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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秋以为期(一) 如火烧般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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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表姐莉贝赫·尤斯提亚在兴致勃勃地讲着露景泉的传说:据说坐落在枫丹所有水流交汇之处的露景泉,能实现人们的愿望与期待,因此许多新婚夫妻都会去那里求子。
她还好奇地看向正在喝茶聊天的小姑露维希和母亲塞拉菲娜夫人,试图从长辈口中得到解答。
露维希的附和甜蜜中又带着些伤感,塞拉菲娜则只有一派平静,却都给了“确实如此”的答复。
渐晏·尤斯提亚对这个话题不感兴趣,无视了表姐莉贝赫的喋喋不休,平淡地翻过又一篇书页。
这只是尤斯提亚家族的一个平淡午后。
02.
于尘世七国之一的枫丹,上流社会的领头羊——尤斯提亚家族,已拥有了四百多年的悠久历史。
初代家主是追随当初刚上任的最高审判官推进变法改革的功臣,因而多年来,尤斯提亚家族深受那维莱特大人信任,地位随着时间的推移愈发稳固。
当今的家主恩列·尤斯提亚,有两子一女,人人皆知下一任家主应是老爷子的长子格狄,但那却是个风流成性、不堪为用的纨绔子弟,甚至其夫人塞拉菲娜小姐,都是他用某种不光彩的手段,“强抢”来的。
格狄和塞拉菲娜只有一个孩子——渐晏,而这个孙女,远比两儿一女,更受恩列老爷子的喜爱。
03.
塞拉菲娜小姐生前参加的最后一场聚会,是格狄带着去的,因为她的亲哥哥说想见见她。
渐晏被顺带捎上,对大人们的应酬不感兴趣,见到久未谋面的舅舅本尼·勒菲弗尔,只注意到了舅舅粘腻反胃的心声。
——被他盯上的是一个小贵族新近收养的一对兄妹,妹妹因返祖而有着一双猫耳,修长漂亮的尾巴在台上会不安地微微晃动。
兄妹俩的年龄跟渐晏本人大抵相仿,不过八九岁的模样,被小贵族催着、作为魔术师登台表演的哥哥手法娴熟,耍的小把戏不算精彩,依旧能逗乐台下的贵族们。
青涩、慌张、生疏,可仍旧在尽力取悦观者。
小小的人儿并不懂贵族欣赏的其实压根就不是魔术,将认真表演看得比什么都重要。
渐晏听到小贵族跟舅舅推杯换盏的叮当声,以及将那个返祖的女孩儿作为礼物送出的交易。
她恶心得站起身去窗台透气,母亲塞拉菲娜夫人也在那里,对着夜色举杯,屋外飘来馥郁的花香,比满屋的香水好闻。
渐晏偎在母亲怀里,低声诉着方才的事。
塞拉菲娜夫人温柔地抚摸女儿柔顺的雪发,抚平那颗躁动着、不满着、愤懑着的心:“他们会没事的。”
平和的话语,像极了一句预言。
第二天,表姐莉贝赫订的蒸汽鸟报上,头条赫然是——勒菲弗尔家族惨遭屠戮,罪恶行径曝光,逐影廷已介入调查、搜捕余党。
04.
渐晏厌恶自己读心的本领,一如她厌恶自己的父亲。
幼年时有一阵子,母亲塞拉菲娜很忙,成天和小姑露维希待在一起商量正事,渐晏和表姐莉贝赫全托家里一位女佣桑芙帮忙照顾。
桑芙温柔体贴,莉贝赫说,她比看着像女强人的露维希、总是冷冰冰的塞拉菲娜,更让自己有妈妈的感觉,引来桑芙嗔怪的微笑。
那段日子不太长,朝夕相处三月有余。
出事是在逢魔时分,晕黄的太阳在天际落下,莉贝赫关了别墅里的灯说要玩捉迷藏,推着渐晏让她去藏好。
表姐用被子蒙了眼倒数五分钟,月相在天边显现,是轮美满的圆月。
渐晏躲在门关柜台顶上,位于楼上的死角,高高的视野能让她尽收一层的光景。
于是,桑芙被拖拽的狼狈身影出现在屋外窗边时,和着莉贝赫笑嘻嘻跑下楼喊她名字的嗓音,唇边的血、凌乱的乌发、裸露的雪肤,刺痛了渐晏的眼。
下手行凶的人蒙着面,心声却向渐晏剖白:【虽然杀了你会让渐晏小姐不高兴,但这是格狄先生的吩咐……】
“表妹——表妹!你在哪里呀!表……啊!大舅——”
推门的嘎吱声与窗外抹颈的刀光重合,渐晏漠然地垂眸,是父亲格狄那张讨厌的脸,带着些餍足的笑意。
自那之后,桑芙再未出现,面对莉贝赫的追问,管家给的回答是:桑芙小姐辞职了。
05.
