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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弄潮 ...

  •   江宜阔为人冷淡,交游者少,倒是和斯越交往稍密。斯越是个极热忱的性子,像花丛里的蜜蜂,没有他不采撷的花,似乎和谁都能结交。

      下了乡试的第二天,斯越便兴冲冲上门请他出去舒散舒散。今日正是八月十八潮神节,斯越早在六和塔上赁了位子,邀了三五彼此相熟的好友,携了酒肴,浩浩荡荡地往潮边去了。

      一路上拥拥挤挤万千红男绿女,人声嘈杂、语笑喧阗。沙地上站了数百披发纹身的善游者,手持十幅大彩旗,彩旗迎着哗喇喇的风乱卷。斯越高声叫好:“今日有弄潮表演!”

      一行人忙忙上楼。斯越办事妥帖,赁了临潮方向的位子。众人倚着栏杆往潮边看去,此时潮水尚且平静,有人观了两眼觉得没劲,一双眼又四处乱晃,正瞥见有两位佳人偕两名侍女款款上了胡梯。

      为首的佳人穿一身月白色的窄薄衫裙,腰间悬玉,举止潇洒,神色冷冷如月。后面款步而来的佳人穿着夭桃色丝衲袄,挽着松花色绡披帛,夭桃配松花更衬得她娇艳逼人。

      斯越见了好友,忙上前见礼:“岁岁,今日也来观潮吗?”

      月白衫裙的女子正是酣春店的小姐周岁岁。岁岁状似无意地瞄了一眼斯越的背后,江宜阔肤色白净,穿一领茶绿褐的直裰倚在大红栏杆上,目光冷峻地注视着浊黄的潮水翻涌,衬着远方蔚蓝的天际,像一幅清幽鲜明的画。

      岁岁收回视线,给斯越回了礼,又向斯越引见回暖。斯越偶来酣春店,与回暖一直错过还未结交。斯越悄悄整肃衣冠,仪态翩翩地向回暖弯腰唱了个喏,“小娘子安。”

      回暖拜了拜还礼,微微笑着,神态柔和自适。

      斯越又向同窗引见岁岁和回暖。

      此时,钱塘江突然涌潮了,江声涛涛,大家都往江里看去。江水高涨,吞天蔽日,数百个弄潮者一齐下了水,踏浪翻波、腾身百变,彩旗高舞,旗尾却滴水不沾,大家都叫了声好。

      不久,有差使捧着捧盘上了楼,这是给优胜的弄潮儿讨赏。差使慢悠悠地穿过一路争赏银物的豪民贵宦,捧着堆满银物的洒金捧盘来到江宜阔跟前。他是通判的嫡长子,又是名声斐然的举人才子,众人都拿眼睃巡着江宜阔,好奇他会不会赏得不同。

      江宜阔在这些事上从不费花哨的心思,只让厮儿取了两锭银子便了事了。

      两锭五两的银子,很结实的赏赐,斯越看得肉痛,“原想着今日让江衙内出血请吃饭,现在看倒不能这么寡情薄义。”

      有活泼的士人凑上来笑:“这点钱对江衙内洒洒水啦!说到吃饭,不如现在就押衙内去丰乐楼请客吧!”

      士人们都说好,见江衙内面色如常,便都顺势拉着江宜阔去丰乐楼。斯越细心,还邀上岁岁和回暖一起。

      岁岁自然是肯的。回暖倒无意,指了指鲸波里翻滚的弄潮儿,微笑:“我想看完弄潮,你们去吧。”

      还是那个活泼的士人灵活变通,笑道:“既如此,不如等决出优胜者后,我们去酣春店也一样的。”

      岁岁面色一红。斯越正引见她们时,钱塘江突然涨潮,她以为他们忙着观潮没听清她的底细,原来都知道她是酣春店的小姐。

      回暖却还是那么自适。在众人虚虚实实明明暗暗的眼神里,她姿态闲舒地倚着栏杆,毫无顾忌地扫视江潮。

      尤物为何?媚态是也。

      大家都静着等回暖看完表演。

      巧极,优胜的弄潮儿正是酣春店隔壁果子铺掌柜的小儿子。岁岁呀了一声,问回暖:“是不是田小郎?”

