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4、第111章 坏蛋 ...
-
晚上九点五十,如期收到情报的伊露涅嚎啕大哭。时间像泼水一般转瞬即逝,睡了两小时的她两手拿着手机,豆大的眼泪啪叽啪叽地往下洒,她从困得睁不开的眼缝里看着那几条“目标人物在市内”的信息,声泪俱下地一边捶床一边尖叫起来。
“我要睡觉!我要睡觉!我要睡觉!”她大喊,在诺大的床上像陀螺一样滚来滚去。
咚一声,她撞到了伊路米,她如梦初醒,呜咽地爬到伊路米的脸前,扒开他的眼皮,对着只露出大片眼白的两只大眼睛哭诉:“伊路米!起来啊!不要睡了!说好和我一起去的!你起来啊!你把眼睛转下来啊!伊路米!!”
她悲鸣,可是她这个向来自律勤勉吃苦好学的兄长似乎已经放弃了自己八年经营的人设,正在梦里过惬意生活。他呼吸匀称,如同耳聋一般怎么叫都醒不过来,伊露涅扇了两巴掌,他更是无动于衷。
伊露涅难以忍受地躺回床上,一边歇斯底里地大叫,一边像上了发条一般两条腿高频击打床面,一时间整个房间都是她制造出的杂乱噪音,而伊路米在一旁依旧仿佛死了一般,双手合十在胸前,安详得宛如正在冬眠的河狸——站在屋内的墙边,冬至和梧桐看着小姐和少爷,目光交汇,相顾无言。
慢慢地,伊露涅停息了,她不再发出尖叫,抬腿的发条也用完了。像是认命但不想从命一般,她缓慢伸出两条胳膊,两手慢慢抓住床边,动作迟缓又带有巨大决心地开始蠕动:她慢慢爬到床的边缘,一只手先着地,另一只紧随其后。她头发散乱,盖住了整张脸;她动静轻微,只留下布料摩挲的声响,她发出漫长的叹息,一切的一切都宛如女鬼一般怨念深重。
这时,卧室的门从外打开了。
“哎呀,伊露涅小姐这是要干什么?”黛汐步伐稳健,面带笑容地走近,她俯身把伊露涅抱进怀,温柔地安抚道:“怎么能在地上爬呢?夫人知道了可要生气了。”
“你不要提她!”伊露涅听到母亲,一巴掌便拍上黛汐的脸,浑身弹腾起来尖叫。“爸爸也不能提!不要提他们!不要!!!”
“好好好,不提,真抱歉小姐。冷静一点,他们都不在,嘘——”伊露涅的挣扎在黛汐眼里毫无威胁,她温柔地把她紧紧抱在怀里,一边规律地拍打着小孩的后背,一边平和地说:“小姐和少爷最近真是特别辛苦,坚持到现在已经非常厉害了。在下都没有想到小姐怎么会这么厉害?今天打比赛那么勇敢,小姐真是长大了,在下知道小姐现在只是累了对不对?我们再多休息一下…”
伊露涅听完她的话,在她怀里啜泣起来。“不行…”她用贴着创可贴的小手紧紧抓着黛汐的领子,到处是划痕的脸埋在她胸前呜咽。“爸爸让我一周抓到他,我没有时间了…黛汐,我的头还是好疼…浑身都好疼…我要怎么去抓他!我想睡觉…我想睡觉!但我没有时间了…我想睡觉!!但他会跑的!会跑的!”
“以饱满的状态做任务也是优秀杀手的要求呢小姐。”镇定而耐心的声音落进伊露涅的耳朵,黛汐用指腹擦去伊露涅满脸的眼泪。“小姐现在身体这么虚弱,怎么能以完美的状态去完成老爷的任务呢?还记得老爷教导您和伊路米少爷的话吗?身体是第一位的,能用金钱交换的事是最简单的事。情报过时了就花钱再买。眼下最重要的事是您的休息,不是吗?”
慢慢地,孩子紧绷的身体在黛汐的安抚下渐渐松弛下来,紧抓她衣服的小手也松了下去。像一小袋面粉一样,伊露涅彻底松垮地躺在了黛汐的怀里睡去。鼾声似有似无地从伊露涅微张的小嘴里冒出,卷翘的睫毛被眼泪染湿成一簇簇,脸上小块的青紫随处可见,逐渐愈合的伤口正泛着粉嫩色的新肉,蓄着点刚刚留下的眼泪。
这副模样映在瞳孔中,一丝亲昵的怜爱从黛汐眼底弥漫。她继续拍打着伊露涅的后背,抬眼,看到伊路米少爷已经坐了起来。他顶着一头毛躁的短发,淤青之外,大而薄的眼皮耷拉在那对墨黑色涣散的瞳孔上,神色混沌而迷离。
“继续睡吧伊路米少爷。”黛汐温柔地说。“时间还早。”
伊路米默不作声地望了黛汐一会。他就这么望着,眼睛都没有眨一下,如同镜面一般的瞳孔万籁俱寂,望不出一点颤动的心思——你很清楚这面镜子后一定转动着心思,正如他母亲电子仪器后同样的沉默。
他真是像极了母亲。母亲的窥探,母亲的冷漠,母亲对所拥有之物极尽呵护下的无尽纠缠与霸道,都藏在这一脉相承的皮囊与眼下,静宁如长啸。
几秒后,伊路米抬起一条胳膊。他望着管家,掀开被子,不温不冷道。“把她放回来,你们可以出去了。”
他的声音比模样清醒。
灯熄了,两个孩子躺在被子里,三位管家依次离开,光亮消逝于门隙。
困倦同样以难以抵抗的沉重力气欺压着伊路米的意识与感官,他费力将眼睛睁开一条缝隙,窗帘低垂,紧闭的窗外传来两声飘渺的狗吠。他翻个身,天花板正悬挂着一盏半死不活的水晶吊灯,位于他们的正上方。
他侧头,伊露涅已经睡得不省人事。他身上十几条狭长而深邃的刀伤刺痛,他们的痛苦谁更胜一筹?对比这种东西毫无意义,但她和他不一样。
他伸手,捏住伊露涅的脸颊慢慢拉扯——毫不顾忌力度。
伊露涅皱起眉头,手比意识更先抓住他的胳膊。他翻身,把她的一只手压在一边,继续拉扯着她的脸皮。
“…你干什么?”伊露涅的意识从苦涩的泥潭间挤出,蓝色再次流转回眼皮间。
她一把掐住伊路米的脖子。
“嘘——伊露涅。”伊路米轻声喃喃,松开扯住伊露涅脸颊的手。他看着妹妹,手背轻轻摩挲着,像在摩挲某个不存在的事物。身上的伤口在叫嚣,比寂静更尖锐,他摩挲着妹妹这片脸皮,比他的指尖更烫。
伊露涅望着他,慢慢收回了手。
“身上疼吗?”张嘴的是伊露涅。
“……”
伊露涅环住他的后背,他的后背很硬,但不够执着。他顺势埋进她的颈间,头发蹭到对方的脸颊。他们抱在一起,呼吸的起伏错落,他们越抱越紧,身体的挤压让伤口的尖叫更为嘶哑,久违的拥抱使身体仿佛口渴被满足的人,惬意而愉悦。两种偏激的体感如同两面墙上的爬墙虎快速爬行,相会纠缠时,无论痛苦还是愉悦,都是如此清晰又难分彼此的东西——他们似乎确为一体,而在很小的时候,他们就这么无声无息地一次次确认过。
“我爱你,哥。”妹妹轻轻说,手抚摸着他细软的头发。
“睡吧。”他说。
“坏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