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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鼓手 ...

  •   晚演,舞台下空地草坪被人站满。
      开幕时间,李棹一个人靠在舞台左侧的入口,看喷出的气雾朦胧中所勾勒出她的身体,那么单薄,那么有冲击力。
      在所有暧昧不清的关系里,他最难割舍蒋满卓。他很乐意与人保持藕断丝连直到别人离他而去,但没想到这次是最喜欢自己的蒋满卓。

      吴汶从身后撞了他,没料到,李棹单手撑地,差点摔台阶上。
      “我测,在这碰瓷呢。”
      “噢。”

      吴汶在他面前晃了晃手,李棹把面前的手摘下来,十分冷漠。

      半晌,李棹冷不丁冒出,“觉得蒋满卓现在,咋样?”
      “大美女。”吴汶不加思忖。

      李棹哽住,“我是说歌。”

      “哦哦,”吴汶扶额,“她很知道业内想要什么,比之前卖座,也更讲音乐性。”

      李棹皱眉望向舞台,蒋满卓摇摆的身子,蓝色和夜,无尽的压抑,都藏在她的裙摆里,嗓音里。
      「暮夜跳舞春风沉醉
      愚民说书 圣条难追
      苦难是无边际的偶然
      而必然是无耻的
      终将被放倒在熟悉的沙丘
      在你骄傲的桑拿房
      接近零点零一的永恒醒悟
      神平等着施舍五平米的大脑
      赠你票与匕首
      撕掉或刺透无论与如何
      等你坐上通往春天的列车」

      演唱从未曾发行,被放大到极端的新鲜感。台下的人们在残缺中享受着迷失,又在迷失里找寻着理智。李棹抱臂沉思,只说了句,“我不喜欢。”

      “什么?”吴汶没太听清,或者说没懂他意思。
      “没咋。”
      “做音乐图她一乐意,你少当音乐指导,”吴汶嫌他多事。

      “我替她不值。”李棹的眼神几乎黏在蒋满卓身上,语气飘忽又坚笃,“在我心目里,蒋满卓不需要看任何人眼色行事,即便全世界说她不行,她会回骂一句去你妈的继续做她的事。现在她拿了奖,有声誉,仿佛立了块盾,上面写着别来招惹我。”
      李棹话锋一转,“你也觉得她变刺儿了吧,但我看她比之前脆弱得多。”

      吴汶从地上捞起瓶矿泉水,拧开盖递李棹,“人都这么脆弱了,你还利用她铺路,你够狠。”

      李棹没喝,洒一把水浇台后的小草,“我的存在是要和她并肩,而不是等她施舍。为自己而谋,天经地义,于她不失为尊重。”

      “那你有没有想过,她会心寒。”
      吴汶轻松的语气装作随口一说,李棹知道他不想多管闲事,但这就是心里话。

      “不让人心寒,这就不是李棹了。”

      台上黑色遮罩拉起,节目转场。蒋满卓如同烟雾拢塑出的虚幻映像,若即若离迈下台。路过台侧转角,正碰上聊天的两人,李棹微怔。
      本以为她至少要说点什么,没成想蒋满卓微微颔首,像对待一名普通的老朋友,只身走过。

      一分钟后,吴汶发出一声爆笑。
      他前仰后合去戳李棹心窝子,仿着他语气说道,“不让人心寒,就不是李棹哈哈哈……我咋觉着你更心寒呢……哈哈哈哈……”

      李棹:“滚。”
      ……

      下了演出,蒋满卓窝在化妆间椅子里,捧着手机看微博,一条一条舞台的视频侵袭着,她最害怕这样热闹又盛大的场景,因为无论如何,它都有落幕。

      直到江舫的消息传来,说他凌晨两点的飞机,临时派任务,刻不容缓。她才动身,把沙发上的衣服胡乱塞进箱子,上车,仓促到没有给这个场馆说再见。

      蒋满卓赶回家,单元门口正迎上关门的江舫,白衣黑裤,干净利索。
      “你在这几天,我忙着展览的事,都没来及带你好好逛。”

      “你学会跟我客套了?”

