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助兼职手册》断墙雨蜗

16、第16章 后会有期

　　“事情严重了。”无禹面色凝重。

　　平静下来的冥河变得如往常清冽，冥桥边混乱的秩序也在鬼差和驻桥工作人员的组织下逐渐恢复，可此时所有异能者都在往童让两人的方向看，议论纷纷。

　　冥河暴动，冥河边的鬼差和异能者们都亲眼看见童让越界被铺天盖地的巨浪卷走，她居然又回来了！
　　毫发无损。
　　这怎么可能？

　　冥桥净魂的初级异能者或许还只是不明内情的震撼，可那些在地府工作多年的鬼差和办事处工作人员完全知晓其中利害——冥河不会放过任何一个越界的异能者，一旦越界，绝无生还的可能。
　　能囫囵个儿回来，真是见了鬼了。

　　工作人员想起刚刚童让一人应付铁球半小时，越发觉得诡异。

　　疑心的不止他，驻冥河办事处的异能者主管从冥河暴起就收到动向通知，得知是童让大难不死，心情也再度凝重。

　　她的实力，他刚刚才在射击测验见识过，称得上天赋与实力并存。

　　可无论如何，异能者根本不可能拥有对抗冥河的力量。

　　人类和冥河，力量不在一个维度。

　　除非有妖，只能是妖。

　　“没有异能者能凭借自己的力量从暴动的冥河中逃出，童让，你这一遭平安回来是好事，但少不了要被盘问了。”无禹看到驻冥河处异能者主管会同两名主事鬼差已经远远朝他们走来，心情沉重。

　　“童让，事态紧急，我长话短说，”无禹瞄着来人的距离，语速加快:“苍涤是上古妖族的残存精魄，它救了你，也会害了你，地府对妖族绝不会容忍。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交出苍涤，待他们问起，你只说被冥河卷晕，无意捡到这东西，其它细节不必说，你说得越少，跟妖族瓜葛嫌疑就越轻，对你越有利。”

　　童让没有去看来人，只问无禹:“你肯定是它救了我？”

　　无禹把童让往身后轻拨，做好了迎上鬼差和办事处主管的准备，解释道:“是，只有上古妖族有与冥河抗衡的神力，你被卷走却毫发无损，它就在你身边，太巧合了——也因此，你的嫌疑会很大，加上你先前开蒙缚绳展露了不俗的天赋，难保不惹人猜想你同妖族有关联……”

　　明明是靠实力赢得一切，如今莫名跟妖族扯上干系，反倒说不清楚了。
　　万一童让被带走，即使最终查出和妖族没有关系，也可能被暂停执业，苍涤是上古妖族，地府绝不会冒险启用任何跟妖族相关的异能者。
　　无禹太阳穴突突地过着血，心火上涌，逼着自己赶快想出应对办法。

　　听到回答，童让沉默一瞬，问:“苍涤交给他们会怎么处置？”地府对妖族管控这么严格，她有不好的预感。

　　“我不确定，能形成苍涤的只有上古妖族，即便是残存精魄，神力也不可估测，极可能被地府毁——”无禹没有继续说下去，某人在他身后沉默，他也有了不好的预感。

　　握着苍涤的那只手缩进衣袖，圆润的珠子无限贴近掌心纹路，童让感到内心深处某种想法在扎根。
　　好似匆匆赶了几十年路的旅人，无意路过黄昏炊烟缭眼的茅草屋，田地里烧秃的稻草茬散发出呛人的烟味，晚风转过几圈，带起燃尽的草灰卷暗了天空，几十年的不知疲倦突然在这一刻松懈。
　　于是抬头，目视前方道:“我想留下。”

　　无禹心头一紧:“你要留下苍涤？”

　　“它救了我。”也带来一种很特别的感觉，她想留下它，又或者说，她决定留下和它站在一起，无论发生什么。

　　无禹沉默，转过身，看进童让眼里，“你信我吗？”

　　童让点头。

　　无禹伸出手，坚定道:“把苍涤交给我，你被带走免不了要安检，瞒不住，不如交给我，赌一次，我若成功，再想办法还你。”

