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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水榭   翌日, ...

  •   翌日,魏宿是被姜越碰醒的。
      魏宿向来喜欢睡在床外,姜越也依着他,睡着时魏宿的墨发随意在枕上铺开,有几缕散在肩上,右手臂向上自然弯曲地搭在床边,左手还习惯的搭在腹部,微微敞开的领口,隐约约能看到里面的景色。
      姜越侧过身,支起一只手臂,用另外只手的食指轻轻碰了碰魏宿鸦羽般的长睫。
      魏宿睁开眼时才发现躺在换新的被褥里,他身上被清理干净,弄得重的地方都上好了药,衣服也换成整洁舒适的缎衫,嘴中有股微苦又清凉的味道,应该是姜越喂他服过润养嗓子的汤药。
      姜越收回手,摸了摸魏宿的手腕,一声轻笑带着初醒的慵懒鼻音,“夫人想吃什么?”
      魏宿就只被姜越随意摸几下,脑海里就回想起那些交缠画面,隐秘微妙的痒意爬上后脊,定了定心神才回道,“想吃鸡蛋羹。”
      果然,嗓音听不出什么端倪,张口说话时也不受影响。
      姜越没错过魏宿面上细小得罕见的欲盖弥彰,低头吻过魏宿的耳垂,“我去做。”
      魏宿躺在床上,看着姜越换衣服,左右也是睡不着了,“我去看看念念。”
      “好。”姜越体贴的替魏宿穿好衣服,鞋袜,再梳好头发。
      明明在这种小事上魏宿被姜越面面俱到的照顾了不下百次,却第一次后知后觉地感到夫复何求,在他还是孩提时,他父王就经常拿他与姜越相提并论,那时还没想过有日会与姜越有这么深的牵绊。
      出房门时,外面已是日上三竿。
      魏宿脸不红心不跳的接受了浮光不太自然的神情及注视,姜越去后厨做鸡蛋羹,他就陪着姜念玩。
      孩童的脸说变就变,姜念好端端的从笑转到哭,魏宿看了眼浮光,浮光无奈的一摊手一耸肩,“你来吧,小殿下一哭就流口水。”
      姜念出生到如今,魏宿还从未抱过他,小家伙的骨头还是软的。
      魏宿想着姜越抱姜念的样子,极其谨慎地把姜念从摇篮中抱出来。
      姜念穿着小小的衣服,小手和小腿都在空中扑腾,魏宿轻轻拢着稚嫩的后背,边哄边带姜念去了院中。
      灌木丛里有种与众不同的叶子,全绿的叶脉上有如点缀了浓郁的星点,别有一番韵味,旁边还有一簇自由生长的酢浆草。
      魏宿在灌木丛旁蹲下来,把姜念小心地托在膝上,指了指酢浆草紫红色的小花。
      “你还在睡啊?”这是还没开的酢浆草。
      “你睡醒了,是在伸懒腰吗?”这是刚开一瓣的酢浆草。
      “你醒的最早,把朋友也都叫醒吧。”这是开的正好的酢浆草。
      魏宿用最温柔的声音,边哄边逗着姜念,很快就把小家伙哄得服服帖帖。
      姜念流的口水大多都沾在魏宿的肩膀上,魏宿也不嫌弃,用食指的骨节轻轻揩去姜念下巴上亮晶晶的口水,他听说婴童在萌生乳牙时,口水会流的更多。
      坐咬爬站走,每个阶段都会如同种子扎根发芽,昼夜都有微妙的成长。
      浮光看到自家殿下端着木托和瓷碗往这边过来,很有自知之明的脚底抹油了。
      姜越把鸡蛋羹和清淡的排骨山药汤放在院内的石桌上,弯身从魏宿的膝上接过姜念,单手熟练的抱稳,将魏宿从地上拉起来。
      魏宿舀了一勺鸡蛋羹,是魏都的御厨也难以复刻出来的味道。
      姜越为魏宿下过几次后厨,还炖过补身体的汤,做得最多的还是这鸡蛋羹,魏宿喜欢喝,姜越亦甘之如饴。
      尝过一口后,魏宿重新舀了一勺,递到姜越的唇边,“你也吃一点。”
      姜越很熟稔的吃了下去,魏宿又喝了些山药排骨汤,也照样分了一半给姜越。
      两人从共用茶盏饮水,到姜越吃魏宿吃过的饭菜,这些小事都成了习以为常。
      姜念咿咿呀呀的发出几个音节,也不知是什么意思。
      魏宿拉拉姜念的小手,“念念想说话了?”