      “舍不得你走!”蒋满卓不想自己看起来很丧,一手扯他胳膊,一手接过箱子,“那你保证下次还来看我。”

      “敢再让我发现你天天吃外卖……”

      “我们小江做的菜最好吃了。”
      ……

      一路聊了很多,搭上车到机场,离别时,江舫突然开口,“你见到李棹了吧。”

      蒋满卓鼻声嗯了下。

      “别让你妈知道,她又要闹。”

      蒋满卓又嗯了声,“你放心啦,我断干净了这次。”

      江舫点点头,轻声嘱咐。
      “开心点。”

      蒋满卓跟江舫碰拳,江舫没回,而是张开双臂拥住她,很快松开。
      “都会好的。”

      他拉着箱子走,挥手道别,隐入浓雾。
      透过淬亮的玻璃,能看见飞机划过沙哑的黑夜,像一道墨痕,转瞬即逝。蒋满卓靠在机场冰凉的铁椅子上,一动不动,像被潮汐带到岸边,扑腾垂死的鱼。

      城市的另一旁,是觥筹交错的。
      大酒店里,李棹四人和其他几个乐队挤在一个包房,烟雾笼罩,纸迷金醉。桌上有虾壳、油盘、纸巾和烟蒂。

      他以为蒋满卓会在的。
      李棹胡乱坐在椅子里,叼着根烟尾巴,融入他们的颓败,含糊不清问刀哥,“那谁去哪了?”

      “她刚那会儿好像说送发小,不来了。”

      “那小白脸就是喜欢她。”

      “啥?”刀哥一时间没愣过来说的谁跟谁。

      “他亲口跟我承认过的,”李棹放肆地压着椅子,面朝天花板,冷笑。
      没人知道他在说什么,也没接他话茬。

      他穿着打鼓时的大背心,双臂交叉着取暖,低下头把脸埋在本就不高的衣领里,“冷死了。”

      吴汶关切,“你卫衣外套呢?”

      “中午给蒋满卓穿了,谁知道她放哪了。”

      “问问她呗。”

      “她那不记事的脑子。”

      “你俩到底在闹啥别扭?”吴汶凑近,“从演出就看你不对劲。”

      “你见我什么时候跟人闹过别扭?”

      “也是,从来都是你让人别扭。”

      “……”

      桌上扎堆聊着,其余两个乐队间在高谈论阔一些艺术,车轱辘话聊的差不多,便向这边发出邀约。一个染着阴阳头的长发小伙,朝李棹举杯,“哥们儿,技术活儿,倍儿牛。”

      李棹坐着举起酒杯,隔空回敬,全程没离开凳子。

      他之前跟蒋满卓探讨过一个问题,装逼的人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装逼。
      然后得出共同结论是,当然知道。

      比如现在,他知道自己这种冷淡做作又吊儿郎当的行为,很招这些交友型艺术家们不爽。这些人会划分同类和异类,也往往不喜欢太体面、太干净的方式去交流。

      这时,就有一位稍年长些,穿着花花衬衫花花裤子的三十来岁的大哥,走到他身边,手倚着李棹肩头,弯腰扭胯,递来根烟。

      李棹从容接过,“来个火。”

      大哥掏出打火机,滚轮打着,护着风。
      李棹噙着烟,就势低头。
      目测像这大哥的大哥。

      桌上人津津有味看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崽子。这位“大哥”可是国内近年后朋的先锋,上一届中国摇滚大奖斩获六项提名三项最佳。
      “兄弟,看你那鼓,不便宜。”

      一句话,李棹就听出了揶揄的味道。

      野路子是瞧不起李棹这种学院派的,当然,李棹也瞧不起他,跟上学时好学生差学生相互瞧不起一个道理。
      有钱有知识有设备,在这个语境下不是褒义词。

      李棹一众的理念是,追求音色,以表达更深层次,不那么低智直白的情感,他抬头。
      “确实不便宜,别人送的。”

      谁送的。
      品牌方送的。
      为什么只送他。
      因为他是唯一一个华人代言人。

      这些话当然不用李棹自己说出口,对这个行业有了解的人都知道。对于一上来就对自己有偏见和敌意的人,李棹认为最好的方法就是,借力打力,用魔法战胜魔法,用装逼压过装逼。

      对方好歹是油锅里炸包浆的玛瑙级老油条,装傻充愣,一脸赖笑趴近,“哟,谁送的啊?”
      这人恬不知耻地上手划拉李棹的脸侧,“你这模样是白净,挺贵的吧。”

      饭桌上一阵群鸭嬉闹般的哄笑,喷涌着酒气。

      他当然知道“贵”指的是什么。

      吴汶三人捏紧了杯子,一副随时准备干架的态势。

      李棹寻思文明社会械斗进局子挺丢人的,便微笑看他,不语。自从家里出事,也算是见过世面的人了,当下除了这人嘴里味儿挺熏的之外,也没啥不能忍。
      前提是人心里得有点数。

