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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鼓手 ...

  •   回到录音棚,李棹有种家被偷了的错觉,说不上来的诡异。你说它是原来的茅棚也没错,装修物件什么的一件没少,你说它不对劲也是真的。
      他虚掩着门,环绕一圈,跟玩找不同小游戏一样。
      发现旧的阿波罗声卡似乎被换成了最新款,原来杂乱的线路板条条分明地接在一处,震惊的是,录音台下面一抽出来,竟然还多了一台效果器。

      小孩子多少有点崇洋媚外,梦想从烟囱里钻出来个圣诞老人哆啦A梦满足所有愿望,但李棹没想过他一硕士毕业的还能这么心诚则灵。

      正想着,头顶的灯啪地灭了。
      电光火石那一刹,他竟然发现,头顶的overhead(吊顶镲片收音),也被换成了新的!
      我靠,成人童话。

      黑暗里,三只大手护着打火机走来。
      对面的空白墙上,一个大大的荧光【25】渐渐显现。

      “生日快乐,欢迎回家。”

      “你们他妈……我过个生日就拆我家啊。”李棹站在原地,哭笑不得。

      灯突然被打开。
      刀哥拎起门口大袋食材,“火锅来咯——”

      在棚外几平米的小花园,四个男人支起一张桌子,坐在金角大王和银角大王一众绿植旁,等着氤氲的水汽滚起。
      兄弟真的是很奇妙的物种。

      李棹几乎不过生日,主要是小时候家里没人记挂这茬,属于到日子了不忙的话能想起来,然后就想想,不会当什么特殊日子。
      上次过生日是18岁。

      在他们占山为王的艺术楼教室,他们的秘密基地,十八岁的蒋满卓端着一个军鼓模样的蛋糕,上面歪歪扭扭写着“鼓神降临”四个字,说。
      “从前有个鼓神,他被贬下凡渡劫,上天要他历经九九八十一难,作为补偿呢,赐给他了四个好朋友,过关斩将。后世呢,就把他们的故事写成了一本小说。”

      李棹故弄玄虚,“西游记?”
      蒋满卓灵机一动,“就叫《鼓手前传》吧。”
      “还真能编啊你,”李棹弹了她一脑袋嘣。

      她继续说道,“在你从零开始很孤独的时候,你就想,十八岁,你拥有我们,我这么神通广大,肯定会满足你所有愿望。”

      火锅架在他们中间,水开了,蒸腾着他们脸上的汗滴。老福说,吃啊,吃啊李棹,你想啥呢。
      二十五岁的李棹这时想,蒋满卓真是个骗子。

      -
      蒋满卓一觉醒来,都是下午了。
      这是她一个月来唯一一次超过五小时的睡眠。窗帘紧紧拉着,并不见天日。她也忘记这次梦见什么了,反正不太愉快,只能回忆起一个豁了口的满月。被窝的世界一片混沌,她不愿起床。
      一切都没有改变。

      打开手机,微信图标上,红数字99+抢眼着。
      最上面那条。
      张喜爱:小满姐,你谈恋爱怎么也不提前给我通口气!!

      她回了个问号。

      张喜爱:你看热搜!

      蒋满卓进入微博界面。
      #蒋满卓恋情#
      #蒋满卓深夜与男子共出家门#
      #蒋满卓与一男子举止亲昵#
      ……
      她点进去,黑乎乎打着水印的图。双指放大,看了好久,才认出来一边的人是自己,一边是江舫。

      这是在昨晚送江舫时,被捕捉到的。
      照片里,她正拽着江舫胳膊打闹。穿一条裤子长大的,谁会顾忌这个。她津津有味地品着评论,不痛不痒。

      「平时看她冷冰冰,谈起恋爱还是像个小姑娘。」
      「人家凭实力做音乐,尊重祝福。」
      「你们仔细看,这男的长得多周正,像不像最近刚红的那个演员……」
      「卧槽,楼上,你别说……」
      ……
      画风逐渐离谱。

