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狼不为患》瓶装西湖水

18、第十八章

　　十三年前的一天，天色已近黄昏。建设小学的放学铃半个小时前就提醒学生们要放学回家了，操场上只剩下零星几个还在做值日的学生。张靖在他们班的卫生区域里正和一个同学举着扫把玩闹，恍惚间看到了一个小小的身影路过，张靖觉得有点熟悉，停下来向刚才那抹身影走过去的方向望了望，旁边的同学也顺着他的方向看过去，还没闹明白他在看什么，就见张靖已经遛过去了。
　　“你在这干嘛呢？”
　　张靖认出了他是今天下午自己给他系红领巾的新生，这小孩儿听到声音，转过身，老实地站在那里，也不害怕。
　　“你们一年级不是早早就放学了吗，你怎么还不回家？没人接你？”
　　这小孩儿似乎等得有些难过了，蔫儿蔫儿地点点头。张靖心想，这小孩还真不傻，自己回不了家还知道回学校里来等着不到处乱跑。
　　“我跟你去找老师，让老师给你家里打个电话？”
　　那小孩抬起眼睛看向张靖，终于开了口。
　　“已经打过电话了，没有人接。”
　　张靖听了，苦恼地挠挠头，一旁的同学不想凑这个热闹，静静地等着张靖。
　　“要不你跟我回我班里拿书包，我给你送回去。”
　　那小孩明显有些犹豫，这是小孩子对陌生人出于本能的抗拒，张靖一眼就看出了这小孩儿心里的想法，一把拉住他，拎着扫把就往教学楼走。
　　“害怕什么，我这么大点儿个人能把你怎么样啊？放心跟我走吧。”
　　张靖带着小孩儿回到自己的班里，明明每个班级里的设备布局都是一样的，可那小孩儿还是很新鲜地悄悄看着里面，然后目光停留在张靖的座位。
　　“进来啊！”
　　张靖见他在门口不动，招呼了他一下，那小孩儿很听话的走进去。张靖在他的桌斗里翻了又翻，掏出来一个掌上游戏机递给小孩儿。
　　“给你了，就当我没给你系好红领巾的赔礼。”
　　张靖身边的同学立刻开始起哄，平日里张靖可是出了名的抠门，这东西谁碰一下张靖都要炸了毛。那小孩儿觉得特别不好意思，一直摇头拒绝，张靖直接将他拉过来，给他转个个，利索地将东西塞进他的背包里。
　　“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东西，拿着吧。”
　　张靖的同学先走了一步，他自己慢悠悠地终于收拾完了书包，带着一直在旁边安静地等着他的小孩儿离开了学校。
　　胡宇轩一直从校门口附近站着等张靖出来，眼睛盯着校门口都要盯花眼了，生怕错过了没接着人。张靖还没走出校门口便望见了，大声叫着人。
　　“胡叔叔！”
　　“嘿！你娃恁个暗还不回屋，晓不晓得你屋老汉好担心你哦？快点走，跟我回去！”
　　张靖立刻拽住胡宇轩的胳膊。
　　“叔，能不能先把我朋友送回家，没有人接他。”
　　胡宇轩这在注意到一直躲在张靖身后的小娃娃，怎么看也不像是张靖会交的朋友。
　　“他吗？”
　　张靖笑嘻嘻地点头，不停地在卖乖，胡宇轩拿他无法，无奈地笑了笑，蹲下身努力地表现得很亲和。
　　“你好，我是张靖的叔叔，一会儿我们给你送回家。”
　　胡宇轩用口音很重的普通话对小孩说着。原本这小孩儿就对张靖的这个决定还有一丝犹豫，在看到这个看上去不太像好人的叔叔之后心里更加抗拒了。张靖知道胡叔叔总是会吓到小孩子，所以一般不让他来接，许是今天实在玩的有点晚了，张靖将小孩儿拉到他身后，走到胡宇轩车旁边，打开车门让他上车。
　　“上去吧，别怕，一会儿我给你送到家门口。”
　　那小孩儿看了看张靖，他笑得很热情，坦坦荡荡意气风发的样子，小孩儿似乎终于被感染，微微笑了一下，点点头上了车。张靖为了陪他，跟着他坐在了后座。
　　“小朋友叫什么啊？”
　　胡宇轩坐上驾驶座，和蔼地和小孩儿说话，张靖听了，立刻凑到小孩儿的胸前去看他的校卡。
　　“李常安！”
　　张靖欠儿欠儿的替他回答。
　　“哦，来小靖，这有蛋糕和牛奶，你和小安分着吃吧。”
　　张靖接过胡宇轩从副驾驶坐上拎过来的大纸袋，他已经饿极了，却还是小心地把做得十分精致的蛋糕拆开包装，先递到李常安面前，李常安抿抿嘴，没接。
　　“没下药，吃吧。”
　　胡宇轩突然听到这一句，脸黑了两度。
　　“小靖，别在朋友面前瞎说话。”
　　张靖的生长环境，即使张铭忠再细心，到底也是从怀抱开始被他养大的，不入味也得串味。
　　张靖见他还是不敢接，拿起勺子先吃了一口，一脸“没骗你吧”的样子再将蛋糕递过去，李常安怯生生地接了，慢慢地吃起来。张靖见他这样立刻笑开了，将一盒牛奶插进吸管，然后给李常安拿着，准备他吃完蛋糕之后随时给他。
　　李常安说的小区到了，是一个比较偏的中等小区，估计他们家里为了李常安能上这所学校做了不少努力。胡宇轩将车停在小区外，叫张靖送李常安进去，他要打电话和张铭忠报备一下，这么长时间没回去，他肯定还着急着呢。
　　张靖一口应了下来，带着李常安下车，走进小区里。
　　天逐渐变黑，晚高峰还在持续，这附近的小吃摊周围的人越来越多，撂下电话的胡宇轩在车里等得有些烦闷，刚要下车透口气，就见张靖拉着李常安从小区里跑出来，直奔他的车上。
　　只见他们俩并排坐在后座，气喘吁吁地，李常安还哭了。
　　“怎么了?”