　　童让摇头。

　　“你不信我吗？”无禹掩下失落。

　　“万一查到你，你怎么做鬼差？”童让觉得这是自己的事。

　　无禹自嘲道:“我这鬼样子，做不做鬼差又有什么区别？”这种时候也就她还记着。

　　“当然有区别，”童让突然又恢复到先前的轻松语气，并且上前一步，反把无禹拨在身后，
　　“你做了鬼差大佬，好罩着我哇！我呢，赌运比你好点儿，脸皮也比你厚，藏宝贝这种事，还得我来。”

　　“你要是被查出来，就做不成异能者了！”无禹焦急道。
　　怀疑跟妖族有关联是一回事，私自藏匿又是另一回事，在妖族的事上明知故犯，异能者生涯基本到头了。

　　“赚了三四十灵铢，吃了三万牛排，地府一日游，碰上几个有趣的朋友，值了。”童让掰着手指头盘算，频频点头，煞有介事地肯定了这天的收获。
　　此时的童让眼带笑意，一副玩世不恭的调调，若有人细看，便会发现那双笑眸深处，有化不开的执拗。

　　“童让！”无禹无奈急唤，眼瞧着鬼差一行越来越近，一旦她身上藏着苍涤被发现，百口难辩了！

　　就在这紧要关头，冥河沿岸刮起潮湿的风——
　　一滴水落在了冥桥边的人群中。
　　很快，接二连三的水滴落下。

　　“下雨了？”冥桥边的异能者和鬼差炸开了锅。

　　地府怎么会下雨？

　　人群的焦点从童让处转向天空，地府没有天，只有雾蒙蒙的上方，像云，又不是云。

　　雨水凭空落下，抬头的人看不清雨的源头，却不约而同仰面承接，任由雨水落进眼底，倾洒于身，不躲不避，时间仿佛静止。

　　“什么情况？”童让看着不远处落下的雨滴，均匀地洒向每一个冥河边的异能者，包括正朝她和无禹走来的鬼差和办事处主管，所有人突然都被按下了暂停键，除了抬头望天，没有别的动作。

　　可这雨，居然没有一滴飘向她和无禹。

　　他们被隔在雨幕外，仿佛进了玻璃罩，玻璃外面风吹雨打，里面纹丝不动。

　　这似曾相识的感觉……童让想起被冥河卷走的时候。

　　难道——？

　　“童让，你想起什么？”

　　童让手从袖口伸出，微汗的手心里，苍涤发出比之前更夺目的光泽。
　　“苍涤里的雨也下大了。”童让观察后说。

　　无禹凑近端详，果然。

　　“童让，它在帮你。走，趁现在，我们离开。”

　　无禹带着童让一口气跑向驻冥河办事处的三楼楼顶，从上往下眺望冥河。

　　“为什么来这里？”童让问。

　　异能者执业证已经到手，无禹说的离开却不是彻底离开冥河。

　　无禹注意着冥桥边的动静，解释道:“苍涤雨水的神力效果未知，如果只是短暂锁住时间，你躲过一时，也逃不出地府排查，现在去哪里都不保证安全，不如就近观察，弄清后续再做打算，办事处是离冥河最近的建筑，登高远眺方便，平常也少有人来。”

　　童让点头认可，要想在地府长期做异能者，这个坎早晚得过，当鸵鸟跑路也不是办法，除非她以后不来了。

　　于是两人静静立于天台往冥桥看，等待雨停。

　　一路急跑上楼，两人气喘吁吁，这会儿忽然停下，安静的世界就只剩下心脏跳动的声音。
　　雨就在不远处，下起来似乎没有止境，人的心情难免跟着潮湿。
　　短短几小时，就在地府经历了这么多事。
　　没有着落的感觉童让一向不喜欢，可从来保持乐观与之为伍，倒也习惯。
　　不知怎的，从遇到苍涤起，胸腔里生出些惆怅，大概这就是雨天的力量吧。

　　站久了，汗被微风带走，童让觉得有点冷，于是看向无禹，只瞥得一张神情专注的侧脸，脸色苍白，始终把她护在身后。
　　很久以前，她曾拥有一个这样的家人。

　　“无禹，你在人间有兄弟姐妹吗？”

　　“没有。你有吗？”

　　“……好像没有。”

　　“好像？”

　　“嗯，以前好像有，现在好像没有。”

