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生忽已远》长陌

35、睁开眼你已几岁

　　触目所及是一大片空旷的废墟。
　　后背是一堵墙，架着大蓬大蓬的吊兰和不知名的藤生植物。满地是尖锐的石块，方圆之内我看不见一个人途经此地，连充足的阳光也拐过这里延伸向另一头未知地。
　　这是我醒来后所看到的全部景象。

　　这里是哪里？
　　我茫然地站在原地，身子被一直封印着不能动弹，但所幸意识还是流动的，感觉经过了很漫长很漫长的一梦，当中回忆不断纠缠，折磨地身心疲惫。
　　人人都云回忆是好物，可回忆里有太多失去的东西，何况是日日夜夜地在梦中不断纠缠，那就绝对是一种折磨。
　　就在我以为我会被回忆折腾至死，再醒不过来的时候，封印却失效了。

　　周遭的一切陌生地令我发指，完全不是熟悉的景色，在原地怔愣了片刻后我才回过神，没有目的地往前方走再作打算。
　　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真的只剩下茫然和不知所措，我突然间萌生逃避的冲动，想回去，回过我所熟悉的江湖。
　　沿着一大片的断壁残垣慢慢地笔直走下去，不一会儿拐过了三个拐角，出现在眼前的景象与方才又截然不同，令人大吃一惊。刚刚静谧荒凉的气氛完全被打破，嘈杂的人声不绝于耳，面前闪过的种种人流都穿着奇怪的服饰，有些露出一大截胳膊，有些则露出小腿和肚脐，世风竟如此开放？！
　　触目所及的皆是拔地而起的参天大厦，在充足的阳光发出刺目的光线，一些酒楼的旌旗早看不见，只能望见一些奇形怪状的硕大招牌。前方矗立着一架会发出蓝光和红光的棍子，一变绿就会有拥挤的人潮匆匆而过，煞是奇特。
　　除此之外还有一些形色怪异的东西疾驰而过，速度竟比马车快上百倍，在眼前一晃就消失了。同时在我眼神又催生出多条岔路口，我立在一边完全迷失了方向，不知道哪里该是我的容身之处。
　　正出神间，一把怯怯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咦，你在玩cosplay吗？”
　　我顺着声音转过头，看见旁边站着一个土黄色长衣黑裤的姑娘，她的眼神从我的满头白发到我背后的长剑再到及脚的长袍惊讶地开口，“我也是动漫迷哦！我觉得你的cos非常美啊！能不能告诉我你cos的是谁，我想去网上搜搜。”
　　“阔斯扑累？那是什么……”
　　我仔细思索了一下脑海，发现并没有这个词汇。而且我惊恐地发现……她嘴里说的一长串话……我没一句听地懂。

　　她又诧异地看了我一眼惊讶地说：
　　“难道你不知道什么是cos？那你这身衣服……？”
　　我扯了扯自己的衣服不满道：
　　“这就是我自己的衣服，有什么问题？”
　　“啊，是吗……哈哈”她怪笑了几声，“怪不得我说你的装扮眼生，以为我孤陋寡闻了。不过像你这样的穿着还是很少见的……”
　　是吗……我觉得你穿地才比较奇怪啊。我皱眉心想。

　　“还有，你的发色也很奇怪啊！染出来没有白地这么纯正。”
　　女子睁大眼睛，好奇地往我的头发上瞅来瞅去，我皱了皱眉道：“……它是自己变白的。”
　　“啊……少年白头么？”女子睁大了眼睛，一汪水灵灵的眼睛里映出无所适从的自己， “难道你得了……”她低声嘀咕了几句，随后抬起头看我，眼神里溢满了怜悯。
　　我纳闷地看着她，被一个平平的路人莫名其妙地怜悯，任谁都会不适。
　　更何况我曾经是叱咤风云的白芷，何曾需要过他人的同情，这简直就是笑话。

　　半晌她又朝我露齿一笑，“你好啊，我叫陈衣。你呢？”
　　“……”我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开口，“白芷。”
　　“白芷？这名字很好听啊。”
　　我微微一愣，僵硬地说了声谢谢。
　　白芷……是那个人从中药里给我择出的名字，不知道他后来……过地好不好。

