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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白水 咱俩又一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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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1
那座水库修好的时候,镇上的人都没当回事。
广播里说了两天,混在生猪收购价和天气预报之间,像一粒沙掉进河里,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温漫的妈妈在水利站管档案,叫温秀兰,一个名字跟了她半辈子,跟她管的那一屋子落满灰的泛黄文件一样,没什么人会在意。验收那天温秀兰回来得晚,暮色已经沉到了河面以下,她推门进来的时候身上带着一股河水腥湿的气味和打印机油墨的微苦。
她换了拖鞋,语气跟在菜市场说今天的排骨涨了五毛没什么两样:“堤坝加高了半米,闸门换了新的。”
她爸叫温长河,名字起得大,人却是个闷葫芦,在镇上的五金店给人看柜台,温秀兰说水库的事,他嗯了一声,连头都没抬,手指一捏,花生壳咔嚓碎了。
温漫坐在窗边写着作业,一道二次函数的题算了三遍都没算对。她咬着笔帽,听见“水库”两个字,脑子里浮现的画面是河边那片被水淹过的浅滩——夏天水退了,露出大片大片的河床,灰褐色的淤泥晒干了,裂成一块一块的,像打碎的青瓷碗。
她不喜欢那片浅滩,觉得它难看,死气沉沉的,还不如被水淹着的时候好看。水满的时候,河面是活的,会倒映云,倒映飞过的白鹭,倒映傍晚烧红的晚霞。水一退,就只剩下一道干巴巴的伤疤。
她不知道,那座被加固过的水库,会在两年后变成一头醒过来的兽。
她更不知道,有些人的命运就像那条河,你以为水退了,安全了,可以过河了,可你刚走到河中央,上游的水就轰然冲下来,把一切都卷走。
但这些她现在统统不知道。
温漫把题空在那里,翻到下一页。
那个夏天她十六岁,青石中学是镇上唯一的中学,名字没什么讲究,就因为建在青石街上,是镇上最老的一条街。
地上的青石板据说是清朝末年铺的,被一代又一代人的鞋底磨得光滑如镜,下雨天能照出人影,照出来的人影歪歪扭扭的,街两边是老房子,黛瓦灰墙,有的墙面都裂了缝,缝里长着蕨草,一到春天就绿莹莹的,嫩得能掐出水来。
从温漫家到青石中学,要过一座石桥,再骑十分钟自行车。那座桥叫青云桥,桥面的青石板被车轮碾出一道道光滑的凹槽,下雨天积了水,自行车骑过去会溅起一片银亮的水花。
温漫从初中起就骑这条路,闭着眼睛都知道哪里有个坑、哪里要拐弯。路两边的梧桐树她也都认识,从桥头数过去第三棵被雷劈过,有一道焦黑的疤从树干一直裂到树根,像一道凝固的闪电;第七棵的树杈上有个鸟窝,每年春天都有麻雀飞进飞出,叽叽喳喳地吵成一团。
开学那天是个大晴天。天蓝得透亮,似是有人在很高的地方打翻了一瓶蓝墨水。太阳毒辣辣的,把梧桐叶子晒卷了边,地上的树影缩成一小团一小团的,黑得像泼了墨。
温漫骑着她那辆浅绿色的自行车去学校报到。车身被她擦得干干净净,车铃铛是银色的,按下去发出一串清清脆脆的响声。
学校里闹哄哄的,布告栏前面挤满了看分班表的人,人头攒动。温漫站在人群外面踮了踮脚,只看见一片黑压压的后脑勺,又放下了。
她不着急,反正分到哪个班都一样。她初中成绩中等偏上,不算好也不算差,在老师眼里属于那种“很乖但不太有存在感”的学生。她对此没什么不满,甚至觉得这样挺好的。
不被注意是一种自由,她很小就明白了这件事。就像河底的一颗石头,水从它身上流过去,鱼从它旁边游过去,没有人会停下来看它一眼,但它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自在得很。
“温漫!”
