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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烟缠丝绕(十四) ...

  •   隆虑公主是在一个朦胧的春夜生下她的第一个孩子,那是一个男孩,健全漂亮。全长安城的人都赶来为公主贺喜。她生下儿子的第三天皇帝太后亲临公主的府邸,赠送了一万匹锦彩和布帛,其余朝廷亲贵赠送的礼物堆满了十间屋子。

      馆陶公主向媒神和少司命请愿,希望把这难得的福气同样赐给皇后,事情却出现了小小的波澜——平阳公主和平阳侯两个人的婚姻即将走到末路。
      平阳公主和世人想象的其实不一样,她在大多数时候其实是一个很沉默的人,会看人眼色。她深知婚姻不是顺我之意,合你之心,彼此成全,而是各需所需。所以即使平阳侯多病、丑陋且不忠于她,她依旧为平阳侯生下两个儿子,撑起平阳侯府的门楣。

      平阳公主在前往隆虑公主府的路上对卫青说:“婚姻和爱情截然相反,爱情是要两个人变成一个人,婚姻只要两个人做两个人,管好自己分内的事情,其余时候,做个互不打搅的陌生人。”
      卫青恭维公主:“您是个很冷静很理智的人,看事情做抉择,像是个穿着长裙的男子汉,这一点长安城所有的妇人都比不上您。”

      “不,”公主收回投向长街的目光,“其实我妹妹也知道这个道理。隆虑侯和她并不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成的亲,而是出自于少年人的狂乱妄想和‘知好色而慕少艾’,稀里糊涂结合的。在那之前,其实姑母更喜欢我,因为我和她很像,都活得足够自私。”公主自嘲地笑了一声,“自私的人往往活得好。”

      隆虑公主的府邸出现在他们眼前,长街上小商小贩的声音逐渐淡去,只余下公主府内彻夜不休的管弦声。“我的妹妹多愁善感又多病,对身边人爱太多,对自己爱太少,因此姑母觉得她迟早要在这段婚姻中凋零,没想到她做的出其意料得好。”
      “隆虑公主在很多时候都像个看客。”卫青一面为平阳公主计算接下来的行程,一面说。

      “是的,即使她深爱一些人,她也可以保持沉默。她很爱她的丈夫,即使知道他有很多个女人,有很多养在外面的孩子,依旧保持沉默。她从不和我说,也不从向皇帝太后抱怨。隆虑侯都和陈乐君的养女私通了,她都能忍下来,这一点我自认为做不到。”
      平阳公主将头转向卫青,“其实她很爱皇后,总觉得你有可能帮助你姐姐动摇皇后的后位,为此不止一次试探你,但她绝不会在皇帝面前诋毁你。不论前朝后宫的风雨如何飘摇,她都会沉默到底,做一个被支配的人。”

      两个人的目光黏在一起,过了很久才分开,“我无法像我的妹妹一样忍受,就像我不可能向她一样深爱着他人。有些路,你得自己走。”
      卫青听懂了公主的言下之意,点了点头。

      陈皇后前不久怀孕了,但这并没有缓和她和皇帝两人的关系。皇帝在卫子夫之后先遇上盖姬、李姬等人。盖姬和李姬是因为有宜男相被宗室外戚献上来的女子,并不受皇帝的青睐。随后皇帝身边又出现了王箬浮,那是一个行为轻浮孟浪又异常美艳的女人,受到的宠爱仅次于卫子夫。

      两人因为那些女人多次发生争执,皇帝每次都选择了退让。皇帝先是命令盖姬、李姬离开永巷,后又让王箬浮侍奉太皇太后,但是始终不肯赶走卫子夫。
      为了和丈夫作对,皇后在帷幔,绣屏、珠帘处放上麝香,甚至在沐浴的热汤内加上不利于生育的药物。她告诉皇帝,她和卫子夫,只有一个人能为皇帝生儿育女。皇帝让窦婴、田蚡两个人为皇后诵读《思齐》、《关雎》和《螽斯》,让他们向皇后传达女子不妒忌的美德,皇后却告诉那两个人她不读书。

      这样的事情发生了不止一回,就在昨夜,皇帝在歌台上听卫子夫唱歌,皇后就干脆拉住帷幕说自己肚子里的孩子听不得郑卫之音。皇帝因为打猎腿部负伤,皇后就讥讽他:“观览卞射武戏时腿瘸了,听歌女唱歌怎么站得那么直?”
      但是皇帝为了即将出生的孩子,满足了皇后绝大多数要求。

