十年后沈时韫看着谢言生一纸的狗爬字,觉得旁边期待地等着她夸赞的谢言生的眼神盯得她如坐针毡。
当然,十三岁的沈时韫和十岁的谢言生不知道长大以后的事。
小谢言生听到沈时韫鼓励他的话重拾回了信心,他眨了眨眼睛,偷偷摸摸地揪上了沈时韫的衣角,问她:“那哥哥你能教我吗?”
声音软软糯糯的,一下子就戳中了沈时韫的心脏。
“当然能啊。”她弯着眼回答。
沈时韫从后面拥住谢言生,右手握着谢言生的手一笔一划地教着他写自己的名字。
等‘谢言生’这三个字写得像样了,沈时韫又在谢言生的祈求下教他写她的名字。
短短六个字,耗费了两人大半天的时间。
沈时韫看着无数张宣纸上写的密密麻麻的‘沈时韫’和‘谢言生’,偷偷地在心里叹了口气。
从来没觉得写自己的名字这么累过。
“咕噜。”
谢言生猛地捂住自己的肚子,红着脸不好意思地看着沈时韫。
“饿了我们就吃饭。”沈时韫轻笑一声,牵着谢言生的手就带着他往外面走,“不过在吃饭之前,你要先去洗个澡换身干净的衣服。”
谢言生本来脸上和衣服上就脏兮兮的,刚刚练字碰了一下午的墨水,他的手上,衣服上,甚至是脸上都被他无意间蹭上了墨汁。
第一次蹭在脸上的时候沈时韫还想着帮他擦一下,可刚擦完将手帕放下,她就转身看到谢言生脸上又多出来的一块墨色。
她沉默了一会儿,放弃了。
带着谢言生洗了澡换上新衣服,菜也做得差不多了。
等菜上好,沈父也回来了。
他简单地向沈时韫解释了一下谢言生的来历。说是他外出办公的时候在街头偶然碰见谢言生在路上乞讨,他看着谢言生年幼又可怜,便带着谢言生回来了。
沈时韫若有所思地看着旁边正狼吞虎咽的谢言生,点了点头示意她知道了。
这小家伙在外乞讨饿了半天,她父亲带他回来后因为临时有急事也没来的急安排好他就走了。
最多也就只是简单地嘱咐了谢言生一句让他去书房找她。
她也没留意他有没有吃饭,就这么让他饿着肚子写了半天字。
他居然什么也没说。
旁边的谢言生一直在偷偷摸摸地竖起耳朵听着两人的讲话,这会儿注意到沈时韫一直盯着他的目光,以为是他吃得太多惹人烦了,刚想将手中的筷子放下,一只温热的手就摸上他的脑袋。
“没什么事,继续吃吧。”
沈时韫温柔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谢言生低下头掩住脸上漫上来的热意,拿起筷子接着吃了起来。
这天以后,谢言生就作为沈时韫的弟弟在沈府住了下来。
相处的时间久了,谢言生才终于对沈时韫彻底敞开心扉。
而两人第一次关系真正开始亲密起来,是一个下雨打雷的夜晚。
那天雨下得很大,豆大的雨滴落在窗沿屋角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响声。
沈时韫刚刚擦干头发准备上床,屋门就被小心翼翼地打开了一条小缝,然后谢言生怀里紧紧地抱着自己的枕头从小缝中钻了进来。
他身上还带着从外面沾染上的一丝凉意,也不说话,就站在那可怜兮兮地看着沈时韫。
沈时韫一看到谢言生宛如幼兽般可怜的眼睛就心软,她向谢言生招了招手示意他过来。
等谢言生抱着枕头走到窗边,屋外天空突然蜿蜒着劈出一片亮光,紧接着便是一阵巨大的轰隆声。
谢言生的身体抖了抖,害怕地扑到了沈时韫的怀里。他闭着眼睛,像幼兽寻求安慰般不停地往她的怀里蹭。
“没事了没事了,不要害怕。”沈时韫将谢言生颤抖的身体抱在怀里,轻轻地拍着他的后背不断地安抚他。
雷声过后,屋里只剩下沈时韫轻柔的低哄声和拍着后背的声音。
屋子里很暖和,谢言生身上沾着的湿意慢慢消散,原本急促的呼吸声也渐渐平静下来。
谢言生红着脸慢慢地从沈时韫温暖的怀抱里退出来,低低地向她道了声谢。
他迟疑了一会儿,还是忍着内心的羞意问她,“我今天晚上你和你一起睡吗?”
沈时韫本来因为自己的身份有些犹豫,可看着谢言生因为她长久的沉默而逐渐泛红的眼眶,她终究还是不忍他这般可怜,便允了下来。
谢言生得到了肯定的回答,乖乖巧巧地爬到了床的里侧,露出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期待地看着沈时韫。
沈时韫又去找婢女要了一床被子给谢言生盖上,才重新上了床。
沈时韫转过身,手隔着被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谢言生的肩膀,想像母亲小时候哄她睡觉一样哄谢言生。
可不知道是不是她哪个步骤出了问题,谢言生不仅没有被她哄睡着,反而毫无预兆地哭了。
谢言生的眼泪就像穿了线的珍珠般不停地从眼眶掉落,偏偏小孩哭泣还不出声,只是抿着唇红着眼眶安静地流泪。
这样一副连哭都不敢出声的样子反而更加地惹沈时韫心疼和怜惜。
她吓得赶紧停下来一只拍着谢言生的手,慌慌张张地问谢言生,“怎么突然哭了,是我拍得你不舒服?”
谢言生摇摇头。
沈时韫摸不着头脑地继续问:“那难道是你有哪里难受?”
谢言生还是摇头。
沈时韫问了无数个原因,可谢言生只是摇头,什么也不说。
沈时韫无奈地叹了口气,上前将谢言生抱在怀里,另一只手温柔地拭去他的眼泪,声音放缓哄着他,“那到底是什么原因?言生告诉哥哥好不好?”
不知道是哪个字触碰到了谢言生的心神,谢言生终于张开了嘴,抽抽噎噎地回答她,“我想家了,哥哥,我想家了。”
“可是我什么也不记得了,我好害怕,哥哥。我不记得我的阿爹阿娘是谁了。”
沈时韫愣怔了一下,这才知道谢言生一直哭却不说话的原因是什么。
原本她以为谢言生只是一个普通的被人抛弃的流浪乞儿,谁知道谢言生居然失忆了。
也或许是谢言生自幼被抛弃,三四岁的小孩记不住东西是很正常的。沈时韫在心里猜测到。
可谢言生接下来的话却否认了她的猜想。
“我只记得爷爷三年前将我从河里救出来,在那之前的事我一点也想不起来了。”
“现在爷爷也被冻死了,我没有家了……”
谢言生口中的爷爷沈时韫听沈父说过,是一直养育谢言生的一个老乞丐。在将谢言生从河流救上来的第二年,老乞丐就死在了寒冷的冬天。
沈时韫心疼地将谢言生紧紧抱在怀里,“不会的,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我就是你的家人。”
“阿生放心,从今往后,我不会让你孤单一人的。”
这句话,沈时韫从这个夜晚开始,一直对着谢言生说了十年。
她用十年长久不变的承诺,换得了谢言生的依赖和信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