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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半读 “我帮你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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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2
九月的第二个星期,早晚开始有了隐约的凉意。
骑车过青云桥的时候,风从河面上吹过来,胳膊上起一层细密的颗粒。河边芦苇的花穗已经抽满了,银白色的,在早晨的雾气里连成一片。
梧桐叶子还绿着,但绿得有些累了,叶柄松了劲,风大的时候会有零星的几片先落下来,落在青石街的石板上,被自行车轮碾过去,发出很脆的一声响。
同学们陆陆续续到学校的时候,林栀永远是最后一个。她每天都是踩着早读铃冲进来的,书包带子挂在一边肩膀上,手里还攥着半个没吃完的包子,一屁股坐到位子上对着温漫大口喘着气说“我又没迟到”。
“你明天能不能早起五分钟。”温漫帮她把歪到一边去的书包带子正过来,又伸手把她翘起来的衣领翻好。
“不能!”林栀咬了一口包子,含含糊糊地说,“早起五分钟是对我的侮辱。”
“那你就继续每天冲刺。”
“冲刺也是锻炼,”林栀理直气壮地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我要是哪天不跑了,身体会退化的。”
许昭阳把头凑过来嘿嘿一笑,手里转着一支圆珠笔,转了不到半圈就掉在桌上,又捡起来继续转。“你锻炼的方式就是在校门口到教室之间跑五十米?那你体育课跑八百米怎么每次都垫底?”
“我那是保存实力。”
“你每次都说保存实力,你的实力存了三年了,利息都该有不少了吧?”
“你管我?”林栀拿起桌上的铅笔作势要扔他,铅笔举到一半想起来这是温漫给她的那支,又放下了,换了一团废纸丢过去。
纸团砸在许昭阳的额头上弹了一下,他配合地捂住额头倒在桌上,说“我要去医务室”。温漫在旁边不禁咯咯地笑出来,她本来就是弯眉,笑的时候眉毛微微往上抬一点也在跟着笑一样。
早读铃响了,孟清平端着搪瓷杯走进来的时候,杯口还冒着热气,他在讲台上站定扫了教室一圈。
“今天没人迟到,”孟清平呵呵笑了几声,翻开花名册,“很好,继续保持。要是能保持一个月,我就给你们一个大惊喜啊哈哈。”
底下立刻嗡嗡起来,林栀把语文课本竖起来挡在前面,整个人缩在课本后,只露出两只眼睛和半个额头。细软的睫毛扑动着随她眨眼的频率在书本上投影一明一暗。她往温漫那边凑了凑,很小声地说:“漫漫,我听我们这的一个学姐说这地方还有一个图书馆,什么书都有!我们待会去看看吧!”
她停顿了一下,脑子里突然灵光一现了一般坏笑说:“嘿嘿……说不定有什么言情小说!那种甜甜的恋爱故事~”
……
一脸花痴样。
温漫是这么想的。
“林栀!你给我站起来!”一刹那,孟清平从讲台上瞬移到林栀的桌前,脸色已经涨得通红。“刚开学就这样!你给我把后面所有古诗都抄一遍,放学前给我!”
“不要啊。老师……”林栀如同被天打雷劈一般,定在座位上,手中的语文书险些没拿稳。
—
实验课结束之后,温漫回到桌前找物理书的时候,发现什么也没有。她翻了翻书包夹层,没有。大概是刚才把课本压在了实验报告底下,收拾器材时只拿了报告,课本忘在了桌上。
她打了声招呼就往隔壁楼跑去,白皙透亮的皮肤立刻染上晕红。
温漫停下脚步,站在物理实验室门口,她却望着别的方向。
她看见走廊尽头有一扇虚掩的木门,门楣上挂着块牌子,上面写的是“半读书屋”,还没进去就能感觉到里面很安静,那种安静到令人耳朵嗡嗡的安静。
但温漫挺喜欢的。对她而说是一种沉实的,有分量的安静。她进门,书架是深棕色的木头打的,从地板一直顶到天花板,每一排之间只留了一个人宽的过道。书脊上的标签有大有小有新有旧,有些书被翻得起了毛边,有些看起来很久没被人碰过了。空气里有一股旧纸张和木头混在一起的气味,不难闻,闻久了会觉得很踏实。
管图书的是个退休返聘的老教师,姓邱,戴一副老花镜,说话慢条斯理的,她盯着温漫看了两秒钟,然后说:“你是高一的新生吧。”语气很笃定。
“是。”温漫说。
“新生里来图书馆的,你是头一个。”
温漫不知道该怎么接,就笑了一下。随手把碎发别到耳后,露出干净柔和的侧颜。邱老师也没再多说什么往书架那边抬了抬下巴。温漫低头道谢,就往深处走去。