　　还是张靖先冷静下来，一边喘着气一边和胡宇轩说。
　　“他们家...他们家的门开着，地上有血，东西被翻得特别乱，家里没有人，我怕他自己一个人会有危险，就把他带回来了。”
　　张靖将看到的都告诉了胡宇轩，胡宇轩听了后，将车开进了小区里，向张靖问了楼层和门牌号，独自下车去李常安的家里去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看了看周围，确认周围没有可疑的人后，将两个孩子锁在车里。
　　李常安紧紧抓着张靖的胳膊向他求助，哭得一抽一抽的，说话也含糊不清了，张靖连忙搂住他，安抚他的情绪。
　　“别怕，我一定帮你。”
　　张靖镇定下来之后，像个小大人一样安慰着李常安。没过一会儿胡宇轩就回来了，张靖向胡宇轩投去求助的目光。胡宇轩琢磨了一下，凑到李常安面前。
　　“你先跟我们回去，我帮你报警，警察叔叔帮你找你妈妈和外公要不要得？”
　　小孩儿抹了抹眼泪，微微地点点头。
　　胡宇轩开车往张铭忠的家开去，张靖将李常安搂得越来越紧，有一搭没一搭地和李常安说着话，安慰着他，奈何他刚刚见他们家那满地的血，受了不小的惊吓，现下又实在担心他的家人，只是一直哭着，实在没心情和他对话。
　　“莫怕哈小安，叔叔刚才已经报警了，有消息就马上跟你说。”
　　张靖见他还是一直哭，有点不知道怎么办了，直接用他的袖子轻轻去擦李常安的脸。
　　“不哭了，没事，我和胡叔叔都会帮你，还有我爸，我爸可厉害了，他肯定能帮你找到你妈妈和你外公。”
　　李常安听了，哭红了的眼睛看向张靖点头答应着，小孩子总是会怀着希望，不会轻易的自暴自弃。
　　李常安完全没有想到张靖的家会这样豪华，他从来没有接触过这么大这么好看的房子。可感叹只有那一瞬间，此时的李常安并没有心思欣赏这间房子，他只想快点见到张靖的爸爸，他相信了他爸爸很厉害这句话，他想找他帮忙，他想快一点找到他的妈妈和外公。
　　然而他并没有见到张靖的爸爸，胡宇轩让张靖带他去他的房间等消息，他自己去书房找张铭忠去。
　　“张靖哥哥，这个叔叔，还有你的爸爸，真的会帮我找到我的妈妈和我的外公吗？”
　　张靖毕竟没跟着张铭忠做过事，对于这种情况也判断不出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不过见李常安着急的样子，为了安慰他，非常自信地拍了拍胸脯。
　　“当然，他们很厉害的，肯定说到做到。”
　　书房里，胡宇轩仔细地跟张铭忠说了这件事，刚刚在车上，胡宇轩第一时间报了警。他们混迹江湖也有些年头了，一下便想到了最有可能发生的几种情况，要是按照往常，张铭忠是绝对不会管这种事的，麻烦都是次要的，万一要是引火烧了身那就更糟了。
　　也不知道他这次怎么这么上心。胡宇轩犹豫了一下，才说出他的安排。
　　“我还动用了咱们自己人暗中去找，只是不知道还来不来得及。”
　　张铭忠默许了他的安排，目前也只能这样了。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张铭忠手里忙着他的事，屋子里异常安静。胡宇轩难得见他也有不安的时候，识趣地不去打扰他。不一会儿胡宇轩的手机终于传来了消息，他将事情的结果告诉了张铭忠，张铭忠听了，脑子里嗡的一声，面上只是沉重地叹了口气。
　　“没想到这一片还有做事这么不下作的人，还好咱们之前没跟他打过交道，也不知道别的组织的人怎么容得下他的。”
　　张铭忠心情瞬间变得更差了，有些用力地摁灭了手里的烟。
　　“帮我集结下人，让他们连夜把尸体找到，送到警局，不用怕得罪人，我带着那小孩儿去警局等着。”