      陈阿娇和卫子夫之间注定有一场漫长的恶仗要打,平阳公主却并不打算入局。她决定和隆虑公主一起做一对儿看客,而卫青拿不出足以打动她的筹码。
      “到了。”平阳公主说道。

      “真是个齐全孩子,”王太后抱着自己外孙对刘彻道,“如果你能生这么一个儿子,那我提着的心就放下一大半了。”
      “阿娇已经怀上了,我不指望我和她的孩子有多漂亮,只要没有残疾,我就心满意足了。”刘彻微微蹙起眉头,“她肚子已经很大了,但还是追着我到处乱跑。”

      怀孕并没有让阿娇从此平静安定下来,反倒让她更加疑神疑鬼。她排斥刘彻身边一切漂亮女人,除了她身边那个名叫楚服的巫女,谁都无法得到她的信任。
      窦太皇太后得了风寒之后,阿娇每日里以泪洗面,睡得越来越差。她的侍女告诉刘彻,这一年来她总是在半夜醒来,在长廊走来走去。她会无端把完整鸾镜扔进湖面,用眼泪淹没自己的枕头乃至是软榻。如果依旧看不到刘彻,就会一整天不吃饭不说话。

      刘彻那段时间几乎要被公务淹没,张骞前往西域久久没有音信,推行的三铢钱因为分量轻引出大量盗贼,此外还要修建上林苑,他眼睛刚刚闭上,阿娇就将他门推开。
      为了和他更近一点,阿娇搬进了刘彻附近的偏殿。“你的小黄门告诉我你睡下了,可是现在你还醒着。”

      “我只是希望你先休息。”刘彻道。
      阿娇稍微抬起她的下颌,命令那些手执火把的宫女搜查皇帝的寝宫。“你一定要小心,不要被我找出你的把柄,如果我在这儿找到卫子夫她们留给你的头发衣物,我就带着肚子里的孩子寻死。”

      “如果你找不到,就搬回椒房殿。”
      阿娇呆呆地看着刘彻,站在原地像是被风雪冻住,脑海中浮现着当年刘彻为她描眉梳发的情形,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

      这样的事情刘彻和阿娇几乎每天都在重复,时间长了王太后也知道,刘彻则渐渐把阿娇当做一个孩子,他对王太后说自己还没有当上父亲,就已经有了一个女儿。但是这样的迁就和体贴并不长久,不多时刘彻就把所有心力都放在闽越一带的纠纷上。
      闽越是南蛮中的一支,和朝鲜南越一样位于汉朝边陲,这些年实力越发强大,和汉朝频频发生摩擦。在建元三年闽越险些吞并东瓯。刘彻派严助持符节发会稽兵浮海相救,事后又将东瓯人引入江淮一带居住。

      建元六年闽越又与南越发生战争,刘彻再次派遣严助发兵讨伐闽越,淮南王刘安上书劝谏。刘彻明面上赞扬了淮南王的良苦用心,暗地里却对他起了疑心,命令严助在返程路上多去观察此人。
      建元六年出现的彗星长至满天,这让许多怀有野心的诸侯王都想起了当年吴楚七国之乱的事情。那一年的彗星仅长数尺,仍然血流千里,如今皇帝还没有太子,如果发生变故,一定是比七国之乱更为惨烈的战争。

      淮南王刘安害怕诸侯王将一齐争夺皇位时自己处于下风,便打开自己的武器库,整治生了锈的兵器和攻战的武器,派自己的女儿刘陵贿赂郡守、诸侯王和皇帝身边的亲信重臣。因为刘陵和田蚡两个人之间见不得光的关系,淮南王与田蚡两人私交甚密。

      田蚡认为刘安比自己的岳父燕王刘定国要成气候得多,时常恭维他,觉得要是真有变故自己也能分一杯羹,若没有,自己也可以讹诈淮南王一笔钱。
      刘彻看着王太后,“馆陶公主趁隆虑公主生了儿子向我索要财物,旁敲侧击多次试探。我觉得除了爵位不能给,钱财她要多少我给多少。太皇太后有意将长乐宫的所有财物转赠给馆陶公主,我觉得不是什么大事,就同意了。”

      “你做得很对,如今形势比人强,还是不耍小性子为好。”王太后脸上浮出一层忧虑,“云君前不久从淮南国回来了,我千挑万选为她择一个夫婿,先是排除了和亲姐姐□□的齐王,后来又觉得燕国、江都国和赵国风气不正,为她选择了誉满天下的淮南国,没想到她嫁去还没有半年,就因为没有立足之地被赶了回来。金俗告诉我云君回来后日日夜夜只是哭,那些诸侯王太子不是想娶公主列候的女儿,就是要娶自家表姐妹,云君那一边儿都不靠,白白受了许多委屈。”