      回暖点头称是,“没想到他弄潮这么厉害。田掌柜天天押他学做蜜饯果子,倒是差点耽误了他弄潮。”

      斯越见弄潮表演结束了,便邀众人下楼往酣春店走。十里长堤上人潮挤挤,岁岁拉着回暖一起走,在一片喧阗的人声中附在她耳边大声说:“弄潮能有几年?以后老了没个手艺怎么养活自己?”

      回暖冲她眨眨眼,见江宜阔离得远,才取笑道:“我看你今天眼睛总往江衙内身上瞥,没想到这番话倒这样清醒远视。”

      岁岁拧了一把回暖的手,却忍不住叹了口气,许久才幽幽地感慨:“我对他清醒不了。”

      酣春店是家小小的民营青楼,来往者皆是农工商之流,臭钱有几个,人大多长得寒碜。岁岁有冷月似的美貌、不低的诗才,落难前还是秀才女儿,一见到英俊、丰才、清贵的江宜阔,把持不住一颗芳心也不意外。

      一行人说说笑笑走向酣春店。岁岁警惕地远远一瞄,见门首的栀子灯熄着,才安心地挽着回暖进去。

      当朝初次进青楼有颇多的章程。凡初登门者,则有茶博士提瓶献茗,即使是一杯茶也要犒赏数千,这是“点花茶”。博士一一收取了茶资,最后轮到江宜阔时他却犯了难,江衙内今儿可不是初次登门。

      江宜阔稍稍留意了同窗交的茶资,最多三千最少一千。他没在意茶博士的为难,让厮儿取了三千给博士。

      点花茶罢,又是支酒、置宴,一套章程走了数贯钱、花了小半天,终于安安生生坐下来吃饭了。

      酣春店的糟蟹做得很好,斯越吃了两口忍不住吟诵道:“醉死糟丘终不悔,看来端的是无肠。”又招手叫博士来问:“你们这糟蟹怎么做得?”

      他招唤的这名博士叫言泛,虽然在茶酒上当值,但后厨上的事也了解颇多,侃侃而谈:“风妈妈老家有片湖,专饲螃蟹,刚入八月老家的人就挑着新鲜的母蟹来杭城。风妈妈有做酒糟的秘方,拿酒糟给罐子铺了底,下三十只母蟹,又下半斤盐、半碗酒醋,封口糟渍就好了。”

      程序倒不出奇,但斯越听出是风二妈那则酒糟秘方出奇,便也不好多打听。

      博士思绪敏捷,转而又荐另两道菜:“酣春店的洗手蟹和蟹酿橙做得才是最好,可惜橙子没上市,等九月里橙子上市,各位官人一定不要错过。”这些士人自恃身分,言泛恐怕他们不愿再来小小的不出名的民营青楼,又笑道:“到时候派厮儿来酣春店说一声,店里有闲汉可以取送。”

      闲汉是闲散的百姓,专职帮人买货取物,酣春店聘了相熟的一批闲汉来给主顾送餐。去年蟹肥,订购者众,酣春店聘的闲汉不够用,还去请了街坊邻居帮忙,其中正有今年优胜的弄潮儿田小郎。言泛一拍手,呀了一声,“隔壁果子铺正是田小郎家,我去给郎君买点果子讨个彩头!”

      这些读书人刚下了乡试,吃优胜者家的果子倒是投其所好、正中心思。

      言泛急急去隔壁果子铺,没想到门口嘈嘈乱乱,皆是来讨喜气的游人。他急得一拍嘴,就不该先说出口让那些士人苦等。言泛蒙着头往里挤,高高挥手,“田掌柜!田掌柜!酣春店!随便给我来点糖蜜煎!”

      田小郎在一片乱声中听到酣春店的名头,立马拣了蜜麻酥、糖丝线、瓜蒌煎和澄沙团子装好。他以为是酣春店某位小姐派言泛来,只收了他一半的钱。

      因为账归在士人名下,一向敏锐的言泛也没留意果子今日格外廉价,忙忙挤开人群回到酣春店,笑嘻嘻地奉上,意有所指:“皇天不负苦心人,那么多人竟给我买到了。”

      回暖一看果品,没忍住开怀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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