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狼不为患》瓶装西湖水

3、第三章

　　（五年前）
　　“听说你儿子受伤了，没得啥子噻（没什么事吧）？”
　　一位操着一口方言的中年男子，站在屋子的中间，低头盯着面前从他进门以后看都没看他一眼的人。
　　烟雾缭绕的屋子里常年不见光，所有的视觉都靠着一盏很有设计感的铁艺吊灯，昏暗的光线使原本就沉闷的气氛显得越发压抑。
　　“肚子被刀划了一下，他躲得快，只是皮外伤，没什么大事。”
　　张铭忠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精简干练的黑色西装，打着考究的领带，神色沉郁地坐在一尘不染的皮沙发上。他正在看这个月来他这谈过生意的人员名单。手里的烟抽没了，烟头被摁灭在烟灰缸里。
　　那男子走过来，从茶几上的烟盒里取了一根烟，含在嘴里点上，并坐在了张铭忠的旁边。
　　这人名叫胡宇轩，算得上是张铭忠的生意拍档。张铭忠帮着这个人料理几个暗场子也有十几年了，对他说不上有什么交情，只是钱没少捞。但这人也不知道是为了情义还是为了利益，一向对张铭忠热心得很。这次出了事，他就一直在旁边好心的提醒着：
　　“你儿子比拳的时候都没人能随便伤他，啷个就挨刀子了？那帮人到底啥子来头？”
　　张铭忠的眼睛依旧在手里的名单上，嫌他脖子上的大金链子实在太晃眼，别过身去，没有立刻回应他。
　　最近来他的店里谈生意、做一些见不得光的勾当的人越来越多，简直就像年底冲业绩一样。人多了，事就多了，自然就会有几个没见过世面谈崩了闹事的。按照以往处理方法，都是直接轰出去。可这回闹事的闹得太狠，还误伤了路过的张靖，他便直接让人把那几个杂碎打个半死再扔出去。
　　“如果只是单纯来找茬的，我管都不会管。怕是因为这两天我太忙，哪里疏忽了。这帮打架的倒是不能把我怎么样，就怕盯上我们的并不是这些人。”
　　张铭忠揉了揉发胀的脑袋。胡宇轩提醒他的事，他早就意识到了。可他自己其实也毫无头绪，从出事到现在，半点儿有用的信息都没从那几个人口中得出来。
　　“我身边居然还能出现这样下作的人，也不知道我这的什么被他们惦记上了，打我地盘上的主意，品味到是不错。”
　　他放下手里的名单，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百叶窗将窗户打开。清新凉爽的空气扑面而来，月亮被云遮的严严实实，只有对面霓虹灯招牌的光晃着他的眼睛。
　　胡宇轩深知他直觉一向很准，听他这样一说，不由得也替他紧张起来。
　　“生意那边要是有啥子风吹草动，我马上派人告诉你。”
　　张铭忠背对着胡宇轩点点头，视线被楼下的巷子里吸引。他的店里又走出来一个摇摇晃晃的醉鬼，看上去是个不太体面的中年人，骂骂咧咧地摔着酒瓶子。旁边一位衣着朴素的女人一边哭一边拉着人越走越远。
　　果然，人们的烦恼没有轻重大小，只有各式各样。原本心里就不安宁的张铭忠这样一想，不由得变得更加烦躁了。
　　此时，同样气得头顶冒烟的还有张小白。张靖缝伤口的时候，张小白看着那触目惊心的刀伤，气得脸通红、手发抖。要不是季重言拦着，他恨不得立即拎着菜刀去把那几个闹事的给削成沫。
　　“你不是号称‘宇宙无敌，盖世无双’嘛？怎么总是这么轻易就让人给伤了，看把我们小白气的。”
　　季重言一边调侃、一边下手轻柔地给张靖缝着伤口，这不是他第一次给张靖处理伤口了，手法熟练、干净利落，缝完也不会留下什么明显的疤痕。记得第一次张靖带着满身的伤来他家里找他的时候，当时他的情绪也激动的很，怎么也稳不住缝针的手。张靖总是会受大大小小的伤，自那日之后每次受伤都会来找他。他虽说是既生气又心疼，但他也知道张靖已经很努力地不让自己受伤了。既然避免不了，多说也无用。只不过这次完全是出于意外，又让张小白知道了，免不了要哄人了。
