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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永宁村(一) 大夫,行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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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夫,行行好,救救我儿吧!”
一四十多岁的妇人跪坐在地,双手死死攥着老者的袍角,满脸哀求地哭道。
老者浅灰色的袍子被她扯得皱巴巴的,整个身子都被坠得倾向了一边。
他僵持了会儿,重重地叹了口气,“唉!恕老夫才疏学浅,实在是瞧不出令郎得了什么病,夫人莫要为难小老儿了。”
迟疑片刻,劝道:“夫人莫要再抓着小老儿不放了……还是……还是尽早准备后事吧。”
那妇人眼里的星光骤然熄灭,像一株枯败的野草,失去了生气。
她眼神空洞地松开了手,老大夫终于摆脱了束缚,他拉了拉肩上的医箱带,逃也似地跑出了这篱笆院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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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村子四下寂静,连狗叫声也无。老大夫想到方才那妇人的儿子,全身上下布满黑斑,整个人枯瘦如柴,就像是地里的药材缺了水,干瘪青黑、形状可怖。加之他又不断地哀嚎叫唤,像是地狱爬出来索命的恶鬼……
听说这是村里第九个得这样怪病的了。患病者满身黑斑,死后黑斑溃烂,还会从创口飞出黑色的甲虫。
对此,镇上的同行都素手无策,而他自诩是全镇的医中圣手,暗自研究后又想实地考察一番,遂背着徒弟独自从镇上跑来永宁村,一顿望闻问切下来,发现果然邪门得很,不像是疫病,倒像是……中邪!
想到这,他又不禁打了个冷颤,忙加快了步伐。
刚走几步,这路上不知哪里冒出来的木枝,和着地上的稀泥令他脚下一滑,整个身子朝后仰去,眼看就要摔个四脚朝天。老大夫下意识闭上了双眼,却被一股劲儿给硬生生托了起来。
他惊讶地睁开眼,忍不住“咦?”了一声,却见一步之外不知何时出现一貌美女子。
她约莫二八年华,头顶用木簪简单挽了个髻,戴了朵粉白的芙蓉花。一身淡粉色罗裙,腰肢被玉带掐得盈盈一握,行走间玉带翻飞,上挂的云纹香囊和玉钟形佩也跟着摇曳浮动。
见老大夫站稳,她嘴角含笑看过来,容颜清秀,气质淡雅,让人分不清是头顶的花儿更美,还是这人儿更娇。
老大夫连忙整了整慌乱中乱飞的头发,朝她道了声多谢。
那姑娘笑着点了点头,温声叮嘱:“雨后路滑,多泥泞,要小心了。”
这声音像是一缕禅音,莫名安抚人心。
他点了点头,继续赶路,走出去几步又陡然回过神来,方才那女子分明还在一米开外,那身后又是谁扶起了他呢?
*
村口有一八尺高的石拱门,上面中规中矩地写了“永宁”二字。整个拱门斑驳破败,一如它后面的几排屋舍,毫无生气可言。
明明是正午时分,头顶却乌云密布,雨将落未落。
花蓉穿过拱门,走进永宁村,抬头看了看天色,从腰间的云纹锦袋里掏出一把油纸伞来,刚刚撑开,雨就落了下来。
她缓步走到一处篱笆小院儿,见门口有一四十多岁的妇人跪坐在雨中,像是石头一般一动不动。
雨突然变大,将伞面打得哗啦作响,像是要把世间一切冲刷殆尽。
花蓉踌躇片刻,径直走向那妇人,手中的伞骤然变大一圈,刚刚好遮住了打在妇人身上的雨柱。
雨水顺着伞骨滑落,滴滴答答,如珍珠落盘,围成一圈帘幕,将外面的雨隔绝开来。
时间仿佛停滞一瞬,周围的雨声都听不见了。
只听花蓉说:“雨水寒凉,小心着了风寒。”
声音空灵清脆,似钟磬之音,让那妇人从呆滞中回过神来。
她猛地抬头看向花蓉,眼里迸出希冀的光,“风……风寒?您是大夫对吧?”
说着,不待花蓉回答,便踉踉跄跄站起身来,一把抓住花蓉的手,不由分说地将她拉进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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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子陈设简陋,只有一张破旧方桌,几个断腿矮凳,还有一张木床。
木床围着灰白色的纱帐,妇人将帐子撩起,露出床上横躺着的青年。
这青年双目紧闭,形如枯槁,满脸布满大大小小的黑斑,最大的一块在左脸脸颊,从耳后延伸至嘴角,十分触目惊心!
花蓉撩起袖子摸了摸那块可怖的黑斑,发现上面还有一排排轮状的小凸起。她思索片刻,放下袖子道:“应是黑斑病,还有得治。”
那妇人闻言喜极而泣,双手合十放在胸前,“苍天有眼呐,喜哥儿终于有救了!喜哥儿终于有救了呀!”
她说完,扑通一声跪在花蓉面前,扯着花蓉的裙摆大声叫嚷:“您这么漂亮一定是仙子吧?求求仙子一定要救救我儿,我愿当牛做马,报答仙子大恩。”
花蓉轻蹙娥眉,将妇人手里的裙摆轻轻抽出来,随后摸着腕上黑亮的佛珠,问道:“近日令郎去过何地?”
