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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不辞 人间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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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四时过得很快,梅枝在寒冬中探出头,沈书偃站在院中就能看到满山青色竹叶覆着积雪,灰色石阶上也是一尘不染的白。
这是青迟带沈书偃换的第三个住处,也越来越偏僻。
云幕低垂,倦鸟栖枝,附近荒芜人烟,如世间背离的一角。
期间青迟将广百请过来一次,美名其曰是说让广百陪沈书偃下棋。
上次不知节制弄脏的棋子连棋盘都被青迟付之一炬,新添置的棋盘还在木匣子里未拿出来过。
即便摆出来,沈书偃再也没有下棋的兴致。
今非昔比,广百同样也没兴致,因此棋并没有下成。
可是广百不甘心,他试图唤回原先所认识的那位祇虚,赤目对着窗台怒其不争地嘶吼,“你一身修为本领,为何要困在这一方天地中?”
沈书偃的声音平稳地从窗户边传来,“命运造化,岂是你我说得清的。”
广百闻言突然大笑几声,与院中几名带有魔息的看押仆从打起来,他大概是身上旧伤未愈,竟连这些仗势的喽啰也打不过,被长茅押着胳膊出了院子。
“时衰运败鬼神欺!”广百自嘲地叹了一声,那声里有无尽的苍凉之意。
沈书偃用平和的目光看着重新关上的厚实木门,困住他的其实并不是这一方天地,也不是命运造化,而是过去。
有时青迟会躺在他旁边睡过去,只要他动一下,青迟总会惊醒,准确地抓住他的手腕,习惯性的抵在贴近心口的地方,再继续睡去。
沈书偃尝试过用梵音的经文,只是那经文已经不能压制青迟身上的魔息,青迟旁边又有为了报仇不择手段的溟华,经文见效更是甚微。
有时沈书偃也会想,至少青迟在自己身边,能稍微放下一点,但更多时候是在想,怎样才能阻止青迟要与溟华一同颠覆天界的勃勃野心。
仙的寿命可能比神还长,沈书偃想在这个世间留下一点东西,希望在他逝去之后在某个角落有些属于他的记忆,只是大多被青迟爱里掺恨毁得满目疮痍所剩无几。
他已不奢求重新来过,却真的很想再见从前的青青一面,心中空荡荡而沉重。
看雪过于入神,以至于炉火噼啪着溅到桌台的布料上沈书偃都没注意。
青迟凭空出现于屋内,一个拂袖将刚要起势的小火苗灭了,语气不太耐烦,“你想把屋子给烧了,再换个地方睡?”
沈书偃慢慢转过身,反问了个不相关的问题,“我今日下厨,你有没有想吃的?”
这倒是稀奇了,青迟知道沈书偃是会做一些菜的,因修炼辟谷外加没空,下厨的机会很少,上一次吃沈书偃做的糕点,也是非常久远前的事了。
青迟的目光在沈书偃的细白的脖颈上游逡,暧昧的情愫足以让空气变得粘稠,暗示意味很明显,“你说我想吃什么?嗯?”
“那我多做一些。”沈书偃越过青迟,径直走向后厨。
这住宅是大户人家的占地,装潢也都是用金银珠宝堆砌起来的,后厨却一直是空着,青迟从来没踏进去过,他跟在沈书偃后面,见厨房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不少新鲜的食材,也不知是从哪里来的。
“我托万木送过来的。”沈书偃在青迟腹诽时就先说明,挽起袖子,将竹篮里放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并且开始生火。
青迟看着沈书偃洗菜,择叶,削皮,切断,视线不由自主地从食材上渐渐移到了别处。
沈书偃今日穿着一件淡竹叶的衣袍,白发用一根同色的缎带挽起,手腕上隐约有被绳子绑过的印子,衣服盖不住的地方都有淤痕吻痕,更别提衣服里面有多少或深或浅的斑驳旖旎。
青迟正在欣赏他耕耘留下的杰作,听到沈书偃说,“橱柜里有蜂蜜,帮我拿过来。”
“你该不会想趁我不注意,往菜里加点什么吧?”话是这么说,青迟还是转身去将装着蜂蜜的陶罐从橱柜中取了出来。
沈书偃用木勺舀蜂蜜时,青迟往灶台前的木凳上一坐,屈起无处安放的长腿,纡尊降贵地朝着灶肚中添了几根木柴。
这样平凡的假象并未保持太久,青迟看着灶火,忽然说,“我初在冰渊里时并不习惯,冻得全身僵硬时,就很想烤一下这样的火。”
沈书偃差点被菜刀切到手指,这当然也没逃过青迟的眼睛,他挑了下眉,接着说,“不过冰渊里不可能有火种,我每次快捱不下去感觉会冻死时,眼前都会出现你来看我的幻觉,结果直到我出来,你一次都没来看过我。”
这还是从青迟恢复记忆后,第一次提起冰山一角。
沈书偃收住切菜的动作,看向青迟,“我去过。”
而且去过很多很多次。
青迟哂笑了声,从木凳上站起来,“我现在听你说谎,半分食欲也没了,还有事。”
沈书偃连忙抓住青迟的衣袖,手上沾的蔬菜汁与水也弄到了价值不菲的衣袍上,“你可不可以多留半个时辰?”