图书馆里没有别人。日光灯管发出低低的嗡声,窗户开了半扇,百叶窗被风吹得轻轻晃,叶片上的光跟着在地板上摇了一下。书架之间很安静,安静到她能听见自己帆布鞋踩在木地板上的声音,很轻的摩擦声,一步又一下,一步又一下。
她往文学区走。
文学区在最里面,靠着窗户。光线被叶片分割成明暗相间的条纹,落在地板上,书架最下面那层的书脊上,也落在了一个人的肩膀上。
温漫的脚步顿了一下。
那排书架前站着一个人。他侧对着她,正在翻一本书。校服袖子卷到小臂中间,露出手腕上一块旧电子表。
她认出了他。
是那天食堂吃饭的那个男生,他就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像一汪沉在水底的深潭,水面上什么都看不出来,但你却知道它很深。
她后来在操场上也见过沈溯几次。他从高三教学楼出来,身边和一个壮壮的男生走在一起,不快不慢去食堂的路上。
她也不知道高三了他为什么会来图书馆。她只是站在书架这头,隔着七八步的距离,心里忽然像是被人轻轻地拨了一下。有根弦被碰了一下,余音在胸腔里嗡嗡地响了好几秒才安静下来。
她站在两排书架之间的过道里,手里还拿着刚才从旁边书架上随手抽下来的一本书,书脊已经被她的手心焐得有点温热了。
那根弦还在震,她能感觉到。
她想到暑假闷在家里写作业,切歌突然切到一首英文歌。
"Your eyes whispered, 'Have we met?'"
(你的眼睛低语着:“我们见过吗?”)
……
"I was enchanted to meet you"
(遇见你,我像被施了魔法)
她站在过道里想了很久。久到窗外的桂花香被风送进来,在书架之间绕了一圈;久到日光灯管轻轻闪了一下又恢复正常;久到她的手心出了一层薄薄的汗,把那本书的封面沾湿了一个很小很小的印子。
然后她深吸了一口气。
她不是那种会退缩的人。她知道自己是什么性格。林栀说她“看起来很温柔,但其实胆子比谁都大”。但温柔是水,水也能凿穿石头。她现在就站在这里,离他七八步的距离,她不可能就这么转身走了。她来图书馆是为了借书,文学区是公用的,没有任何理由她不能走过去。
她走过去了。
她走到文学区那排书架前面,离他大概三四步远的地方站住。她没有刻意放轻脚步,也没有故意弄出声响。她只是很平常地走过去,像任何一个来借书的人一样。但她的心跳已经快到了一个她自己都觉得夸张的程度。
书架上的书排得很密,书脊上的字大大小小,有的是烫金的,有的是印刷体,有的已经磨损得快看不清了。她伸手从书架上抽出一本来,翻了两页。她一个字都没看进去。她的余光落在旁边那个人身上。
沈溯没有抬头。
他正在看手里那本书,翻了一页,指尖按在书页边缘,从左往右轻轻推过去。翻过来的那一页他看了很久,大概是把一整段从头看到了尾。温漫站在旁边,把他翻书的动作看得很清楚。翻页的时候手腕上的电子表会轻轻晃一下。表盘上有一道细细的划痕,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碰的。
她把手里那本书放回书架,又抽了另一本。这本她连封面都没看,就随便翻到了中间。她现在做的事情其实不是在挑书,她知道自己在拖时间。她不想这么快就走。能站在他旁边多待一会儿,她就会多待一会儿。
她甚至有一个很细微的念头。如果他现在抬起头,要不要跟他说句话?说什么呢?“你好”?太正式了。“你也来借书啊”?太废话了。“我上次在食堂看见你了”。不行,这个太奇怪了,像是在承认她在偷看他。
她还在想,沈溯就抬起头了。
不是抬头看她。是看完了手里那本书,放回了书架,然后抬起头看书架最高那层。他抬起手臂去够最上层的一本书,露出一截小臂。温漫看到他的手臂线条很清晰,不是那种刻意练出来的肌肉,而是那种长期保持某种习惯之后自然长成的轮廓。
他够了一下,没够到。那本书被挤在最高层的角落里,书脊只露出了小半截,需要踮起脚尖才能碰到。沈溯踮了一下脚尖,指尖碰到了书脊,但没能把书抽出来。他又试了一次,还是差一点点。
温漫看着他踮起脚尖去够那本书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个人跟她在食堂里看到的样子不太一样了。在食堂里他是沉默的,疏离的,把自己裹得紧紧的。
现在他踮着脚尖站在书架前面,手指伸直了想去拿一本够不到的书,这个姿态看着有点笨拙,也有点认真。