　　陈衣问：
　　“白芷，那你要去哪里？我看见你站在这里蛮久了。”
　　“……你在观察我？”我神色一凛，戒备道。
　　“没有啦，你想多了。”陈衣连忙摆摆手，“你站在这里很突出的，不信你看看周围。”
　　我顺着她的视线四处望望，果然看见不少人在我们这个方向望。
　　“你还没有告诉我你为什么一直站在这里啊？”
　　我咬了咬牙，陈衣不提醒还好，经她一提醒总感觉周边的视线越来越强烈。于是我坦白道：“……我不知道去哪里。”
　　陈衣“咦——”了一声：
　　“天色快暗了，你不回家吗？”
　　“……我没有家。”
　　“啊？！”陈衣吃惊地睁大眼，转眼更加怜悯地看着我，小心翼翼地发问：“那你……打算去哪里？”
　　思索半晌，我摇了摇头。
　　“啧……要不这样吧，今天遇上你也算是我们之间的缘分，我在这里的房子也是租的，要不你和我拼一起吧，当然不算你房租。”说完她又歪头在一边碎碎念，“怎么小说里的剧情给我遇上了？！我捡到了一个举止奇怪的人！虽然生理属性不太对……”
　　我听地一知半解，但大致意思还是明白了。她这么说……是要把我捡回去？

　　“对了，你这身衣服……走吧我们先去买衣服。”
　　我一怔，陈衣完全不顾我的意思就转眼间挽起我的胳膊往回走。我缩了缩身子想把手伸回来，但最后惊地忘记了挣扎。
　　因为我在前方高楼的一个大屏幕上看到了一个人。
　　一个在我封印的年岁里不停在回忆里纠缠的人。
　　那个人姿态随意地坐在暗红色的沙发上，斜飞的双眉，一双深黑的眼微微地弯着，像四月草长莺飞的江南拱桥。鼻端高挺，嘴巴柔和地略略勾起，面容沉静。
　　那张脸孔我甚为熟悉，但那淡漠有礼的笑却很陌生。
　　他静静地听着坐在他对面女子的谈话，然后再说上几句，声音温和。
　　四周酒色霓虹，喧嚣不断，却也在那一刻静止。

　　“怎么了？”陈衣走在前头看我停了下来好奇地问我，眼神顺着我的视线向上移动，看见屏幕上面的人时恍然地笑着说：
　　“原来你也喜欢他啊。”
　　“……你认识他？”我的视线仍紧紧锁着那张面孔假装镇定，声音出来时却只有我自己知道在微微颤抖。
　　“啊，我怎么会不认识他嘛。现在最红的偶像明星顾笙啊，不过他现在转向电影业发展了，要走实力派了吧。”
　　我终于收回视线看向她：
　　“顾笙？”
　　“对啊……你的表情看起来好奇怪，怎么了？”
　　我缄默了一会儿，他现在是……明星？
　　明星是什么东西……
　　以及我现在才反应过来，为什么白苏的整个人都变地好大，他坐在对面的身形巨大的女子又是谁？

　　我一下子甩开陈衣的手臂就往屏幕那方走，陈衣一愣拉住我说：“哎你突然要去哪里？”
　　我指了指屏幕面无表情，“找那个人。”
　　“呃……你追星的心情我是可以理解，但是顾笙现在M国拍摄，你上哪找他啊……”
　　我呆了呆，又指了指屏幕，“他不就在那上面吗？”
　　陈衣顺着我指的方向看了看大屏幕一愣，然后眼睛眯成一条缝捂紧肚子哈哈大笑道：“噗哈哈哈哈哈……没想到你这么有幽默细胞啊哈哈哈哈……不行了哎呦我肚子痛。”
　　她的大笑使得我一下子僵住了脚步，潜意识里告诉自己闹了个笑话，只好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后来经过陈衣长篇大论的解释我才知道……那个大屏幕是超大屏电视，而屏幕上的白苏是他事先录制好正在播出的访谈节目。

　　随后陈衣将我带进一家满目都是衣服的店铺，相当于古时的布庄。她的眼神不断地在形形色色的衣服上流连，最后打了一个响指拿了一些衣服递给我道：
　　“喏，我觉得这件长款的白衬衫比较适合你，你喜欢这件牛仔裤还是这件黑色长裙？”随后她又嘟囔，“我觉得这两件都不错，都买去吧。你先把牛仔裤穿上吧。”说完将一件磨白的牛仔裤子和一件纯白的衣服递给我让我换上，末了还递来一双鞋。
　　我惊讶地接过有缝补痕迹的裤子和样式奇怪的上衣，迟疑地站在原地没有动作。陈衣看着我说：“你怎么不去换上，是不喜欢吗？”
　　我顿了顿，摇了摇头进了试衣间。