　　“小白，莫生气啦，哥听你的还不得行唛？”
　　张靖倒还是一脸轻松的样子，好说歹说地答应弟弟伤没好之前不出门了，才让他泄了气。
　　“听父亲说最近店里闹事的特别多，也不知道父亲一个人能不能应付得过来。”
　　张靖听了，费劲地把手伸过去。张小白立刻凑上前，却被拍了一下脑袋。
　　“我都出不上力，更别说你了。我们两个过去只能给爸爸添乱，你就老老实实上你的学去，别总想着这些。”
　　的确，论打架张小白肯定比不上张靖。一是年纪摆在那，二是张铭忠一开始就根本没想让他学打架。可张铭忠考虑到自己不能一直守在他们俩身边，就想着至少也要让他学会保护自己。没想到他学起来特别积极，他并没有张靖那样有天分，好在身体条件很好，力气很大，偶尔张铭忠放放水，他还能稍微抗衡一下。但缺在实战经验不足，张铭忠几乎不让张小白去他的店里接触他认识的那帮人。
　　如果硬刚不行，那曲线救国总可以吧。
　　“我当然知道不能给父亲添乱，不过我可以拿着我的笔记本，把闹事的人一个个都记下来。”
　　张靖感觉自己的弟弟还是小孩子的心性，就表现得饶有兴趣。季重言帮他缝好针，将伤口敷上药。他趁着麻药劲儿没过，舒服地靠在床头双手撑着脑袋看着张小白。
　　“记下来之后呢？是交给爸爸还是交给胡叔叔。”
　　张小白见他配合自己，表情明显缓和了许多。
　　“不告诉你。”
　　如果张靖此时知道，多年后真的出现了一个记仇小本本，并且本子上出现的人一个个都被阻挠了事业，甚至家破人亡的话。他绝不会就这样把张小白说的话当儿戏。
　　“我今晚不想回家了，明天再回去。”
　　张靖对正在给自己的腰上缠纱布的季重言说，强烈暗示他今晚收留自己。
　　张小白刷一下变了脸色，可有季重言在，他不好发作。
　　“怎么？你不是说张叔叔一点也不凶，从来不训你吗？怎么又害怕了？”
　　季重言抬眼看了一下张靖，他知道这人平时最喜欢干的事就是在自己面前示弱，此时他正委屈巴巴地噘着嘴，听到自己说的话只是蔫蔫地摇了摇头。他将纱布缠好，起身捏了一下张靖的脸。转身看向站在一旁的张小白：
　　“那你就先回去吧，放心，我会照顾好他。”
　　张小白即使再不情愿，也没办法违背哥哥的主意，只能拎起书包一声不吭地往外走。张靖一直在后面反复念叨着“路上小心、到家打个电话”之类的话，可他就是不回应。
　　季重言知道他有情绪，特意给人送出了门。
　　“别再生你哥哥的气了，他也不愿意自己受伤。回去好好写作业，阿靖这里你不用担心。”
　　张小白很少在外人面前闹脾气。他立刻整理好情绪，看着季重言乖乖地点点头。
　　“知道了，季大哥再见。”
　　张小白打完招呼就转身打车走了。季重言送完了人，转身进了屋关上门，见张靖就站在门边看着刚才的一切。
　　“他还在生气呢？”
　　张靖指着门外问。
　　“是啊，你看你弟弟多关心你。你以后得再谨慎些，别总让人替你担心。”
　　张靖不满的撅了下嘴。
　　“小小年纪管这么多，我要真回家待着，受个伤没把我怎么样反倒在家给憋废了。”
　　张靖轻轻地抱住季重言，脑袋在他的颈间蹭来蹭去，细软又蓬松的发丝摩擦在他颈间的皮肤上，撩拨得他整个人酥酥麻麻的。
　　“又不是我想受伤的，我看你刚才明明很生气却不对我发脾气的样子，我也很难过。”
　　张靖委屈巴巴地在季重言的耳边小声地嘟囔。季重言弯起好看的眉眼笑了笑，心里想着自己怎么就被这小屁孩给收了。知道他爱得了便宜卖乖，轻轻拍开他在自己身上作乱的手。