      蒋满卓点击【分享】,转发给微信好友:【妈】。
      五秒钟后。
      对方:【拇指/拇指/拇指】【微笑/微笑/微笑】

      家里人都很满意江舫。年岁在长,她也在努力把曾经的怨恨和痛苦抛之脑后,和血亲家人维持一个,还过得去的关系。
      她有那么一瞬间,很想转发给李棹的冲动。
      然后后知后觉地发现,她还没有来及加上他的微信。况且他也几乎不玩微博。
      苦笑。

      往下翻消息,江舫也同样把这一条的截图转发给了她。
      “今晚前就会处理掉,别担心。”
      江舫是编制人员,身份具有绝对的保密性,所以等待组织处理的速度很快。

      蒋满卓:【拇指/拇指/拇指】【玫瑰花/玫瑰花/玫瑰花】【笑脸/笑脸/笑脸】
      ……

      城郊,李棹的录音棚。四个人,七扭八歪地分布在房间沙发上,座椅上,桌前,地板上。李棹率先起床进卫生间,并叫醒了吴汶。

      刀哥从地上浑浑噩噩地爬起来,窝在沙发上歪头看手机。
      不久,他发出一声惊呼,“不是吧,满姐无缝衔接的也太快了!”

      “啥?”

      “你们过来看。”

      十多分钟后。
      李棹洗漱完毕,从浴室出来。三人各玩各的手机,气氛祥和又安宁。
      安宁得不像样。
      “你们刚在外面喊什么?”

      “没啥,”刀哥抖腿,“曼联又输了。”

      “嗯,还是个乌龙球。”老福机械地补充道。

      吴汶紧接着,“这一波血亏啊。”

      李棹见状,要拿起手机,“我去看看。”

      说时迟那时快,刀哥一把按住他的手。

      “你们仨好歹重聚了,给乐队起个新名字吧。”刀哥有点儿虚,给吴汶递了个眼色。

      吴汶配合道,“是啊,之前的Barking Dog(犬吠乐队),还整英文,怪中二的,哈哈。”

      李棹听闻,点点头,若有所思。他开口道,“咱几个昨晚走路上,我夜观天象,看到月亮豁了个口子。
      就叫【弥满】,怎么样?”

      “弥补的弥,满月的满。”
      其余三人嚼念着这两个字。

      好名字是好名字,刀哥心里藏着热搜这事,不过脑子就应下了。老福沉浸地吟咏着刘禹锡,“弥年不得意……”,脑海里拼凑创作着下一句,“归志有小满!”,激动夸赞,“妙绝!”

      吴汶眯眼不语,却在李棹低头时,皱起眉头。
      满月的满,也是蒋满卓的满。

      弥满。
      他们和当年,只差一个蒋满卓。

      -
      出了李棹录音棚,刀哥再度点开链接,原文已经被删帖,他正要舒一口气,打开微博,搜蒋满卓。虽然没有新的热搜词条,但广场上更热闹了。
      伴随着一个个话题 #删帖# #蒋满卓后台# #蒋满卓已婚#,衍生出更多长篇大论。

      刀哥点开一个热门博主总结搬运,声称帖子刚发不久就被后台河蟹掉,一定是有资本在背后操控。
      结合种种,串联起诸多线索,得出蒋满卓背景十分硬,隐婚嫁给某某机关领导等结论。

      有理有据到,刀哥都开始怀疑。退一百步,且不论到底是谁,动图上亲昵自然的动作也反常。她连对待李棹都像一块钢板似的生硬而有边界感,能看出图片中的人和她绝非一般关系。

      亏得昨晚李棹还为她凶残了那么一回。
      他摇摇头,很迷。

      此时的李棹送走哥几个,复盘这一段时间的音乐计划。老福回归后,过往他和吴汶那衔接不完整、残缺的音乐,就要全部推翻。
      不破,不立,当然也昭示着旧的工作告一段落。

      他在屋子里兜转了两圈,给金角大王和银角大王浇上水,歪在沙发上打开电视。体育5+台,英超回放。

      确实有他们说的这场比赛,但右下角的回放时间显示是,一周前。以他们对竞技体育的了解,不可能突然无缘无故提及一周前的比赛。
      而且三个人配合的也,过于配合了。

      他闲来无事,想看看那仨人在搞什么事情,便打开好几个月没打开过的微博。
      “爆”字打头,紧跟着就是蒋满卓的名字。

      李棹挑眉,点进去,下翻,洋洋洒洒,风云诡谲。良久,他熄掉手机屏幕,吴汶的话萦绕在耳畔。

      “这一波血亏啊。”