有人从后面拍了她一巴掌,力气不小,拍得她往前踉跄了一步。
她回头,一个扎马尾的女生龇着两颗虎牙冲她笑,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她穿着一件鹅黄色的短袖,校服外套搭在胳膊上,书包只挂了一边肩膀,另一边的带子空荡荡地甩着。整个人看起来精力充沛。
林栀,她在镇上最好的朋友,从小学就认识,两家住得近,隔了一条窄窄的巷子,两家的厨房窗户对着窗户。有时候林栀她妈炸带鱼,油烟飘过来,温漫就知道林家今天吃带鱼。
林栀这个人跟温漫完全不一样——温漫是把什么都放在心里的人,一口深井,水面平平的,底下有什么谁也看不见;林栀是把什么都挂在嘴上的人,高兴的时候就大声笑,笑得整条巷子都能听见,不高兴的时候就大声骂,骂完就忘了,从来不往心里去。
“咱俩又一个班!三班!”林栀手里攥着一张刚撕下来的分班表,皱巴巴的,上面被人用荧光笔画了好几道,黄的绿的,花里胡哨的,“我刚看过了,你跟我都在三班!而且我刚打听过了,我们班可是传说中的孟子呢!”
孟子……?温漫想着。那肯定是一位很儒雅的老师吧,说不定手中还会拿把折扇,行为举止跟古风小生一样。
操场边上的梧桐树落了几片叶子,金黄色的,边缘卷着,踩上去咔嚓一声碎了,温漫低头看了一眼碎掉的叶子,心里什么也没想,只是觉得这个声音很好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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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暑假干什么了?我跟你说我去了我姥姥家,我姥姥家在山上,蚊子多得要命,我回来的时候两条腿上全是包。”她撩起裤腿给温漫看,小腿上果然有几个浅浅的红印。
“你看你看,这个最大的那个咬了三次,同一个位置!我怀疑那只蚊子是认准我了。”
温漫笑着看了看她的腿,说:“你招蚊子,从小就这样。”
“对!咱俩睡一张床的时候蚊子光咬我不咬你,你忘了?”
“没忘。”温漫说。小学的时候林栀来她家过夜,第二天早上林栀脸上三个包,温漫一个都没有。林栀为此念叨了整整一个星期。
“切!走走走赶紧进班报道!咱们找个好位置!”林栀挽着温漫往教室走。
温漫选择坐在了倒数第三排靠窗,林栀坐在她前面一排,她把书包往桌上一甩,转过身来趴在温漫的桌上,下巴搁在胳膊上,眼睛滴溜溜地转着打量教室。
她的目光越过温漫的肩膀,落在了教室后排的某个人身上。她的眼睛亮了一下,虎牙露出来半颗,那个表情温漫很熟悉。从小到大,林栀每次发现了什么“好东西”的时候,就是这个表情。
“你又发现什么了?”温漫满脸疑惑正要顺着林栀的视线望过去,林栀赶忙把温漫的头扭过来:“没事!我就是觉得这教室真教室啊!”
……
突然温漫旁边坐下来一个人。动静很大,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她转头看了一眼——一个瘦瘦的男生,皮肤有点黑,胳膊肘上有一块结痂的擦伤,头发剪得很短。
他把书包往桌上一甩,从里面掏出一包薯片,撕开了,咔嚓咔嚓地嚼。嚼了几片发现温漫在看他,就很大方地把薯片袋子往她那边一推。
“吃吗?番茄味的。”
“不用了,谢谢。”温漫说。
男生还想再说什么,就看到左前方的女生虎视眈眈的盯着手中的薯片。
“你……吃吗?”
林栀笑的露出了虎牙,不拒绝的拿了一片塞嘴里,不忘称赞道:“同学,你人真好!”
男生嘿嘿一笑,转过头和温漫说:我叫许昭阳,”挠了挠头继续道,“同桌,你叫什么?”