　　“没事的，雨停了。”无禹温柔说道。

　　童让往桥边看，果然，没有了雨水的阻隔，视野变得清晰起来。
　　冥桥边的异能者、鬼差和魂灵都从怔然中醒来，随后，过桥的过桥，净魂的净魂，俯仰间冥桥秩序恢复了正常。
　　原本走向无禹和童让的异能者主管及鬼差，也只茫然了一瞬，又回到各自的岗位。

　　所有人似乎都忘了刚刚发生一件大事。

　　“地面是干的，这关过了。”无禹松了口气。

　　童让问:“怎么会这样？刚才还下雨，怎么没有一丝痕迹？”
　　雨水落在地面没有痕迹，落在人群中也没有痕迹，童让眺望去，河边那些异能者，连头发都好像没湿。

　　“无尽活水，来去无踪，现在我可以肯定，这颗苍涤，源于上古水系妖族。”
　　危机解除，无禹终于有了时间跟童让缓缓道来:“我曾在灵著小馆看过野史记载，苍涤是妖族残存精魄，神力受限，但世间水源是无处不在的，是以上古水系妖族能借助神力采集天地水源，生成无尽活水，而这无尽活水，又能成为妖族力量的载体，来去无痕。刚刚那些雨水，就是这苍涤汇聚的无尽活水。”

　　“无尽活水……你之前提过。”七参状态不佳的时候，童让听过这个词。

　　“是，无尽活水蕴含妖族神力，灵宠是精怪，同源势弱，妖族神力能帮它们补充能量。”无禹也没想到，无尽活水这千年难遇的，如今被童让碰上了，可惜说不准是好事还是坏事。

　　“无尽活水能删除记忆吗？那些异能者和鬼差怎么突然不找我了？”好像集体失忆一般。

　　“上古妖族神力深不可测，准确来说，不是无尽活水有专门删除记忆的功效，而是苍涤里的妖族借着无尽活水传输神力，达成它想达成的目的。”无禹也是第一次在书籍以外的地方见识到妖族的力量。
　　难怪地府禁妖，这无法掌控的未知神力，一旦放开，会对地府秩序造成无法预估的影响。

　　“童让，你打算怎么办？苍涤是宝物，对异能者来说，也是难以掌控的定时炸弹，即使你没有存不正之心，留妖族在身边，始终不安全。”
　　方才情急，无禹只想着怎么帮童让度过难关，冷静下来，还是觉得不稳妥。
　　地府严查是一方面，妖族危险是另一方面，苍涤眼下是帮童让，可无端救助又出手解围，难说不是想利用童让达成什么目的。
　　天赋异能者被妖族利用的事不是没发生过，如今已然成为地府的禁忌。

　　“适合妖族的去处有没有？”童让问。

　　无禹摇头，“至少在地府是没有的。无主灵宠可以去地府的灵宠森林，妖族不能进。”
　　精怪和妖族没法比，强弱相撞，强者能扶持弱者，也能吞并弱者。
　　单凭强者喜好。
　　妖族对人和精怪，都太危险了。

　　“囮界呢？”童让想起路边那些风格各异的建筑，“囮界是异能者私人空间，可以不带出地府吗？”
　　不带回人间，就不用进出过安检，地府自然查不到。
　　童让本来还想到猫盒子，可是钱包经常得用，苍涤藏在里面暴露风险太大了。

　　“可以，有些小有名气的异能者为了多些生意，囮界放出来后就留在地府，等鬼差上门找，不随身带回人间。但苍涤放里面，只藏得了一时。”无禹说。

　　“怎么说？因为鬼差会找上门？”童让想，黑白无常的手套是她套路来的，无尾的手套是她赌赢的，其它鬼差短时间内不会找上她这个无名之辈净魂吧？

　　“不，鬼差找异能者净魂不会进入囮界，只在门口挂鬼差手套，写上需求，等异能者收到通知再抽时间下地府净魂。”
　　“囮界是异能者私人空间，除非得到异能者本人准允，其他人都不能私自闯入。”

　　“那苍涤藏里面挺合适呀。”童让说。

　　“可惜，有种情况例外——异能者净魂是有风险的，万一不幸落入魂灵的幻境陷阱，受伤、被困都有可能，地府为了保障异能者安全，会派鬼差定时巡逻，一旦发现哪个囮界异常，就会联同异能者办事处工作人员进入囮界救助。”