“我帮你拿吧。”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温漫自己也愣了一下。她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到能听见日光灯管嗡鸣的图书馆里,已经足够清晰了。
沈溯停下了动作。他转过头,看向她。
这是他们第一次正面对视。
这一刻,仿佛被锁定。
"My thoughts will echo your name”
(我的思绪会回荡着你的名字)
他的眼睛比她在远处看的时候更深,像桥下那条河在阴天时的颜色,那种雾霾弥漫沉浸的黑色。看她的那一眼没有任何攻击性,也不算冷漠,更像是一种安静的确认。确认这个说话的人是谁,确认这句话是对他说的。
温漫看着他,心跳快得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但她的表情很稳,瞳孔很黑很亮,带着安静的认真,布满细丝笑意。然后她往前走了一步,踮起脚尖,把手伸向他刚才够的那本书。
她比他矮了小半个头,但她站的位置刚好在书架和书架之间的夹角,可以侧着身子伸手去够那个角落。她的手指碰到了书脊,然后轻轻一拨,书从紧密排列的书脊之间滑了出来。
她流畅地把书拿下来,看了一眼封面,然后递给他。
“给你。”
沈溯看着她手里的书,停了一秒,伸手接过去。他的手指在接书的时候不小心碰到了她的指尖,凉凉的,大概是刚才在书架前站了很久,末梢循环不太好。他的动作顿了一下——很短的几乎察觉不到的一顿,然后他把书接稳了。
“谢谢。”
他的声音不高,带一点沙哑,像今天还没有说过太多话。但他看着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眼神却是认真的,是真的在感谢她帮他拿了一本他够不到的书。
“不客气。”温漫说。
她觉得自己这几个字说得还算平稳,没有抖,没有破音,也没有结巴。但她的耳朵已经红透了,她能感觉到热度从耳朵尖一路蔓延到脸颊。
她转过身继续看她面前的书架,背对着他,趁他不注意的时候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耳朵。
……烫的……
烫得她自己都吓了一跳。她在心里跟自己说,你镇定一点,你就是帮他拿了一本书而已,这是图书馆里再正常不过的举动,任何人够不到书你都会帮忙的,不是只有他。
如果是许昭阳够不到书,她也会帮忙,但如果是赵一凡够不到书,她也会帮忙,可她帮忙之后就会转身继续挑自己的书,不会站在旁边翻一本完全看不懂的书翻了五分钟。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手里那本不知道叫什么名字的书放回书架,又从旁边抽了一本。这本她翻了两页,发现是一本诗集。她对诗歌没什么研究,但第一页那几行字她看进去了。
温漫站在那里看了好一会儿,渐渐地,心跳平复了下来,耳朵也不那么烫了。
旁边那个人翻书页的声音还在继续,沙、沙、沙,节奏很慢很稳,如同秒针在走。那种声音让温漫觉得很舒服。
沈溯不是那种哗啦啦翻书的人,他会在一页上停很久,久到她甚至开始好奇那一页上到底写了什么。
她站在他旁边,隔着一臂多一点的距离,各自翻各自的书。书架之间很安静,安静到连灰尘在光柱里浮动都好像有了声音。
过了大概七八分钟,温漫注意到沈溯合上了手里的书。他把书夹在胳膊底下,从书架上又抽了一本翻了两页,放回去,然后拿着挑好的两本书往管理台的方向走。
他经过她身后的时候,空气里有一点很淡的气味,是洗衣液的味道,清清淡淡的,像太阳底下刚晒过的衣服。
她听见他在管理台那边跟邱老师说了句什么,声音很低,听不清楚。然后木门被推开,门轴轻轻吱呀了一声,又被关上,走廊里响起脚步声,从近到远。
温漫这才发现自己手里一直捏着同一本书。她低头看了看封面上的字,然后把书合上,走到管理台,把这本和刚才翻的那本诗集一起放在邱老师面前。
邱老师从老花镜上面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门口的方向。他刚走出去,门大概还在轻轻晃着。然后邱老师低下头,拿起两本书翻了翻,扫码,登记,把借书卡递给她。
邱老师从头到尾没有说一个字。但温漫总觉得她那个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不是说破,也不是暗示,就是一种“我都知道但我什么都不会说”的平静。那个平静让温漫有一点心虚,又有一点感激
