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海》荆棘里的斑鸠

35、第 35 章

　　俞亮坐在监听室里戴着耳机，冷静地听着听筒里传来的一片兵荒马乱，“快，钱参谋哮喘发作，赶快叫医生！”电话随即挂断。

　　“何医生，现在情况如何？”

　　“哮喘发作，有窒息现象。”

　　“你那边坚持一下，务必把钱参谋抢救过来，我马上过来！”

　　“你过来有什么用？这又不是打群架，唉呀，我不跟你说了，我去抢救了！”嘟嘟嘟嘟……

　　俞亮听着电话被挂断的忙音，嘴角轻微上挑出一个不易察觉的微笑。

　　刚回到办公室，桌上的电话就响了，俞亮拿起来，听筒里传来覃志中的声音，“俞副站长，作战部的那个要去南京给委座汇报的参谋，叫什么来着？”

　　“钱斌”

　　“对，就是他，听说被人下药导致哮喘发作，现在躺在陆军医院里，我安排了李队长负责他的保卫工作，你去调查一下这个案子，查查到底是谁给他下的药”，说着又冷笑一声，“军内那帮人，谁能说得清楚，你去看看吧！”

　　覃志中的最后一句话让俞亮忍不住笑了，钱斌被人下药导致哮喘发作，去南京向委员长汇报方圆城防的美差泡了汤，最高兴的会是那些人呢？！

　　国民党不管是党内还是军内，派系抱团向来是主流，军内的派系主流是黄埔系，钱斌毕业于西点，平时肯定没少受排挤。

　　俞亮叹了口气，如果不是受到黄埔系的倾轧，名将张自忠将军何以会成为抗战时期殉国的最高将领，“杀身成仁”成了张将军无可奈何的选择。

　　俞亮到了钱斌的病房，见他的鼻子里插着氧气管，他的太太在病房里照顾他，俞亮点头对她笑笑，“钱太太，我是保密局方圆站的副站长俞亮，负责调查钱参谋被下药的案子，有几个问题要问问钱参谋，方便吗？”

　　钱太太点头笑到，“辛苦了，俞副站长，他现在身体还有些弱，可能说不了多久的话。”

　　“没关系，我先问几个问题，这几天我做调查都会过来。”

　　钱太太把一张椅子放在钱斌的病床前，请俞亮坐了，俞亮掏出钢笔和笔记本开始询问做记录。

　　“钱参谋，今天感觉好点了吗？”

　　钱斌躺着微微点点头。

　　俞亮对他说到，“我把我了解到的情况说给你听，如果无误你就点头，有误你提醒更正就行了。根据你们作战部提供的调查材料，你是误服了阿司匹林导致哮喘发作的，所幸剂量不大，没有造成严重的后果。药是下在给你送去的一瓶红葡萄酒里的，他们调查发现，酒瓶的软木塞上有一个非常不起眼的针眼，药就是通过这里下到酒里的。给你送餐的是平时负责你餐食的厨师长，据他说，酒是警卫连的一个士兵送去的，后来他们去找这个人没有找到，警卫连也查无此人，以上情况均属实吧？”

　　钱斌点头确认无误，俞亮继续说，“下面的问题钱参谋尽量简单回答就可以。”

　　“你有过敏性哮喘病史的事，作战部知道的人多吗？”

　　“我不清楚，我没有刻意隐瞒过。”

　　“你在作战部朋友多吗？”

　　旁边的钱太太突然插话到，“哪来的朋友？作战部就那几十号人，全是黄埔系，我们钱斌是西点毕业的，融不到他们的圈子里！”

　　俞亮“哦”了一声，“那跟你有矛盾的人多吗？”

　　钱斌身体很虚，俞亮要凑到他嘴边才能听得见他说话，“我在作战部没有什么朋友，我平时跟他们也没什么来往，他们全是黄埔系，就我一人是美国系，但是大家表面上也都相安无事。直到上峰确定我负责方圆城防的主设计工作，这次去南京向委员长汇报也安排了我，我就能明显感觉到背后有人搞我，但是我都有所防范，而且城防确实十分重要，他们就没有太敢明目张胆。”