　　童让问:“鬼差只在异能者有危险的时候进囮界吗？”
　　如果能做到安全净魂，不把自己置于险境，是不是就不用惊动鬼差了。

　　无禹答道:“未必，只要囮界有异动，巡逻鬼差多少都会进入查看确认。异能者守则第一条，任何时候优先保护在生者，包括异能者自己。这不止是异能者守则，也是地府要遵循的原则。而全面的保护总要牺牲部分隐私，要是囮界进不了其他人，异能者就是孤军作战了，风险大大增加，折损率也会上升，所以，无论出于地府发展还是人文关怀考虑，鬼差经常巡逻囮界都是有必要的。”

　　“有道理。”只是这样一来，苍涤留在囮界里，就不太保险了。
　　童让又冒出个想法，“黑白市有没有什么工具是能藏东西的？”

　　无禹知道童让在想什么，语重心长道:“黑白市可能会有合适工具，甚至直接藏囮界也是个临时办法——只是，你当真决定了？”

　　苍涤再有神力，在地府，就是沉重的包袱，定时的惊雷。
　　一天不被发现，还能保证以后都不被发现吗？
　　无禹觉得童让并不是短视的人，和她相处这段时间，感觉如非必要，她不会主动惹事，更专注赚钱。
　　如今为了一个苍涤救过她的可能性，选择背上这长久包袱，是否真的值得？
　　以后他不可能时时在她身边提醒，想到这里，无禹无法放任。
　　“不如我帮……咳————咳咳咳——”随着一阵仓促的胸腔发痒，无禹抑制不住咳嗽出声，血腥味即刻窜上口腔。

　　来不及了。

　　“你怎么样？”童让注意到无禹的状态不好，“我先送你离开地府。”
　　冥河边果然不能久待，连异能者办事处那些工作人员都受影响，更何况是身体不好的无禹。
　　她早该想到的。

　　“……童让，时间不多了，”无禹强按下心中的遗憾和焦虑，哑着嗓子叮嘱道:“你记住三点，一、冥河有界，你以后再去河边，万万不能越界；二、苍涤不能长期留在身边，要早作打算；三……人是很健忘的，如果以后我不记得什么事了，别太难过。”

　　“你……”童让听到第三点，走神了。

　　“走吧，无禹，时候到了。”黑白无常突然出现在两人身后。
　　“你们什么时候来的？”童让回过神，戒备道。

　　黑无常大咧咧凑过来，语气骄傲:“童让，鬼差跟异能者是有感应的，无禹还是我们小弟，他要走，我们肯定知道呀！”

　　“要走是什么意思？”童让不动声色隔开黑白无常和无禹。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了，她还没做好准备。

　　“就是去当鬼差啊！”黑无常心思简单，脱口而出。

　　白无常看童让挡住他们，怕节外生枝，心思转了一遍，说道:“童让，人的寿命有定数，无禹他早已经选好了，以后你们还有的是机会见面。”

　　“我见他的时候，他还是人。”童让说。

　　“昂，是呀。”黑无常不解地摸摸头。

　　“做鬼差之前，不让他回一趟人间？”童让质疑道。

　　“这——”白无常一时语塞。

　　无禹温和沙哑的声音在童让身后响起:“童让，躯体的湮灭只是一瞬，返回人间对我来说意义不大了，黑白无常会为我安排好的。”

　　“你没请我吃饭。”童让的语气听不出情绪。

　　“嗯，欠你一顿。”

　　童让挑眉，“你答应的时候就知道要欠一顿？”

　　“嗯，抱歉。”

　　“……”

　　“以后你做了鬼差，我会讨回来。”童让从猫盒子里悄悄摸出一枚灵铢攥着。

　　“好。”

　　“鬼差要不要纸钱？”

　　“不要，通货膨胀了都。”

　　“那你以后没钱怎么请我？”

　　“鬼差有工资，和异能者用的一样。”

　　“好。我会记住。”

　　“以后，记住以后吧。”
　　以后的记忆是共同的，现在的记忆，以后只有她一个人记得了。
　　无禹绕过童让，默默走向黑白无常，没敢往后看。

　　“这你别管，别人欠我的，我都记着。”童让语气平淡，只是握着灵铢的手攥得紧，关节失去血色。

　　“好。”

　　“……走吧。早去早回，后会有期。”童让扯出嘴角的弧度，潇洒挥手。

　　“嗯……有期。”
　　童让，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