“温漫。”
“温——漫——”他故意拖长了音念了一遍,然后点点头,“好听。比我名字好听。许昭阳,听起来像许三多的弟弟。”
温漫被他逗得笑了一下。许昭阳见她笑了,更来劲了,又问她从哪个初中考过来的,暑假作业写完了没,喜不喜欢吃薯片。
同样的话也问了林栀,林栀一时就来劲了滔滔不绝地回应,他俩嘴巴像放鞭炮一样,噼里啪啦的,看来已经混熟了。
过了几分钟,一个中年男人走进了教室。
林栀使了个颜色给温漫,做了个口型:“孟子来了。”
“孟子”个子不高,肚子微微凸出来一点,皮带扎在肚子上方,走路有点外八字,步子迈得大而松散。穿着淡蓝色的短袖衬衫,扣子只解了领口那颗,袖口卷到手肘。手里端着一个白色的搪瓷杯。
他走上讲台,把杯子往桌上一放,杯底磕在木头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同学们好。”他扫了一圈教室,眼睛不大,但看人的时候很聚焦,像是一眼就能把你看透。可他脸上带着笑,嘴角往上翘着,看起来心情不错,不是那种凶巴巴的班主任。
教室里安静下来了。后排有几个还在聊天的,他也没制止,只是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然后皱了一下眉,好像被苦到了,又舒舒服服地叹了口气,才慢悠悠地开口。
“我先自我介绍一下。我呢叫孟清平。孟子的孟,清风徐来的清,平安的平。这三个字拆开都是好字,合在一起呢——”他顿了一下,笑了笑,“也挺好的哈哈哈。”
“你们以后叫我孟老师就行。当然,孟子曾说过一句话,这个这个孟子说过一句话——‘予岂好辩哉,予不得已也’。什么意思呢,就是你们要是跟我顶嘴,我不得不跟你们辩论。你们确定要跟一个教语文的辩论吗?”
底下有人笑了。温漫也跟着笑了,她觉得这个老师说话有点意思。前排的林栀已经笑出了声,肩膀一抖一抖的。
“接下来大家做个自我介绍吧。我知道你们都觉得自我介绍很尴尬,我也觉得尴尬。但没办法,该走的流程还是要走。这样,每个人站起来说三样东西——名字,初中哪个学校,还有一件你觉得自己挺厉害但没什么用的事。顺序嘛,就按座位来。”
教室里发出一片低低的哀鸣,有人小声说了一句“不要啊”,孟清平指了指第一排靠门的位置:“从你开始。”
自我介绍就这么一个接一个地进行了。站起来的学生大多红着脸,语速飞快地说完三句话就赶紧坐下。有人说自己能一口气吃三个包子,有人说能背圆周率小数点后面五十位,有人说能在三秒之内把笔转出花来——说完以后孟清平让那个转笔的同学上台表演了一下,笔飞出去差点砸到前排的人,全班笑得前仰后合。
轮到温漫的时候她站起来,说了名字,说了初中,然后想了想说:“我能分清楚每个叶子是什么种类的树叶。”孟清平挑了挑眉毛,说这个好,下次秋游你带队认树。温漫笑着坐下了,耳朵有点热。
到许昭阳的时候他站起来,嗓门很大:“我叫许昭阳。初中是青石初中。我厉害的事——我能闭着眼睛画出青石镇的地图,每一条巷子都画得出来。”
“哎哟!不得了这个有用!迷路了就找你!”孟清平夸道。
许昭阳得意地坐下了,屁股刚挨到椅子又弹起来。
“对了孟老师,我还能闭着眼睛画乌龟!”全班又笑了,孟清平抿嘴摆了摆手说:“乌龟就不用展示了,你的才艺我已经了解了。”
马上到林栀的时候,她猛地转过身来抓住温漫的手腕:“完了完了完了,我说什么呀?我没有什么厉害但没用的事!能分清楚蚊子包是谁咬的算不算?”
温漫把她的手从自己手腕上拿下来,拍了拍她的手背:“你就说你吃东西很厉害。”
“那不是跟前面那个一口气吃三个包子的一样了吗!我不要!”
“来!下一个到你!”轮到她,她还在紧张,站起来的时候马尾辫甩了一下,打在椅背上。
林栀深吸一口气,声音比平时高了半度:“我叫林栀,栀子花的栀。初中是青石初中。我厉害但没用的事是——”她飞快地想了一下,“我能分清楚哪种蚊子咬的包最痒。花蚊子咬的包最小但是最痒,黑蚊子咬的包大但是痒一会儿就不痒了。”
全班都笑了。孟清平端着搪瓷杯,笑眯眯地看着她:“这个确实没什么用,但很有生活气息。你这个夏天没少挨咬吧?”
“对!”林栀很用力地点了点头,“我姥姥家在山里,蚊子可多了。”
“那你姥姥家的蚊子是花蚊子还是黑蚊子?”