青迟拨开沈书偃的手,刚踏出半步,沈书偃又道,“青青。”
这个称呼在青迟魔息不那么强的个别时候是管用的,比如此刻。
不管是出于什么作祟,青迟的脚步被绊了下。
沈书偃亲手尽心尽力地做了一桌子食物,山药炒莴笋,泉水酿豆腐,玉米冬瓜汤,清蒸百合,糖醋荷藕,鲫鱼羹,烤山鸡,糯米糕。
虽素菜占多,但从每道菜的颜色香气已决定味道不会差到哪里去,并且都是青迟以前很喜欢吃的菜。
青迟另外多等了半个时辰,并不太赏脸,只吃了一块糯米糕,漠然道,“别的不合胃口,吃不下,倒了吧。”
别的连木筷都未碰下,就已泼出冷水。
沈书偃刚拿起木筷想替青迟夹菜,手腕微微一滞,又将木筷放回空瓷碟,视线飘向窗户外。
青迟问,“你总往外面看什么?”
沈书偃低头,轻笑,“山中逢雪,风吹竹动甚是好听。”
青迟往窗外看去,外面正好起了一阵风,白雪簌簌缓缓地落下,是有些细微的动静。
偏偏青迟说的话就不那么应景,“我更喜欢你叫给我听。”
往往青迟说这种浑话沈书偃都是直接当作没听到,这次却连笑意也没收敛,很低地说,“嗯,要来吗?”
轮到青迟一时顿住,他已经很长时间没看见沈书偃这么久的笑容,情事里从来都占据着胁迫强制,听到这样反常的邀请,本能的警觉让他拒绝,“不用。”
沈书偃微微倾身,主动将左手环住青迟的脖子,吻掉他嘴角沾的糯米糕屑末,“那,倘若我想要呢?”
青迟浑身的血液被这几个字给轻易勾得叫嚣起来。
沈书偃右手扯掉自己衣袍的绥带,“能不能给我?”
都这么投怀送抱,青迟完全来不及去细想沈书偃为何忽然心情很好的样子。
衣袍凌乱散落在地,灼热的温度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
沈书偃的呼吸吹在青迟的鼻尖,完全交付地配合侵占,甚至连低喘都未压抑,手指在青迟宽阔而肌肉线条流利的背上抓出红痕,脚腕上一直戴着的银镯叮叮当当。
青迟的动作因沈书偃的温顺而体贴很多,酣畅淋漓地食饱餍足后,抱着沈书偃的腰舒服地睡了过去。
沈书偃将脸贴在青迟温暖的胸膛上,听着皮肤下强而有力的心跳声,尽管青迟失控的时候越来越多,可他还是希望青迟在清醒时能抱抱他。
青迟忘了,他们第一次在竹林看雪时,他也说过风将雪吹落的声音很好听,当时青迟还回他,那是雪在风里向竹叶告别的声音。
是告别,其实也是永别。
以前即使是一句有感而发的话,青迟也能知音般的接下半句,可眼前景如崇州昔年,青迟却未能听懂弦外之音,还照常与他玩笑,被魔息影响得满脑子只剩床笫之间的事。
沈书偃以容易被忽视的银镯为器,隐秘地给青迟下了洪荒记载的梦咒,此咒法可让青迟暂且陷入昏睡。
慢慢从青迟的手臂下移开,沈书偃给青迟掖好被角,将自己简易地收拾了下,换了一件相对正式得体的仓色长袍,头发以银色的高冠束起,将身上情事留下的痕迹以灵力抹去,动身回了天界。
天界亘古威严,沈书偃一出现,守天门的两排天兵整齐划一地拿着银色长戟相向,他们的神态中丝毫不见对地位高崇者的敬重,只有对声名狼藉者的鄙夷。
沈书偃的背挺得很直,气质寡淡如水地往前走。
有位天兵壮着胆子朝沈书偃呵斥了声,“站住!”
沈书偃也真的站住了,对着那名天兵开口道,“祇虚,请见天帝。”
天兵们谁不知道沈书偃的修为高深,恐怕合力阻拦也是拦不住的。
半柱香后,沈书偃在天宫见到了天帝,除天帝以外,天界大半的仙家也都在场。
沈书偃用天界标致的仪礼朝着天帝揖拜,天帝伸手将掌心朝上一抬,“起来吧。”
金殿里袅绕着仙气,诸位仙家表情各异,看向沈书偃的目光里多是探究与深意。
天帝道,“你可记得,你向本尊保证过,定不重蹈覆辙。”
犹记祇虚曾是何等秉性,称得上是天界的中流砥柱,于许多重事里功不可没。
“祇虚有负天帝重托,无以为辩。”沈书偃躬身,“今自甘领罚,恳请天帝留青迟一命。”
广百听后面色一变,他本以为沈书偃是回来向着天界,一致对外除魔诛邪,结果是他料反了情况,竟如此昏聩糊涂。
惊讶中广百还是先拱手道,“天帝,上次多亏祇虚出手吾等才脱困。”
有这一带头,又多了很多道声音。
“天帝,大战当前,不宜损失上仙啊!”
“上仙更该以身作则,而非假意封印魔龙混淆视听,实则居心叵测!”
“加固八荒塔,祇虚功绩有目共睹!”
“既然你提及这事,那青迟从八荒塔顺利带走溟华,驻守死伤惨重,祇虚是否有泄露八荒塔阵法之嫌?亦或是,他就是同谋?”
“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诸仙家各执一词,天帝一扬手,所有非议瞬间平息下去,天帝决策道,“本尊准了。”
沈书偃端正而平静地应道,“多谢天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