      -
      半月晃过。
      蒋满卓应邀给一个纪录片原创配乐。于是每天的工作就是看制作方发来的样片,窝在办公椅子里,电脑挂着logic界面。
      她相信假以时日,自己会化为一棵朽木,在脚底下这片土地生根发芽。

      甲方是欧洲的制片公司,纪录片具体内容讲述的是一名环球旅游的挪威大哥,沿着河西走廊来到中国北方,一路从西往东探究地方舞蹈的故事。
      国内不缺乏好的音乐人才,但像蒋满卓土生土长在北方小镇、深谙市井民情、情感细腻中藏匿着恢弘阔绰,且拥有完善科班技巧的人并不多。

      大学时,她自学过民族舞蹈基本理论,并在国内顶尖舞蹈比赛中为参赛曲目重新作曲,获得了当年最佳作曲人。
      因此,当机会找上门来,指导老师穆采雯老师第一个推选了她。

      蒋满卓认为这是对她的肯定,不搞自我狂热,踩实文化土壤,是她的追求。所以在签协议前她唯一一个要求,是配乐必须以中国乐器为基调,唱汉字。

      多么扬眉吐气的要求。
      实行起来就有多抓耳挠腮。

      就好比把一个每天忙着写小说的人,拽去完成一篇博士生论文那样艰涩。
      打坐半个月得出的答案就是,得动动。只有脚真真切切地踩上那片阔别已久的土地,踏实丈量每一抔土的温度,才能说得上有感而发。

      距离交最终版日期还有一个月,她决定走一遭。
      回北方。

      她带了一个包,一个箱子,一套简易录音设备,和一个死乞白赖要寸步不离监督她的经纪人张喜爱。
      出发当日,蒋满卓体面地化了全妆,穿优雅的长裙。透过高铁窗户,她看到山流过山,山爬过山,一路由疯长的绿色逐渐转变为枯黄的土色。

      一个学美术的朋友曾经玩笑道,为什么南方人色彩那么好,因为来南方一程见过的绿色比她一辈子见过都多,真是这样。小时候嫌这里土,长大了反而怀念这种不悬浮在空中的厚重感,离开了北方之后,她再也写不出那样平实美感的语句。

      那时他们的乐队名字里带点英文,老福起的,说BarkingDog这名字有蓄势待发的喷薄力。
      不过蒋满卓和李棹都喜欢戏称它为最朴实的。
      狗叫乐队。

      他们的音乐品味曾经一度很一致。做一些小镇的底层的阶级的风土的,关于华北新浪潮,或偏向后朋,音乐不能太漂亮,标清般的音质,最真挚的感情。

      这条狗的确吠响一时。

      如果不是李棹的离开,他们或许也会像那些老乐队一样,全国巡演,爆红,受人景仰追捧。
      直到后来,他们蛰伏的这几年内,“乐队”突然变成了一个小众代名词,如雨后春笋般涌现。再也不缺乏有情怀的乐队。其中,有极致的好,也有随波逐流的坏。

      这么来想,乐队解散未尝不是件好事,让所有人重新审视自己,是否该跳出这个舒适圈。

      老福在爵士基础上学习民族乐的知识,行业里独树一帜;吴汶电音玩的愈发顺手,成为国内外不少知名电音节常驻,而李棹,则打通了所有任督二脉,有爵士的功底在,种种都极为上手。
      这还仅仅是形式。

      李棹至今没有发行过自己一首单曲或专辑。但是从展览那几日,蒋满卓能看出他们想要探究一种更为形而上的境界。关于哲学、戏剧、时代、未来……他们将其打散嵌入到音乐里。

      听着自己编出过分流畅的曲目,看向手里布满尘土气息的纪录片,她猛地想起李棹充满嘲讽的那句话。

      蒋满卓,你是不是工业半成品做的太熟练了。

      这几年顺风顺水赋予她没有麻木不仁的美感,这是一种危险的,不会被封存的美。高铁到站,穿堂风扑面袭来,蒋满卓深吸一口气。
      是时候跳出温床,活动活动筋骨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鼓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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