塞拉菲娜夫人去世后的一日,爷爷恩列神秘地把渐晏叫来,向她介绍了一位有着锋锐美丽的绅装女子——名为阿蕾奇诺、代号仆人的愚人众执行官,枫丹境内知名孤儿院兼愚人众情报机关壁炉之家的管理者。
爷爷恩列说,壁炉之家的孩子们都称呼她为“父亲”。
渐晏不知道这是否是一种认亲的暗示,作为政治老狐狸的爷爷心声滴水不漏,什么都不会让她听到。
但她没有为自己添多余亲人的想法,不想认的父亲,刚失去的母亲,更别说平日吵闹的表姐已是她生活里的波折了。
阿蕾奇诺女士并未勉强,表态壁炉之家会好好照顾渐晏——当然,是在暗地里。
这句话的含义,直到渐晏得知,当初屠戮勒菲弗尔家族、救出那对兄妹的人正是阿蕾奇诺,她方明白。
06.
与兄妹俩的重逢,是在枫丹最富盛名的大魔术师塞萨尔的魔术工坊。
这位大魔术师技艺精湛,却酷爱在街头演出,生活过得清贫,甚至连魔术工坊都选址在贵族眼里作为贫民窟的灰河。
家族收养的霍克大叔觉得渐晏整日沉溺在失母之痛里不好,推荐她来看看好友塞萨尔精彩的魔术表演,换换心情。
渐晏无意跟霍克大叔澄清自己的心境,盛情难却下,还是乔装去参观了魔术工坊,在此地遇到正在苦学魔术的林尼、琳妮特。
【是她……?】
作为兄长的林尼记性似乎很好,竟然认出了只在那场宴会上有一面之缘的渐晏——他们甚至没照过面、没说过话。
但他很体贴,温和笑着与渐晏打招呼,假装这是初见、他不知道看似低调的女孩儿是尤斯提亚家族的大小姐。
临别前,林尼变出一朵虹彩蔷薇,动作优雅而从容,比在台上更自在,送给了渐晏。
那株花朵在大小姐的书房绽放了一天不到,因脱水而凋谢了。
渐晏收拾残花,望进黑漆漆的花瓶,抿唇无言。
莉贝赫不敢说,揣着一颗好奇心,自己竟然在表妹脸上看出了一丝懊恼。
07.