　　俞亮皱眉问他到，“那么，钱参谋，你怀疑这次是内部的人故意投毒吗？”

　　钱斌摇摇头，“我不敢这么说，但是我现在躺在这里半死不活，南京汇报肯定是去不了了，向委员长汇报的事不敢耽误，听说白司令已经紧急安排了别人，我不得不想，现在这个结果就是某些人想要的！”

　　俞亮的钢笔笔尖在纸上唰唰地记录，他扭上笔盖，合上本子，“钱参谋，你好好休息，安心养病！这几天我们保密局全权负责你的安全工作，你大可放心，那些别有用心的人是没有机会靠近你的。”

　　又对钱太太道，“他这几天的饮食最好是您亲自过问，不要经过任何外人的手。”

　　钱太太送俞亮出医院大楼，俞亮转身对钱太太道，“钱太太，目前看来，钱参谋继续留在方圆可能会有危险，你们还是需要考虑一下，送他去南京。”

　　“我明白，俞副站长，但是，他作为军官擅自离开驻地是要受军法处置的。”

　　“是啊，得想办法让上面调他去南京才行！”

　　“白崇禧长官是不会放他走的，作战部里能真正做事的人不多，钱斌是第一个，现在战事这么吃紧，方圆的防御任务这么重，白长官怎么肯放人？”

　　俞亮不禁惊讶于这位军官太太卓越的见识了，真难得，不过钱斌是美国留学生，他的太太必然也是大家出身。

　　“要想让钱参谋能调任南京，除非找在南京和方圆说了都能算的人。”

　　“汤恩伯司令可以吗？我哥哥是汤司令的秘书长。”

　　“可以啊，汤司令说的话比白长官还管用，你们尽快吧，听说解fang军已经开始渡江了。”

　　回到站里，俞亮立即向覃志中汇报，“除了那瓶掺了阿司匹林的红酒和一套脱下来的军装，什么线索都没有，经手的也都是平时负责他饮食的人，而且药下得也不重，目的很明显，就是要让他去不成南京，所以我怀疑，就是他们内部的人干的，原因嘛，老生常谈——派系矛盾！”

　　覃志中往椅背上一靠，冷笑道，“我早料到是这么回事，你也别枉费精力深入调查了，就算你揪出那个下药的人姓甚名谁，他也能高枕无忧，你信不信？”

　　俞亮苦笑道，“是这样，那站长，还继不继续调查呢？”

　　“查呀，继续查，做做样子给他们看看，唉，过不了几天了，他们哪还会顾得上这事儿！据我收到南京的可靠线报，共chan党已经开始强渡长江了，快了，只需几天，马上就兵临城下了，那么多重兵把守的城市都丢了，方圆，保不住的，南京也保不住的，我们失败了，一败涂地！”

　　“站长今日怎么这么悲观？”

　　覃志中摇摇头，“不在我悲不悲观，而是我们这个党，这个国，早就没有希望了，怎么和□□斗？怎么能赢下这场内战？早点结束吧，老百姓在哪个党治理下过活，他们都无所谓，只要这个党这个国能让他们过上好日子就行！”

　　俞亮沉默了，听了覃志中的这一番肺腑之言，他明白，这种心态现在在国民党内部已经是很普遍了，泱泱中华民国，就这样走到了穷途末路！

　　之后的一个周，俞亮跑了几次陆军医院，钱斌的身体恢复得差不多了，钱太太通过她哥哥从汤恩伯的第四十五军拿到了调令。

　　然而，正当他们出院要去南京时，方圆被围城了！

　　这天，俞亮正在办公室处理公务，门卫室打来电话，“副站长，这里有位太太找您，她说姓钱！”

　　“哦，我知道了，我马上下来，你让她等一下。”