　　胡宇轩应下，立刻照他的话做了，打完电话之后一扭头，就见张铭忠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疲惫的样子，便走过去想要帮他揉揉脑袋，走近的时候对方却突然睁开了眼睛。
　　“嗯？做什么？”
　　胡宇轩立刻停在了那，收回了刚要抬起来的手。
　　“你都累成这样了，在家歇着吧，我带着那小孩儿过去等着就行了。”
　　张铭忠醒了醒神，站起身活动一下筋骨。
　　“这是我们小靖拜托我的事，我肯定得管到底啊。”
　　胡宇轩笑了，他刚认识张铭忠的时候，只知道他办事特别靠谱，干净利落不留后患。相处一段时间之后才知道他也是个性情中人，越了解他就会越觉得吸引人。
　　张铭忠穿好外套，看客厅没人，走到张靖的房间外，悄悄地开了门，见两个小孩安安静静地并排坐在书桌前写作业，竟有些不忍打扰。
　　看来张靖很知道怎么安慰人，张铭忠这样想着，有些欣慰。
　　“打扰你们两个了。”
　　张铭忠温柔地笑着走进去，许是因为他的外表十分华丽，声音又亲切好听，李常安竟意外地对他完全没有戒备，又或许这个人承载着他所有的希望，他才会相信他。只见他站在李常安的面前，弯下腰看一眼他写的干净工整的语文作业，抬起眼看着他。
　　“你是李常安是吗，我是张靖的爸爸，你现在呢要收拾好东西跟叔叔走，叔叔要带你去警察局。”
　　李常安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张铭忠看在眼里，但他深觉此时还不是告诉他真相的最好时机，他嘱咐张靖早些休息，然后带着很快就收拾好东西的李常安离开了房间。
　　到了警局之后，张铭忠和打过几次交道的一个警察说明了一下，那警察对于这次是张铭忠伸出了援手感到有些意外，但既然是做好事，他也不会说什么。
　　李常安终于见到了已经死去的妈妈和外公，还知道了...自己已经许久未回家的父亲的死讯。
　　小小年纪的他，不会压抑自己的情绪，只有痛哭，只在这弹指一挥间，他就失去了所有的亲人。
　　张铭忠叹了口气，有些怜惜地摸了摸小孩儿的头，告诉他，他的家人是被坏人害死的，警察叔叔们一定会替他报仇。
　　李常安哭得伤心，小小的拳头攥得紧紧的，张铭忠蹲下身，安慰地抱了抱他，李常安将头埋在张铭忠的肩窝里，嘴里含糊地说了一句；
　　“我爸爸就是坏人。”
　　张铭忠没听清他说了什么，他哭得太厉害，已经说不清话了。
　　那一晚，张铭忠将他带回了家，张靖一直等着他们回来，张铭忠将事情的经过和结果委婉的和张靖说了，并跟他说，如果你想帮他帮到底，这些天就让他暂时住在咱们家，你好好安慰安慰他，照顾好他，别的事情交给我，等一切都了结了，我再告诉他结果。
　　张靖立刻应下来，即使他也还只是个孩子，听到他的同学发生了这种事，心里也觉得不好受，既然让他赶上了，能帮他的他一定要帮。
　　“好，好孩子，今晚先带他跟你一起睡吧。”
　　“好。”
　　说完，张铭忠便要起身回他的书房，张靖拉住了他的手臂，拦在他的面前。
　　“爸爸，你刚才说他没有亲人了，他这么小，以后怎么办？他以后可不可以一直在咱们家？”
　　张铭忠立刻发出了一声叹息，小孩子看问题总是如此简单。
　　“他在咱们家，对他不一定是件好事，我现在还没有找到他的父亲，这件事我需要慎重得考虑一下，我向你保证，我一定会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好好考虑，以后我们在聊，好吗？”
　　张铭忠耐心地和张靖说着，张靖即使心里有些不甘心，还是听话得点点头。
　　张铭忠从来不信命运，也不信缘分，但他又不得不承认，就是因为缘分，他才遇到了张靖，就是因为命运，才让张靖一直陪伴在他的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