“都有!白天是花蚊子,晚上是黑蚊子,分工特别明确。”
孟清平点了点头,说:“好,以后夏天野外生存课就请你来讲。”全班又笑了。林栀红着脸坐下了,转过头来对温漫吐了一下舌头,小声说:“我胡说的,花蚊子黑蚊子咬的包我根本分不清。”温漫低头笑,用课本挡住了半张脸。
自我介绍结束后,孟清平敲了敲讲台,把粉笔头扔进粉笔槽里,拍了拍手上的灰。
“好,自我介绍就到这里。大家都挺好的,至少没有人说自己的特长是‘没有特长’,我很满意。接下来选班干部。被我点到的人如果不想干,可以私下找我,我给你换个不累的差事。但是不要当场拒绝我,给我留点面子。”
他又喝了一口茶,拿起花名册翻了翻。
“班长——陈果。”
一个戴眼镜的女生猛地抬起头,脸刷地红了,嘴巴张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旁边有人小声提醒她“站起来呀”,她才慌忙站起来,她推了推眼镜,声音很小:“孟老师,我……”
“你入学成绩英语全年级第一,”孟清平看着她,语气很温和,但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笃定,“学习上的事你搞得定,班上的事也搞得定。不会的我教你。坐下吧。”
陈果站了两秒钟,最后说了句“好”,声音轻得跟蚊子叫似的,然后红着脸坐下了。温漫看见她坐下以后用手扇了扇脸,耳根红得跟煮熟的虾一样。
孟清平继续往下翻花名册。
“体育委员——”他抬起头,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最后停在后排,“赵一凡。”
一个高个男生从后排站起来,肩膀很宽,手臂上的肌肉线条隔着校服都能看出轮廓,皮肤晒得黑亮黑亮的,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
他站起来的时候椅子差点被带倒,他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顺势往桌上一靠,动作倒是很流畅。
“老师,你让我当体育委员啊?”他挠了挠后脑勺,笑得很灿烂,“眼光真好。”
孟清平看了他一会儿,嘴角微微翘着,是那种看透了什么但不说破的笑。“赵一凡,”他把名字念了一遍,放下花名册,“你初中是不是拿过市里篮球赛的奖?”
“第三名!”赵一凡很骄傲地竖起三根手指。
“行,那体育委员就你了。”孟清平端起搪瓷杯喝了口茶,“不过我先说好,体育委员最大的任务不是打球,是运动会报名。每个项目都要有人报,少一个我找你。”
“没问题!”赵一凡拍了一下胸脯,“包在我身上。”
“还有,”孟清平放下杯子,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他的方向,“体育课领器材的时候别光拿篮球,排球,羽毛球,跳绳都给我拿齐了。上学期有个班的体育委员光拿篮球,女生们一节课都在操场边上干站着。你要是也这样,我就让女生们来我这里投诉,到时候你自己看着办。”
赵一凡嘿嘿笑了两声,抓了抓头发,说:“老师你放心,我对女生最好了。”
底下几个男生起哄似的“噫——”了一声,赵一凡回头冲他们挥了挥拳头,又转过来对孟清平咧嘴笑。孟清平没理他的贫嘴,低头继续翻花名册。
孟清平又点了几个人,文艺委员、纪律委员、卫生委员一一安排下去。最后他把花名册合上,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口,被茶苦得眯了眯眼睛。
“行了,班干部就这么定了。今天回去以后各科课代表去办公室找任课老师报到”
下课铃响了。孟清平端起杯子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明天早读七点二十,迟到的人在门口站着背一首唐诗。我亲自抽查。别以为我记性不好,我记性好得很,去年欠我一篇作文的人今年毕业了我还记得呢!哼!”