她把书放进书包里,推开木门,走出了图书馆。
走廊里的光线比图书馆里暗一些,窗外的天空正在从蓝色变成浅灰色。温漫走回物理实验室拿好物理书的时候候,忽然低头看了眼握着书的手。
她的心脏还在跳,好像在提醒她什么重要的事情发生了的跳。刚才递书的时候,他的指尖碰了一下她的手背。就那么一下,不到一秒。现在连那个触感都记不清了,但她记得他的手指是凉的。
她把右手攥成拳头,松开,又攥了一下。
然后她一个人靠在门上,忍不住弯起嘴角,笑了一下。
就一下。
她很快收住了,继续下楼。走到实验楼门口的时候,桂花香扑面而来,比下午来的时候更浓更甜。她站在桂花树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觉得整个身体都被那股甜香填满了,轻飘飘的,像踩在云上。
这时候林栀从教学楼那边跑过来,马尾辫在暮色里一甩一甩的。她的广播站复试结束了,整个人处在一种过度亢奋的状态里,手里挥着一张纸跑过来,还没跑到跟前就开始喊:“漫漫!漫漫!我过了!我进广播站了!”
她跑过来一把抱住温漫的胳膊,整个人挂在她身上,把她晃了两晃。温漫笑着说轻点轻点,要被晃散架了。林栀完全听不进去,自顾自地说着复试的事——念新闻稿的时候差点笑场但忍住了,学姐说她声音很好听,以后每周二四中午都能去广播站值班。
“以后周二周四的中午,”林栀竖起两根手指,满脸放光,“整个学校的人都会听到我的声音。你可以给我点歌,任何歌都行。你想点什么?”
“《晴天》。”
“好,下周二第一首歌就是你的。然后呢?”
“然后什么?”
“我刚刚看到了我们学校超级帅的男生,他刚走你刚好就出现了,你没看到他吗?”
温漫愣了一下。“没有啊。”
“没有?”林栀眯起眼睛,“哎那好吧。我和你说这学长不能要。”
“啊?为什么呀?”
“好像是他身体有问题,从小就一直在喝药,哎呀能喝药的肯定很虚的啦。以后给不了想要的幸福的”林栀冲温漫眨了眨眼,像在暗示什么。
“诶?漫漫,你发烧了吗脸好红呀!”林栀正欲摸,温漫抬手拍掉了她的手,转身就往校门口走。“太阳晒的。”
林栀追上来,在她旁边一蹦一跳地走,嘴里念叨着“太阳都快下山了哪来的太阳晒”温漫一概不接茬,只是往前走,嘴角却怎么都压不下去。
桂花香在暮色里越来越浓,晚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凉丝丝的,吹在她发烫的耳朵上,很舒服。
她是喜欢他的吗?不是吧,这么多校友,不可能只搭在他身上。
可是一想到他带着没有血色的嘴唇安静地沉默地吃饭,像是在只有一个受限制的小圈里,按部就班的生活着坚持着。
他或许和自己一样,整个人都带着一种不声张的气质,像深秋里一棵落了叶子的树,安安静静地站在那儿,不招摇,也不躲藏。
这可能就是在意他一点的原因吧,想感受只属于他的很淡却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
温漫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她推开门,玄关的灯亮着,温秀兰给她留的。厨房里传来炒菜的声音,锅铲碰着铁锅,哗啦哗啦的,混着油烟机嗡嗡的低响。
温秀兰正站在灶台前,围裙系得紧紧的,头发用一根黑色的发夹别在脑后,有几缕碎发被热气蒸得贴在脸颊上。她听见脚步声,回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锅铲没停:“回来了?今天怎么比平时晚?”
“实验课拖了一会儿。”温漫走到水池边,拧开水龙头洗了手。水温温的,冲在手指上很舒服。她洗得很仔细,指缝和指尖都搓了一遍,然后关了水,拿毛巾擦干。
吃完饭后,她回了房间,翻箱倒柜地抽了一张明信片,上面赫然印着两个小鹿在雪地里站着的画面。她翻过背面,拿出一支崭新的笔,小心翼翼地往上写。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
“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溯……”
温漫顿了顿,笔尖轻轻放缓。
“溯洄从之,道阻且长。”
“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愿你似蒹葭,岁岁清欢,万事顺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