　　“好啦，我可警告你，你的伤我可好不容易给你缝上了，今晚你就不用打什么歪主意了。”
　　张靖笑嘻嘻的，手再一次缠到对方身上，动作越发放肆，一路将人带到沙发上。
　　“轻伤不下火线。这点小伤怎么能拦得住我，你也太小瞧你男朋友了。”
　　就这么一夜过去，季重言一大早就去学校上课了。偌大的房子就剩下张靖一人，张靖到处游走，季重言是个喜静不喜动的读书人，他的家里到处都能看到书，没有什么娱乐设施，就那么几个健身器材当下还不能碰。还好张靖害怕在家里打扰弟弟学习，将电脑搬到了这里，只见他径直地走回卧室，直接坐在书桌前打开了电脑，打算先用电脑游戏来消磨一会儿无聊的时间。
　　刚一打开电脑，张靖便注意到了右下角的日期，他随即给张小白发了条短信。
　　“小白，明天是爸爸生日！放了学记得买个蛋糕去拳场，带爸爸早点回来。”
　　发完之后，他又想到张小白或许还在生他的气，刚要一个电话拨过去，对面短信就回了过来。
　　“知道了。”
　　张靖无奈的笑了笑，他的弟弟每次都是这样，无论再生气，也是句句有回音，事事有回应的。所以他即使不耐烦，面上能顺着的是一定会顺着他的。
　　然而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谁也想象不到第二天发生的事。
　　快七点的天已经蒙蒙黑，张小白拎着蛋糕，打算从后门溜进父亲的拳馆里给他个惊喜，昨晚父亲一夜都没有回家，心想着今天一定要早点把人带回家过生日。
　　可等着他的，只有被警察封锁起来的一片废墟。
　　馆内的桌椅被砸得缺胳膊断腿儿，满地都是散落的酒和碎玻璃渣。警察一边控制住现场，一边帮着医护人员在一个个地往外抬伤员，张小白将所有担架上的人扫了一遍，没有看到张铭忠的身影。
　　电话打出去，对面是停机状态。张小白直接丢下蛋糕冲到警戒线里面，到处翻找着父亲可能留下来的线索，可也只找到了账单和平时父亲随身带着的笔记本，其他的什么都没有了。他便立刻将东西放进背包里背上，急忙赶回他们住的地方。
　　到了别墅门口，张小白见家里的灯开着，刚想开门进去，心里却觉得不对劲，一股不安的感觉油然而生，转身拔腿就跑。
　　这一切都发生得毫无预兆，恐怖的想法在张小白的脑海里不断闪现。他立刻拨通了张靖的电话，在听到对方接电话的一瞬间，他感觉到自己的眼泪已经要夺眶而出了。
　　“小白？怎么了？”
　　张靖接起电话，听对面的动静有些不对劲，有些紧张地问道。
　　“你没有回过家吧，你在哪？”
　　张小白的声音带着慌乱，张靖一听，就知道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
　　“我在世贸商场一楼，刚给爸爸买完礼物，到底怎么了？”
　　“待着别动！等我去找你。”
　　张小白急匆匆地说完话，挂下电话就马不停蹄地跑起来。刚到路口，就听到一辆车按着喇叭，开车的人放下车窗招呼他过去。
　　“胡叔叔！”
　　“上车。”
　　张小白坐上了胡宇轩的车，一起去世茂商场去找张靖。
　　“你老汉托人到我那，说让我送你们离开这里。”
　　胡宇轩直截了当地说明了来由。
　　“离开这？为什么离开？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张小白已经冷静了下来，他想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可胡宇轩还没来得及解释他便下意识地反对了这个提议。
　　“就算我愿意，阿靖也不会走的。父亲现在下落不明，拳馆被砸了，家里也进了贼。难道我们就什么都不管了吗？就连父亲我们也不找了吗?”