说完他端着杯子走了,外八字的步子迈得不紧不慢,走廊里传来他跟隔壁班老师打招呼的声音,嗓门不小,带着笑。
班上还有一个人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但他自己似乎并不想被注意。
陆思衡。
陆思衡坐在靠墙那一排的最后面,旁边就是垃圾桶,是他自己选的,一坐到那就埋着头看书与世界隔绝。
林栀对他好奇得不得了。她拉着温漫假装去后面的饮水机接水,路过陆思衡座位的时候放慢了脚步。
温漫觉得这就是刚刚林栀冒星星的原因。她看了一眼他摊在桌上的书——很厚,封面是白色的,上面的字她没看清,但肯定不是课本。
“你看清楚了吗?他在看什么?”回到座位之后林栀迫不及待地问。
“没看清。”
“我去问问他。”林栀是个行动派,话音刚落就已经往后面走了。温漫想拦没拦住,只好看着她的背影暗暗祈祷她不要被骂。
林栀走到陆思衡桌前,敲了敲桌子。陆思衡抬起头,露出一个询问的眼神。
温漫远远看着,觉得他的表情不像是被打扰了,但也绝对算不上热情,就像一个人在家里坐着,忽然有人敲了门,他打开门一看发现是不认识的邻居,出于礼貌没有关门,但也没有请人进来的意思。
“同学,你在看什么书呀?”林栀问。
“《活着》。”陆思衡说。
“好看吗?”
“还行。”
“讲什么的?”
陆思衡沉默了一秒钟,像是在考虑怎么用最短的句子回答这个问题。最后他说:“一个人活着。”
林栀等了等,发现他似乎不打算再说第五个字了,只好讪讪地笑了笑,说“那你看吧,打扰了”,然后走了回来。她一屁股坐回温漫旁边,表情复杂地说:“这人太难聊天了,我跟他说了五句话,他一共回了六个字。六个字!平均一句不到一个字!”
温漫笑了,她扭头往后面看了一眼。陆思衡面无表情低着头看书,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他的书页上投下了一片亮光,他整个人安安静静地坐在那片光里,如同一张被定了格的照片。
她看着林栀愁眉苦脸的样子,拍了拍她的头:“别愁啦,下节数学课哦。”
上午的课过得很快。各科老师轮番登场,英语老师姓莫,说话温温柔柔的,在黑板上写自己的名字时字迹秀气得像印上去的。
数学老师姓郑,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头发花白,讲课的时候喜欢用粉笔敲黑板,敲得很有节奏。
物理老师就是孟清平的同桌老洪,黑黑壮壮的,嗓门大得隔壁班都能听见。
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响的时候,林栀已经饿得不行了,拉着温漫就往食堂跑。
食堂在操场东边,是一栋两层的灰色建筑,墙上爬满了爬山虎,绿莹莹的一大片被太阳晒得发亮。还没走到门口就能听见里面的喧哗声——碗筷碰撞的叮当声,阿姨打饭的吆喝声,学生们的说笑声混在一起,热腾腾的,闹哄哄的。
温漫挽着林栀,扭头看到孤零零的陈果捧着饭不知道坐哪。她让林栀等她,跑到那个单薄的背影旁边。
“中午一起吃饭吧?”温漫说,“林栀和我都在。”
陈果愣了一下,在脑海里搜索了那个很爱笑的女孩,然后慢慢点了点头。“好。我在这边等你们。”她的声音还是很轻,但嘴角弯了一点点。
看到温漫跑过来,林栀凑着小声说:“你去约陈果了?”
“嗯。”
“我就知道。”林栀用肩膀撞了她一下,“你每次看到有人紧张就会去跟人说话。初中就是这样。”
“我没有每次。”
“你就有。初一的时候我考砸了在走廊上哭,你也是走过来跟我说‘食堂今天有炸鸡腿,去晚了就没了’。”
“那次是真的有炸鸡腿。”
“你就嘴硬吧。”林栀笑了,两颗虎牙都露出来,“反正你是什么样的人我太清楚了。你对人好又不让你承认。”
“哎呀不准说了!快去排饭,陈果等着我们呢!”
陈果挑了一个靠窗的位置,林栀夹了一块排骨,咬了一口,嘴里的还没咽下去就开始说话:“你们觉得咱们班那几个男生怎么样?赵一凡挺帅的吧?就是一看就是那种特爱出风头的。许昭阳也太好笑了,他跟赵一凡要是凑一块,咱们班纪律分肯定倒数。”
“他们后来不是还吵起来了吗,”温漫说,“讨论薯片是蕃茄味的好吃还是黄瓜味的好吃。”
“对!非要争个高低。”林栀模仿许昭阳的语气,“番茄味才是薯片的精髓!’然后赵一凡说‘黄瓜味是味蕾和口感的最佳搭配!’”她模仿完自己先笑了,差点把饭喷出来。
陈果小声说了一句:“其实都挺好吃的。”
“你说得对!”林栀用力点头,“反正我两个全部吃光!”