      这大哥肉眼可见酒气上脸,搂他肩又紧了一度,还笑,笑得更猥态。

      “诶,那娘们,腿溜直,中间还有缝……干到女明星,够顶吧!”说着,他还拿夹着烟的手比划着身体的维度,哈哈大笑。

      刀哥这些年没少落蒋满卓的照顾,怒火中烧。眼看他比这人体格大一圈,不堪入耳的话听罢,哐得把他撞墙上。
      那人酒醒了一半。

      全桌人屏气凝神。这些酒肉弟兄,真到了事上,也没一个敢站起来为那位“大哥”撑腰。
      都在等李棹下一步动作。

      李棹还是宠辱不惊的表情。他缓缓起身,摸兜,掏出两张一块钱纸币。卷在一起,破破烂烂的,倒了不知多少手,还有点脏。
      “张嘴。”

      那人闭严嘴,脖子都逼出来青筋,被刀哥扼喉到喘不过气。

      “非等见血才要张嘴,是吗?”
      李棹还是温和甚至温顺的表情,语气很乖,如果画面截掉一半,一定是和谐的。

      但对面的人,瘆到抑制不住打哆嗦,别过头去,谁也猜不出来他到底有多疯。
      他慢慢,慢慢张开嘴。
      牙关都在颤。

      李棹狠狠捏住他的下颌骨,把他的嘴挤成O字型,猛地把钱往他嘴里塞,直戳喉咙眼。
      “嚼呗。”

      那人憋屈又狰狞地动了动嘴。

      “继续嚼。”

      眼泪从他眼泪呛出来。

      李棹满意地点点头,从桌上拿了瓶酒。
      掐住他脸往嘴里灌。

      那人生生咽下去。

      李棹笑着转头,看向在座瞠目结舌的各位,“都看到了吗?上公共厕所要掏钱,记得给便池冲水。”

      底下坐着的人表情变得凝重,一动不敢动。

      “走了。”
      李棹神情如常,招呼兄弟三人一并离去。

      “疯的,就是个疯子!”
      这是在李棹离开包间后不久,不知谁嘀咕出的第一句话,也是唯一一句话。

      门外大街上,夜风习习。

      刀哥一出门,人笑疯过去,在空中笑得手舞足蹈,吴汶撇嘴,“啧啧,李棹,我都有点怕你了。”
      连先前最有隔阂的高知分子老福,都拍了拍李棹的肩,“这绝对是我见过你小子最有血性的一次。”

      “我草,你们以为我不怯吗?”李棹别过头苦笑,“我他妈真怕那人吐我身上。”

      笑声渐弱,在空气里延续了一阵,四个人都有些沉寂。

      “你今天可是把人都给得罪彻底咯。”

      “破罐子破摔,不差这一个。”

      李棹沉默几秒,把四人揽在一起,“但就是,要委屈你们了。”他拍了拍三人后背,有些沉重。

      吴汶和刀哥都摆摆手,不当回事,这次是老福第一个开口。
      “李棹,你知道这一刻我等了有多久吗?”他目光桀桀,“我希望我们是共患难的。”

      李棹盯他了一二三四五六秒那样。
      “那你是答应回来了?”

      “你们能做出来个啥?”老福一脸不屑,嘲讽道。

      气氛下沉。

      “我出手那另说。”
      老福犯完大喘气的毛病,嘿嘿笑道。

      吴汶抬眼,一拳打在老福胸口,四人都趔趄着。

      拳头也没打在刀哥身上,可不知怎的,那么威凛个大块头,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下,愈演愈烈成哭嚎。

      吴汶别过头,手抹了一把脸,破涕为笑。

      李棹踹了刀哥一脚,“矫情不,啊?”
      ……

      四人并肩走在树荫下,一会明,一会暗。风时不时来挠人几下,凉飕飕的。

      刀哥手贱,拍了一下老福,“打你。”

      老福回击,贼响一声,“谁胖打谁。”

      刀哥吃了巴掌,亏的慌,瞄准身旁的李棹,“谁最穷打谁。”

      李棹一个突然袭击打向要躲开的吴汶,“谁最老打谁。”
      ……

      吴汶翻了个白眼,表示不想跟小屁孩们计较。

      十秒钟后。

      他一把按住李棹的脑袋,揉成个大鸡窝。
      ……

      李棹再抬头时,意外发现。
      月亮将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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