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暮山紫直裰 《今日不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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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不宜饮醉》
文/伊不宜
江宜阔第一次见风回暖时，她内里全空着，只穿了一件宽大的暮山紫夹纱直裰。直裰下摆很长，扫在她光洁的脚面上，她那时正行走着，脚一动，暮山紫的衣摆也像云纹一样颤抖着层层漫开，让人想起“日欲低时江景好，暮山紫翠重重”的诗句。
回暖站定，拧眉看过去。侍女小桃为江宜阔推开门后，只恭谨地低头站在他身后。江宜阔，她不认识，草草扫视两眼，体面的衣冠和疏冷的气度已然暗示他不凡的身份。
“有事？”回暖心里不大痛快，出口却是惯常的柔润腔调，短短两个字也有婉转缠绵的意味。无他，唯口熟尔。
小桃终于抬头了，她猜想江宜阔自认尊贵恐怕吝于开口，便意图替他回话。她一抬头却见回暖只往身上挂了一领空荡的直裰，顿时有点愕住，“呃，江衙内①来找人。下午被莺莺和燕燕拐进来的那个小官人。”
莺莺和燕燕是站在门前嬉笑揽客的浓妆小姐②。如今酣春店生意越发萧条，她们一见着有年青男子走在路上，二话不说便架着他往酣春店里搬。
才搬到大堂，就被回暖施施然劫走。她是鸨母风二妈的义女，身价高昂些，不必像其他小姐接手莺莺燕燕招揽的小客人。但莺莺和燕燕很赏她面子，她要接手，她们便立即脱手，也不多问她的反常，转身回门口继续没正形地倚着。
今年收成不好，没几多人再来寻欢作乐，街市多是小经纪③散漫无力地叫卖。莺莺和燕燕拿两双精明的眼扫来扫去，扫了半天，才扫到江宜阔。随侍的厮儿透了口风，这位是通判家的嫡长子。莺莺和燕燕立时站直了不敢勾搭，低眉垂眼地听厮儿说话。原来她们下午拐来的年青男子正是江衙内的表弟，现在江衙内上门就是要带走表弟。
当朝以狎妓为雅，从没听说过表哥从青楼里提走表弟不让他狎妓的新闻，莺莺燕燕心里嘀嘀咕咕，嘴里不敢多话，供出了回暖以后，便一个字不再说。
厮儿伴江宜阔进了大堂，又从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博士嘴里打听出回暖领表弟去了自己卧房。博士当初瞄到鸨母义女领一个乖呆男子去自己的卧房当座上宾，实在反常，如今得知乖呆男子竟是通判的侄子，又暗地佩服起回暖眼光毒辣。
上了二楼，自有侍女自发为他开门。只是没预想到门后是这样暮山紫的春色。
回暖才洗了澡，擦干水套了一领直裰就毫无负担地在卧房里行走。直到小桃推开门，穿堂风往窄窄小小的卧房里一灌，夹纱直裰被吹得紧密贴合在她光裸的身上，她忽然有赤身的错觉。回暖往屏风后稍避了避，曼声回道：“小官人已经家去了。”
厮儿挠挠脑袋，臊眉耷眼。他是小官人的僮仆，今日随他逛街市。小官人在隔壁果子铺买了包蜜饯果脯就出门了，他急急忙忙替小官人付了钱，一出门却怎么也找不着小官人了。沿着街一路走一路呼喊，正巧遇到下了乡试的江衙内。江衙内一听就知道表弟或是被隔壁酣春店架走，领着厮儿上门去找。没想到厮儿忙活半天，还搭上江衙内许久功夫，结果小官人已家去了。
江衙内是冰雪似的人物，厮儿白费他半天，此时更不敢看他，一路默默地伴他走出酣春店，懦懦地听江衙内吩咐，“别告诉夫人。下次看管好小郎君。”
厮儿点头如捣蒜地应了，目送江衙内转身回江宅了，才擦擦一头的冷汗。
天色擦黑，酣春店点燃了门首的栀子灯，灯上笼着红纱，使得那光也红艳艳的。原来这酣春店看着是一家青楼，夜里也倒腾妓馆④的生意。厮儿又冒了一身冷汗，要是教夫人知道自己让小郎君进了妓馆，指定要被扒一层皮。
门首栀子灯上是一扇支开的窗，回暖倚在窗槛上，还是那身暮山紫的直裰，不知站了多久。红光艳艳，照在她冷白得赛雪欺霜的侧脸上，极尽旖旎。
回暖发了会儿呆，醒过神来察觉到楼下火热的视线，轻轻向楼下仰头痴望的厮儿丢了个柔柔淡淡的眼波，便转身袅袅娜娜地走了。
厮儿脚步虚浮地往家里赶。楚家已上了灯，厮儿走在黄白色的灯光下，眼前却还是艳艳的红色。廊下站着两个青衣女使，见小郎君的贴身厮儿终于回家，忙搡他进屋，好心叮嘱他：“小心！夫人正在气头上。”
自打小郎君六年内三次童试不过，夫人动不动就在气头上，厮儿知道今晚他又要代小郎君挨骂了。他叹了口气，掀开帘子进屋，头也不抬先曲腰唱了个大大的喏。
夫人今晚没发飙，只是一声不吭地流泪。这可难办了，厮儿很为难，他宁愿被夫人痛痛快快骂一顿。
小郎君正在灯下看书。一架精巧的青绿铜荷书灯，造价想是能顶千百个栀子灯了，厮儿胡思乱想着。书，无非是什么诗赋、策论，看了六七年了，也没看出个秀才。
夫人拿熏过暖香的绣帕抹抹眼泪，凄苦道：“今年你躲了一次院试，明年也不打算考了是吗？这几日，日日不着家，天黑了才回家，回家也不念书，我逼着你才假模假样看几个字。”见儿子楚淮不应声，夫人又去问厮儿：“阿蛮，你老实说，这几日都领着郎君往哪里瞎逛？”
阿蛮尽拣了书香之地往上报，什么宣纸铺、藏书馆，一口气说了七八个，又觉得太敷衍了，忙又填补了几家花铺糕铺果子铺。
夫人也不知信没信，听完沉思须臾，又问：“你今晚去哪儿晃了，怎么现在才回来？”
阿蛮又想起那身宽大空荡、重重颤抖的暮山紫直裰，脱口而出：“去衣铺给郎君挑直裰去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暮山紫直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