温漫低头吃饭,偶尔抬头笑一下。她的吃相安安静静的。林栀说得热火朝天的时候她就听着,时不时往林栀碗里夹一块自己盘里的青椒:“你多吃点蔬菜”,林栀一边嫌弃青椒一边还是吃了。
温漫本来没有注意门口的人流。她正在听林栀后面讲她初中因为一块橡皮跟隔壁班女生绝交的故事。林栀讲得很投入,筷子在空中比划着,那块排骨夹了半天都没送到嘴里。温漫时不时应一声,眼睛看着林栀,嘴角带着一点笑。
“沈溯!这边有座!”
声音是从高三那群人里传出来的。那个名字穿过食堂的嘈杂声,穿过碗筷碰撞的叮当声,穿过林栀关于橡皮的喋喋不休,不偏不倚地落进了温漫的耳朵里。
她抬起头,往声音的方向看了一眼。
食堂门口站着几个高三的男生,校服袖子卷到手肘,手里端着餐盘,正在找座位。其中一个穿着白色T恤,在一群蓝灰色里格外显眼。
他走在最后面,走得很稳。他手中餐盘里的菜色很简单,清汤寡水的。头发有一点长,额前的碎发遮住了半条眉毛,皮肤在食堂的日光灯下显得有些白,像很久没有晒过太阳一样。
男生抬步往声音迈去。他端着餐盘走到角落里一张空桌子前面,坐了下来。一个人。
温漫看了他一会儿。他吃饭的样子很认真,像是在做一件需要专注的事情。他的背挺得很直,坐姿端正,跟食堂里那些歪歪扭扭趴在桌上的学生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温漫看了大概十秒钟,然后收回视线。
林栀还在讲她跟隔壁班女生的恩怨情仇,讲到对方最后主动来道歉的时候,她得意地扬了扬下巴,说:“结局就是我赢了。但我也没跟她继续做朋友,因为我觉得她道歉的时候不够真诚,嘿嘿。温漫你在听吗?”
“在听。”温漫扭过头把筷子伸向碗里的青椒,语气跟刚才一样平稳,“你因为一块橡皮失去了一个朋友。”
“不是一块橡皮的问题!是原则!”
“嗯,”温漫点了点头,把青椒夹起来,“那你现在还觉得她不够真诚吗?”
林栀想了一下,说其实也还好了,她后来想想对方当时也挺诚恳的。
陈果在旁边安静地听着,小口小口地吃她的番茄炒蛋。温漫注意到她的汤碗已经空了,就拿起自己的汤碗,往陈果碗里倒了半碗紫菜蛋花汤。
陈果抬头看她,温漫只是笑了一下,什么也没说,继续听林栀讲话。
吃完饭她们把餐盘送到回收处,走出食堂。走到门口的时候,温漫又回头看了一眼食堂角落。那个穿白T恤的高三男生还在吃饭,餐盘里的饭菜还剩一半,他吃得很慢,像是一点都不着急。
他刚好也抬起头,大概是吃完了准备起身。两个人之间隔了半个食堂的距离,中间是来来往往的学生,收拾碗筷的阿姨,端着餐盘跑来跑去的值日生。
他往回收处看了一眼,目光扫过了她站的位置。
温漫不确定他是不是看了自己。他的眼神很散,不像是在看任何一个具体的人,只是在看他走过去的方向上有哪些障碍物。然后他端着餐盘站起来,往回收处走了。
温漫转过身,跟上了林栀和陈果。
走出食堂的时候太阳明晃晃地照下来,她眯了一下眼睛。林栀在旁边问陈果下午什么课,陈果说第一节体育课。林栀说体育课第一天应该不会太累吧,然后又开始跟陈果讲她们初中体育老师有多凶。
温漫走在林栀旁边,手里拿着擦过桌子的纸巾,在路过垃圾桶的时候丢进去。
莫名的……什么东西如泉涌淌入深处。
沈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