      云君是金俗的女儿,王太后因为当年的亏心事总想补偿她们母女,为云君的婚事百般操持。但是在择婿过程中发现齐王等人虽身处膏腴之地却品行不端,只好把云君给了淮南国。淮南国太子嫌弃云君父母身份低微,和那些列候家的女儿相差甚远,三个月不和她同席共枕。

      淮南王将太子和云君关了三个月,但是太子刘迁始终不和她说话。云君纵使有千种柔情,万般美貌也施展不出来,只好请求回到长安。淮南王为刘迁云君之事多次向朝廷道歉,刘彻疑心却始终没有打消,反倒一日重似一日。

      “云君芍药花杨柳枝一般的人物,刘迁却有眼无珠看不上眼。”刘彻轻飘飘说起此事,“那就罢了。我听人说刘迁好勇斗狠,喜欢和郎中雷被等人舞剑,说不准哪一日就出了差错,一命呜呼了。云君性格温柔和顺,没有和刘迁结为连理,也是云君的造化。这天下诸侯国数不胜数,我再另外为云君选一个好夫婿。”
      “让皇帝费心了。”王太后了结一场心事,重重松了一口气。

      “陛下,”小黄门禀告道:“皇后说是找来了能安神静心的西域香料,想为您呈上一份。”
      刘彻看着台上正在表演百戏的侏儒,“她都快要生产了,何必要冒着路上的颠簸来找我。你先让她歇下,过了今晚我就去找她。如今太皇太后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你们不要把这件事告诉太皇太后。”

      台上管弦正急,馆陶公主带着儿子儿媳要为女儿求情。刘彻埋伏在馆陶公主身边的人告诉刘彻此事,刘彻略微有些愠怒,“如今我倒是她们母女手中的提线玩偶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她们是想让我出丑吗?”
      细作又俯首说了些什么,刘彻又变了脸色。他从年少到年老都是一个多情多感多欢多愁的人,一片黏在门槛上的枯叶会被他写进《落叶哀蝉曲》,一截折断的桂枝会令他想起早逝的美人,一段没有被修整的驰道,会令他对手下的酷吏起了杀心。
      祖母窦太皇太后垂危的消息,也会令他伤心。

      阿娇的世界一直跟着星河下坠,她恍恍惚惚中跟着长空中的几颗星子一起堕入无边无际的黑暗,当明月带着群星一起掉进西边的云梦泽,她也终于失去了知觉。
      在这里时间被吞没,黑暗没有尽头。阿娇不知道自己要往哪里走又要沿着泥沼往哪里去,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在此流浪。

      在这里长空没有规则的图形,会跟着大雁飞鹤一起下坠,所有的一切都是黑色。阿娇在梦中惊骇地看到自己所享有的一切都化为泡影,正当她恐慌不已时她听到楚服轻声呼唤她的名字。
      “快醒来吧,如果你能及时睁开眼睛,那你还可以再看你外祖母最后一眼。”
      阿娇的眼睫毛抖动了两下,就像柔弱的蝴蝶在暴风雨前夕扑扇了两下翅膀。

      当长乐宫上高挂的金乌跃出西海之滨灰蓝色的海面,用一簇簇紫红色的火焰燃出小半轮清晰的天幕,阿娇看到原本暗淡的长空幻化为耀眼的白昼。春日的一切都随着千万道鲜艳朝霞的覆盖而活起来,无论是纷纷扬扬的花树,还是浩渺澄澈的碧波,都像一匹无际的锦缎丝绸被断断续续撑开,呈露出明媚的风情。

      来来往往的宫人神思不属穿梭于宫廷当中。熟悉未央宫和长乐宫的人都知道,这里从没有平淡的行人,只有故作冷静的看客。
      “结束了,”不知道是谁发出一声喟叹,“一切都结束了。”
      无论窦漪房这八十余年风风雨雨是怎样度过,她的□□和权势之火全都要在这一天内熄灭结束了。在长安城没有谁是永恒的主宰,只有难分难明的夜色一成不改,亘古不变。

      “今天可真是个好天气。”窦漪房摸索着床榻上悬挂的香囊,却扑了一个空,这时她才醒悟过来她早就失明多年。阿娇抓住外祖母的手,坐到她的身边。
      从阿娇的角度看过去,女医、侍中、黄门只有弯曲的脊梁骨没有坦然的脸,而那些生活在太皇太后羽翼下的人则是另外几张面孔。