      姜念又流出些口水,这回姜越替小家伙擦了擦,小家伙又咯吱地笑。
      兴许是愈想抓住的东西就更抓不住,比如岁月风平的曼妙光阴。
      魏宿在姜城多逗留了四日,给秦穆写了两封信,第五日魏宿准备动身回魏都,临行前收到姜帝召令入宫。
      姜帝耳目众多,得知魏宿的动向并不难。
      这半载都未入宫,魏宿与姜帝见面很少,就上次姜帝到府中造访探望,还替他传召御医的事,怎么也要去一趟。
      魏宿换了稍加正式的群青色长袍,让浮光替他束起很久都没绾过的高冠。
      风和日丽,碧空如洗,花花在草地上睡懒觉,池里的两尾白鱼也游得自在。
      直到许久以后,浮光都会想到这一日,看着平平无奇,却是所有天翻地覆的开始,若能重新来过,他一定会拦着魏宿出府。
      ……
      马车驶入姜宫的宫门外,魏宿下了马车,被宫人引到了一处景色怡人的水榭。
      姜宫的构造与魏宫大同小异,只是上回魏宿来此逢草木萧瑟,再度重游,四处皆是绿意盎然。
      宫中暗地里有些小声的议论,关于姜越与魏宿,单是身份地位这一点,就十足的引人遐想,因此魏宿沿路能感觉到宫人们好奇的梭巡目光。
      魏宿忽然记起上次离开宫中,姜越旁若无人的拉着他的手,也是同样收获不少不敢冒犯又忍不住探究的视线。
      想到这里,魏宿又想到了姜越掌心的温度,微微勾了下嘴角,继续往前走。
      姜帝端坐于水榭中,亭台布着浅金色的帷幔,偶有微风穿幔拂动,红泥小炉上煮着清冽的山泉水,还飘着淡淡茶香。
      魏宿神态自若地走入水榭,姜帝道,“来了,喝茶。”
      檀木茶几上放的是贡茶,年产稀少,制法考究,尤为珍贵。
      由高山荒野树采摘的春茶鲜叶,稍带嫩茎,天青地白,显山场气和荒野韵,带天然花香,以日光萎凋,叶缘略卷,经茶窑密封醇化,青气涩感褪去,茶汤蜜黄明亮,清澈干净,甜而清爽,回甘生津,坐杯后还会多一丝甜润度。
      魏宿坦荡地饮了一口茶,主动向姜帝汇报了水利兴修的筹备事宜,前期中期后期,开工与完工的时日,连细节顾虑之处也有提及,比如保护渔业水域不受污染,在鱼蟹等洄游通道筑坝……
      他头脑清晰,应变很快,其侃侃而谈间散发的自信与神采,好似那条水渠必定能够如约建成,能够给百姓带来繁荣昌盛。
      姜帝不得不承认,虽与魏决斗了半生,但魏决的确也培养出了一位很出色的儿子。
      “此事我会全程下施监督,以确保真正利于两国百姓。”魏宿说完后,很不客气的续了一杯茶。
      “如此,朕就静待佳音。”姜帝将话头绕到了姜念的身上,“不语那孩子很乖。”
      魏宿想起姜帝抱起姜念那种神态,放下杯盏,很直截了当,“您喜欢念念随时都能去看,我不希望他太小就卷入朝堂,除这点以外,其余我都不反对。”
      姜念的身份对外还暂时未公开,知道真相的也就那几个亲近可信之人,无论公开与否,毕竟是姜帝名义上的孙子。
      魏宿往返于姜城与魏都间,他相信姜越能顾全姜念,可该持有的态度,也不拖泥带水。
      “言尽于此,朕别无他事,你且先回吧。”
      “您不是想对弈么?”魏宿问。
      姜帝略顿了下,也放了杯盏,吩咐道,“取棋盘过来。”
      宫人们立即照做,手脚麻利的在水榭中另外布了一张方桌,摆上居百木之首的揪木制成的棋盘,白子是砗磲石,黑子是黑曜石。
      姜帝执黑子,魏宿执白子。
      这局棋与往日的每局棋都不太一样,姜帝表面是与魏宿在对弈,实则是透过魏宿与昔年的年轻气盛对弈。
      魏宿拥有自己的棋路,魏帝启蒙的落子与打谱,早已被他融会贯通,他的每一步,都是按着自己的方式去下。
      水榭里茶香萦绕,棋子清脆落于棋盘。
      魏宿在其他事上或许散漫,在下棋时,上身挺直又正襟危坐,举止谦逊有礼,仪态儒雅成风。
      对弈到最后,姜帝以黑子胜出。
      君臣间下棋总有各种掣肘,臣子就是有余力也不敢展露,怕僭越天子威仪。
      “不敢赢朕的棋?”姜帝本以为魏宿会再争下输赢。
      “落子无悔,也不是非赢不可。”魏宿的食指和中指两指夹住棋子,食指在下,中指在上,视线在棋子上凝了一瞬,“胜固欣然,败亦可喜。”
      姜帝的目光里又多了些赞许之意,他下棋的年份远超魏宿,然而中间有几处,魏宿下得很精妙,独具一格。
      “时候不早了,今日还要回魏都,下次再来向您请教。”魏宿拱手行了揖礼,缓缓起身,又询问道,“您这茶回味余长,我能否带些回去?”
      敢直接开口问姜帝讨贡茶的,魏宿必是姜城第一人。
      姜帝这棋下得舒心,命宫人去取了盒新的茶,送到太子府。
      魏宿向姜帝道过谢,径直出了宫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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