妇人摇了摇头,“不曾呀,喜哥儿一直待在村里,哪儿都没去过。”
“哦?一直待在村里,哪儿都没去过?”
“是呀,没去过。”
见妇人如此笃定,花蓉微眯着杏眼,再次打量青年脸上的黑斑,随后问了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那村里可有上了五百年的古树?”
妇人愣了片刻,瞪着眼珠子直往上看,“呃……五百年的没有,倒是有颗大枣树,估摸着有上百的年纪了,就在村东头的土地庙。”
花蓉点点头,转身将停在床边的油纸伞拿起,撩起裙摆几步走出了房门。
“哎,仙子,您上哪去?您救救我儿呀!”
“哎……您倒是开了方子再走呀!”
那妇人边喊边追出去,却见门外只剩下大雨滂沱,方才那人已不见踪影。
*
村东土地庙,由四面土墙围砌而成,自正面看去大约两丈有余。
门口的确有一棵两人合抱的枣树,枝干遒劲,果实红艳饱满,是永宁村为数不多的鲜亮之色。
背后破败的土地庙,因着这棵枣树都显得生机勃勃了。
花蓉在这棵枣树下驻足,抬手划了个诀,指尖伸出了一缕嫩绿的藤蔓。这藤蔓迅速延伸至半空,折下树枝,接着又裹携着树枝缓缓收回到花蓉手中。
花蓉执枝打量上面的叶片和果实,见这叶片鲜绿油亮,果实也红艳饱满,不像是得了黑斑病的样子。
“想来不是这棵枣树作祟,毕竟百年成精者,万中无一,需得有天大的机缘和造化。”
她喃喃自语着,摆弄着手里的枣树枝走进后面的土地庙。
庙里昏暗一片,供桌上对称摆着两盏烛台,蜡泪已经堆成了奇形怪状的模样,只有灯芯忽明忽暗。
透过这微弱的烛光,能看见后面端坐着的土地公。
他笑容憨态可掬,头戴一顶员外帽,帽子中间还嵌着一颗鲜绿透亮的翡翠宝石。一身朱红色袍子,上面绣着福禄寿纹,衣摆衣领都用金线滚边。他一手拿着一柄玉如意,一手捧着一摞金元宝,好不富贵,好不张扬!
花蓉摸了摸手腕上的檀木佛珠,打量那土地公一瞬,接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施了个“绿枝绕”,绿色的藤蔓自指尖飞出,朝桌上的土地公打去。
那土地公脸色骤变,上扬的嘴角瞬间垮了下来,抬起左手的玉如意在虚空中画圈,将那逼近眼前的绿色藤蔓硬生生逼退。
花蓉抬手收回“绿枝绕”,了然一笑:
“你果然有问题。”
土地公原本半眯的双眼瞬间瞪得老大,两撮花白的眉毛跟着竖起,大声呵道:“好大的胆子,哪里来的藤妖,胆敢招惹你土地爷爷!”
话音未落,旁边两盏忽明忽暗的烛台陡然发出刺目的光,土地公将玉如意对着烛台一划,虚空中骤然无中生火,像是数万萤火虫一般朝花蓉飞来。
花蓉见状,连忙使出“绿枝绕”,将无数藤蔓层层堆叠,瞬间筑成了一道绿色的盾牌。
但那火十分霸道,盾牌被它沾染后,片刻便形成燎原之势,自最外一层向里将盾牌一点点蚕食。仔细一看,那根本就不是火,而是无数会发光的黑甲虫。
那盾牌逐渐被“烧出”几个大洞,烧焦的藤蔓大片大片掉落在地,化为灰烬。剩下的绿色藤蔓如遇洪水猛兽,蔫了一样,灰溜溜地撤回花蓉手里。
花蓉停下施法,只觉浑身滚烫得厉害,火辣辣的,又热又麻,像无数蚂蚁在身上爬。她忍不住挠了挠手臂,却见手臂上不知何时,已经爬满了黑斑。
她旋即盘腿而坐,双手呈花状在胸前画圆,边画边念“花灵咒”。
“花灵咒”乃佛教功法演化而来,可感化妖邪、超度亡灵,亦可削弱邪门歪道之功法,许多不可被感化超度者大都灰飞烟灭,永世不得超生。
此咒太过霸道,不到万不得已,花蓉轻易不会使用,使用过后自身实力也会大大削减,一月之后才能恢复如初。但紧急关头,已顾不了太多!
她如是想着,嘴里念念有词,手上不断施法,虚空中金色的芙蓉花印已然形成大半。临到收尾之时,最后一笔花瓣却怎么也画不出来,嘴里的咒语瞬间失声,双手也重若千斤。
这是为何?
花蓉紧蹙娥眉,将周身功力汇聚丹田,想要一鼓作气,尽快将“花灵咒”施罢,却感觉眼前一黑,猛地吐出一口黑血来。
糟糕!花灵咒未成却遭到反噬!
案上的土地公见此,发出桀桀怪笑,得意洋洋地说道:“胆敢打搅本仙的清净,爷爷的金花虫可不是吃素的!今日就让你有来无回,为本仙的无上功法献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