比起痛,失去母亲,更多的是恨。
塞拉菲娜夫人在勒菲弗尔家族被屠戮的几天后去世,起初人人都说是她与兄长感情甚笃,一时受不住打击。
后来逐影廷介入,格狄收到了一份显示妻子体内有着长期投毒痕迹的报告,毒素与在勒菲弗尔家族里查抄出来的一模一样。
是本尼·勒菲弗尔,塞拉菲娜夫人的亲哥哥,长年累月借口来看望妹妹,借机与尤斯提亚家族攀亲,同时还在悄悄地在妹妹的饮食里投毒。
——因为本尼曾与塞拉菲娜小姐竞争着家族权力,知道格狄花花公子的坏名声,故意将妹妹介绍给格狄,谁知这浪荡子竟对塞拉菲娜一见钟情,不顾佳人意愿、私自与勒菲弗尔家族商议,将人强娶了回去。
本尼心知肚明妹妹厌恶这门亲事,担心她撺掇格狄对付自己,继任家主后诚恳上门赔罪、请求妹妹宽恕,实则是暗中投毒、指望一了百了。
格狄怒不可遏,无论塞拉菲娜对他有多冷淡,近来的温情已足以让他忆起初见时怦然心动的美好,盛怒下的他无处发泄,只能顺水推舟落井下石,在逐影廷追查搜捕勒菲弗尔家族余孽时极力配合、誓要将之彻底扫入历史的烟灰中。
余下的悔恨,尽数化为了对女儿渐晏的愧悔和加倍的爱护。
没人知道,塞拉菲娜是自愿赴死。
她温柔地为渐晏梳顺那一头雪白的长发,镜中倒映出的女孩仿佛看穿了她的留恋不舍,垂下眼帘盖住琥珀金瞳眸里的挽留。
婚后逐渐褪尽血色的唇抵着杯檐上有毒的半边,饮尽红茶。
吐出来的是黑红的血,残留了点在唇瓣上,开合着说诀别。
没人知道,塞拉菲娜是自愿赴死,除了渐晏和恩列。
她死在女儿面前,死给尤斯提亚家族的老爷子看——失了她这个富有野心的母亲,恩列才会彻底放弃自己不成器的长子,毫无保留地培养孙女、将渐晏视作尤斯提亚家族真正的继承人。
08.
莉贝赫对表妹近来神出鬼没的行踪很感兴趣,偷偷跟在后头追到了布法蒂公馆,看到开门的是个米发男孩。
她不认得林尼,又跟踪了几回,觉得对方大概是发现自己了,但不知为何没跟表妹说。
有一回,那男孩让表妹先进屋,自己落在后头,变魔术般,一瞬就偷偷抚平了表妹打旋的发尖。
莉贝赫觉得他的小动作很冒昧,刚有些生气,就看见他对着自己的方向侧过头眨了眨眼,以手势示意她噤声。
林尼近来才画上的面妆如一点水滴,俏皮如在玩笑取乐,紫罗兰的眼里却似尽是威胁。
莉贝赫怂怂地缩头,呆呆地盯着布法蒂公馆落雪的窗台,如火焰般燎起的彤彤焰影跳动着,应当很暖和。
因为格狄和露维希的争吵,渐晏寻清净躲来了壁炉之家,莉贝赫跟了出来,不想回去又无处可去,在街上晃晃悠悠,被一伙破产并遭遇催债的生意人盯上了。
莉贝赫被掳走时,屋内的氛围正如炉火暖和,渐晏捡起林尼练习时手抖撒落的纸牌,递过去时被表姐炸响的心声惊了一跳,下意识松了手。
林尼捞过纸牌,甩到半空漂亮地划出一道圆弧,于掌心稳稳收拢。
渐晏第一时间去抓外套,要回尤斯提亚家族,通知莉贝赫的母亲露维希,被林尼拦了下来。
“露维希救不了自己的孩子。”
因为在家族里,她没有实权。
【为什么不求助明明身为家人的我们呢?】
正式相识半年不到、已将渐晏看作家人的林尼,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念着。
他是这样关心爱护家人的性子,所以来壁炉之家的时间不算长,却俨然成了家里孩子们的兄长。
渐晏从来无意给自己增添多余的亲人,遑论欠下人情。
但这次……莉贝赫突兀被掳走,拖得久些,或许生死难测……
僵持凝滞间,门被推开,一缕冷风携着菲米尼的声音吹了进来:他方才看见一个女孩被迷晕带进灰河,有点担心,想让林尼陪他去看看。
有了台阶,林尼接话答应,悄悄打手势,示意妹妹琳妮特拽着渐晏跟上。
09.
十多年后,名为卓娜莱·芒松的新人记者在翻找尤斯提亚家族的相关报纸后,发现了一条报道。
一伙被催债到走投无路的绑匪胆大包天,盯上了尤斯提亚家族的莉贝赫小姐,更丢人的是竟然被这个小女孩尽数打晕、逃了出来。
震怒的尤斯提亚家族反击来得很快,绑匪们被判刑丢进了梅洛彼得堡,看报道给出的刑期,至今还未出狱。
卓娜莱·芒松啧啧称奇,感叹了一句尤斯提亚家族的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