　　过了晚高峰的路上车辆稀少，他们的车便肆无忌惮速度飞快地行驶在公路上。胡宇轩握紧了方向盘，他们现在无疑是在与时间抢人，谁都不敢想如果晚到一步会有什么后果。
　　“我跟你讲实话，也不晓得到底发生了啥子，你老汉托的人啥子也没跟我说。不过凭我对他的了解，他恁个（这样）做，说明这个地方你两兄弟暂时肯定是待不下去喽。你们两个留下来大概率就是个“死”！你们先走，莫跟他添乱！”
　　张小白不再说话，胡宇轩已经把话说的很明白了，这不是他们两个能做主的事，父亲是在给他们三个人下命令。他的脑子里现在就被一件事霸占着，张靖不能再有事，他一定要在那里等着他。
　　车开到了世茂商场，张小白下了车之后一路狂奔到张靖说的那家店，几次差点撞到逛街的行人。在看到他好好地站在那里时，张小白大大地松了口气，冲上去紧紧地抓住了他的手腕。
　　张靖感觉到了张小白情绪的异常，也顾不得路人投来的奇怪的目光，握着他颤抖的肩膀：
　　“出什么事了？”
　　张小白抿了抿嘴，现在的状况已经不允许他们再拖沓，他控制了一下情绪，拽着张靖手就往外走，一边走一边说：
　　“父亲要我们离开这里，立刻就走。”
　　“走？去哪里？那爸爸呢？”
　　张靖现在满肚子的疑惑，但他见张小白根本没有要解释的意思。张靖了解他，他不是不说，而是现在可能离开这里是更加要紧的事。张铭忠一直教导他们，做事要分轻重缓急，不能拖累别人。所以直到买完火车票候车的时候，张靖都没有吵着问他任何问题。
　　“我就只能帮你们到这喽，这些钱你们好生拿到，这段时间你们两个只能互相照顾喽。”
　　“他们会找你麻烦吗？”
　　张小白心里还是会担忧，毕竟发生这么大事，他们两个一走了之，剩下的人不知道要面临什么事。
　　胡宇轩倒有些受宠若惊，以往他让张铭忠做的事，都是些要命的勾当，万万没想到有一天他的儿子们会关心他的死活。
　　“你们两个小崽儿，先管好各人吧，就算是有麻烦，就连老子都摆不平，你们在又能做个啥子嘛？”
　　“胡叔叔，你们遇到麻烦了吗？爸爸呢？他现在在哪？”
　　一旁的张靖忍不住问道，胡宇轩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老汉场子出事了，我现在也没得他的消息。不过他能派人传消息过来，说明他人肯定是没得事的，你们莫要瞎操心，快点儿跑，这件事过了我去接你们。”
　　胡宇轩算是看着这两个小孩儿长大的，知道对这两个小孩儿不能同样对待。果然说完这些，张靖就没再继续吵着问什么。
　　“好了，我走了。”
　　胡宇轩料理完了这一切，急匆匆地离开了火车站。
　　张小白完全明白刚刚胡宇轩那样说的用意，他见张靖还是很担心的样子，走到他身边安慰他：
　　“父亲比我们厉害得多，他一定会保护好自己。他现在一定没事，而且肯定没有落到谁的手里，不然我们两个现在早就被威胁了。”
　　张小白虽然语气依旧平稳，心里却是强装镇定地给张靖分析着。他慌得很，说这些，也是在安慰自己。
　　车站内回荡着播报的声音，来来往往的人群拖着自己的行李，没有一人会分出些精力来多看一眼这两个迷茫的少年。
　　不知过了多久，张靖的心情才稍微平稳了些。他静静地坐在候车椅上，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车票。突然想起了什么，身体直接从座椅上弹起来，连忙往火车站外跑。
　　“我还有点事，放心，发车前我一定回来。”
　　张小白没有拦着，他知道他要去做什么。
　　他拦不住他。

作者有话说

　　这一章是回忆五年前发生的事情，略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