　　俞亮去门卫室把钱太太带到了办公室，又给她泡了一杯茶，“钱太太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俞副站长，我们钱斌已经拿到四十五军的调令了，可是现在方圆被围了，四十五军的人进不来，他们说在这边找人送到郊外去南京的岔路口，他们派人来接，说实话，我们现在不信任司令部和作战部的那帮人，我想来想去，只能来麻烦你了，能不能请你们保密局派人护送我们出城？”

　　俞亮心下大喜，脸上却不露声色，沉吟了片刻道，“好吧，钱太太，这本来也是我们份内之事，钱参谋的人身安全原本就是我们的职责，这样，你今天回去收拾一下，明天上午十点，我们就在南门汇合，我们保密局负责送你们出城。”

　　钱太太谢了又谢才告辞而去。

　　方圆城南门处，俞亮亲自送钱氏夫妇上了两辆黄包车，“钱参谋，钱太太，他们会送你们到去南京的岔路口，四十五军的人会在那里接应你们，二位保重，后会有期！”

　　钱斌握了握俞亮的手，“俞副站长，千言万语，只能说一句：谢了，后会有期！”

　　夫妇俩蹬车，俞亮在两名车夫耳边耳语了两句，看着人和车远去了才转回城里来。

　　钱氏夫妇到了离岔路口还有几里的地方，就看到了一辆军用吉普车停在路边，从里面下来两个身着四十五军编号军装的军官，上前敬礼到，“请问是钱参谋及夫人吗？”

　　钱斌答，“我们就是。”

　　“奉四十五军赵霞军长的命令前来迎接二位，请两位跟我们走！”

　　夫妇俩下了黄包车，上了停在路边的吉普车，车子向前驶去。

　　钱斌奇怪到，“现在方圆周边都被gong军围死了，两位是怎么穿着四十五军的军服进来的？”

　　前面的两人对视了一眼，坐在副驾驶坐上的年轻军官一笑，“是吗？我们才刚刚改了番号，我们现在的番号是中国人民解fang军第三野战军第三十五军，钱参谋，欢迎你来到中国人民解fang军渡江战役前锋部队！”

　　钱太太不由得紧紧挽住了丈夫的手臂……

　　俞亮回到站里向覃志中汇报交接钱斌夫妇的事，覃志中又在接电话，“你他妈嘴巴放干净点，他们四十五军没有接到人，关我们屁事，我们都守了他十几天了，没有保密局，姓钱的早成了孤魂野鬼，军内那些王八蛋早就搞死他了，我不怕，这话就是我说的，谁他妈来找我也不怕！gong军把方圆围的跟铁桶一样，这个时候出城，谁能保证不出事，反正我们是把人亲自交到四十五军的人手里了，让他们自己找去！”

　　“哐”地一声摔了电话，覃志中扯了扯自己的衣领，看了俞亮一眼，“四十五军没有接到钱斌，打电话到作战部兴师问罪，作战部那个姓张的王八蛋来质问我，我去他妈的！”

　　俞亮大惊失色道，“没接到人，怎么可能？去送人的两个兄弟都回来了，说是半路上遇到四十五军的人，把人亲自交给他们了！”

　　覃志中看了俞亮一眼，摆摆手道，“不管它了，谁知道四十五军的人又发什么疯！”

　　“那站长，我就先回去了？”

　　“去吧，现在也没什么事？早点回家，陪陪太太，过好日子，比什么都强。”

　　完成了一件大事，俞亮心情很好，提前下班回家，路上路过花店，看到今天店里竟然有黄玫瑰，重兵压境，还能有这么漂亮的花卖，也是难得！

　　俞亮叫店主包了一扎黄玫瑰，准备回家送给时光。

　　进了家门，俞亮叫了几声时光，没有人应，在楼下找了一圈，没人。

　　上楼上去找，卫生间的门关着，里面传来水声，俞亮正想敲门，门开了，时光出来了，眼眶都是红的，脸上全是水珠。

　　俞亮赶紧扶着他坐到床上，“怎么了？吐了？哪儿不舒服吗？要不要看医生？”

　　时光抬头看着俞亮，“俞亮，我好像怀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