      阿娇首先看到姑姑陈乐君的脸,陈乐君一生的不幸由太皇太后开始,是太皇太后把她指婚给窦婴,开始了她快二十年的不幸婚姻,但这份不快乐不会因为窦太皇太后的死亡终结。阿娇寻不到陈乐君的脸,只看到她的背影,朦胧在帘柩屏帷之中。

      阿娇随后看到了母亲馆陶公主,她悲痛地说不出一句话,已经哭晕了三次。刘彻安抚着馆陶,脸上没有任何异样的神色。阿娇最后看到了外祖母的脸,窦漪房睁着早就失明的眼睛,喃喃自语些什么。如果不是亲眼所见,那恐怕不会有人相信临终的老人在襁褓中时也曾有过清澈无邪的目光。她烂光了的牙齿,也曾如珍珠闪烁出光彩。

      “春天总是很让人留恋的,”窦漪房握着阿娇的手,断断续续和阿娇说着话,“桃李花轻柔带雨倒映出一江春水,飞鸟随风而去偶尔乱序落单,还有棋盘上散落的棋子,读书人掩卷一笑。当然,初夏和初秋也很美,可惜我现如今都看不见了。”

      阿娇眼泪滴滴答答落在窦漪房手背,现如今长乐宫已经没有窦太皇太后,只有行将就木的八十老妪窦漪房,平静地和外孙女告别。五十年前窦漪房是皇后,五十年后陈阿娇是皇后,这两位皇后对望时一个目光清亮,另一个眼神浑浊。

      “阿娇,我曾经和你一样年轻,和你一样怀揣不切实际的美梦。我十二三岁时曾在初夏偶遇一个和我年龄相仿的少女,她怀抱中拿着一本书,书上有一对弹琴的少年男女。”
      窦漪房和阿娇说起往事,“我当时看着上书面零星几个字和画上去的那对玉人儿,生起一种极其固执的念头——我非得到那本书不可!我那时青春少艾,却模模糊糊地明白那种陌生感情了,父母兄弟不会说给我听,那本书里却有我的答案。”

      对于那本书的样子窦漪房曾经铭记在心,一丝一扣一厘一寸都不含糊,但随着岁月的流逝,窦漪房发现自己已经记不清上面的字句,只隐约记得有一个光芒万丈的男子和一个自卑如青苔的少女。“直到今日我都没有找到那本书,因为我什么都记得,唯独没有记书名。”窦漪房说:“但这是一桩好事,因为从没拿到手,我也就忘不了。”

      外祖母最后拍了拍阿娇的手背,阿娇明白了外祖母的意思。窦漪房觉得阿娇对刘彻的爱就像她对那本书的追逐一样,本质上是一种自欺欺人。一本太皇太后终其一生不能得到的书不太可能是奇书,一个让阿娇魂牵梦萦的男子也未必值得她伤心到如今。

      “我知道的,”阿娇感觉到太皇太后的手逐渐变冷,即使金轮将灿烂的光洒满每一个角落仍然暖不回来,“可我停止不了对爱追逐。”
      人很容易被年少时不可得之物困扰一生,不是因为擦肩错过的有多好,而是因为幻梦作为宝刀能将其雕琢成你爱的模样。彩虹若是落了地,美梦要是成真,那它也就不值得人眷恋了。

      躺在病榻上的太皇太后勉强睁开眼睛,想要看看这个戏弄她又成全了她的世界,却发现自己早在五十年前就双目失明了。她想要看看自己的儿孙,却只能握住另一双冷冰冰的手。
      “命运可真是会愚弄人,它让我从一个孤女变成至高无上的太皇太后,也给你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你是一个生性沉湎浮华声色的王孙公子,却戴上属于天子的通天冠。你是我的孙子,我了解你,你自幼生长在宫闱之中妇寺之手,浸淫
      于美人歌舞之中,被惯于斗鸡踢球、赛狗跑马、蹴鞠弄剑、投壶六博的小人围绕。”
      太皇太后握紧了孙子的手,这两双手一双布满了老年人特有的斑点,一双则修长白皙,当这两双手穿过时空和生死相握,太皇太后发出一声太息。
      “现在所有人都受你摆布了,”老妇人已经没多少力气,她距离死亡只有咫尺之遥,“你父亲是个守成之君,他烦透了临江王的平庸,怕大汉就这么一代一代守成导致江河日下,所以选了你。”

      “你能做好这个皇帝吗?”
      刘彻毫不犹豫地回答:“能。”
      “你能做一个好丈夫吗?”窦太皇太后还有没有等到皇帝的回答,就先咽了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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