　　慢慢地剥下黑色长袍，然后换上这个时代的衣物，彷佛再也看不出当年的影子，像是一个正常的普通人，庸碌地从出生活到现在。但前提是忽略那头白发。
　　我犹豫了很久才起身出去，陈衣看到我出来笑眯眯地说：“很好看啊！可惜头发看上去怪怪的，感觉……太苍老。”她盯着我的头发思索半晌，恍然道。
　　我一怔愣，眼底模糊地映见少年黑衣长发，打马与我从湿花烟雨的江南戏台前走过，眼神明亮地说：“师傅，真想已是多年后，我们都像戏台前的老人一样白发苍苍，还能一起看戏闲话。”
　　只可惜那一世，我没能看到他苍老。他亦如是。

　　陈衣把账付好便带着我出了门。橱窗外的世界此时已华灯初上，夜凉的微风轻轻地吹动衬衫的下摆，各种迷离的灯光晃地人头晕目眩。我突然间怀念起江南的酒香夜空，一盏黄晕，十里灯火。还有谁亮如星辰的眼眸。
　　“啊，忘记买菜了，赶紧去赶紧去。”陈衣在我前头突然间一拍脑门嚷嚷，随后又扯着我晃到菜场。
　　我好奇地环顾她口中的菜场，有点类似古时的集市，有各类的瓜果蔬菜和以前很难品尝到的珍禽，陈衣一到那里就改头换面，变地凶狠异常，一圈晃下来手上挂满了沉甸甸的袋子一边自豪地对我说：“我的手艺可是很好的哦，今天你有口福了。”
　　我在后面跟着她逛，有些转不过弯来地恩了一声。
　　等到全部采购完毕，天色是真正地暗了下来。我跟着她回到她的住处，在楼下看时那么高高的一幢楼吓了我一跳，没有砖瓦没有檐角，难道不会垮下来？
　　同时我也吃惊她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屋宅，结果她说里面只有一间房子是她的……

　　房子的布局和我所熟悉的完全不同，我站门口有些略略的手足无措，但面色上还是一副镇定自如的模样。
　　陈衣瞅了我一眼奇怪地说：“咦，你怎么不进来？”
　　我支吾了一声，学着她依样画葫芦地脱下鞋子然后穿上另一种奇怪的鞋。
　　正对面的墙上挂着一串我看不懂的东西，凑近去细看彷佛是一幅幅缩小却无比逼真的画。我指了指墙上的东西对她道：
　　“这是你自己画的吗？”
　　陈衣凑过来一看，又无比滑稽地笑起来。
　　“啊哈哈哈哈哈……那不是我画的，那是拍下来的。”
　　我揪紧了眉，“拍下来的？”
　　“对啊，摄影是我的爱好，我真正的职业是一个记者，但也做的很中庸。这些照片都不成气候，你还是不要看了。”

　　什么是摄影？
　　还有这些东西叫照片……？
　　完全没有接触过啊，我头疼地揉揉眉心，索性坐了下来。发现身下的这个东西意外地柔软，比夙阁珍贵的陈年红木椅来地舒服多。
　　正对着我的是个黑黑的屏幕，比我方才在高楼上看到的大屏幕小地多。
　　随即又调开视线，总算认得一样东西——书柜，虽然样式是有点奇怪。我走过去随意地抽出一本翻看，里面的纸色洁白，不同于我熟悉的暗黄色。
　　目视了几行字，发现看上去通俗易懂，就像是平常对话之间的写法，而不是文言那般晦涩。但尽管如此，我只看地懂里面单个分开来的字，至于组合起来是什么意思……我就看不懂了。
　　内心是不可遏制地慌张，我不停地翻着书页借此掩盖掉。

　　“咦，白芷你在看书么，那正好。我先去做饭。”
　　说着她在腰间围上一块布进了灶房，我什么都看不懂索性放下书走到窗边。
　　窗外正是万家灯火，微醺的凉风吹起发梢，星子在眼前明晃晃地闪着。陈衣在厨房大展身手，油烟声是这个静极的世界唯一能听到的声音。
　　眼前只有夜空是我最熟悉的。

　　一切都很安好，平和安宁。我却一刻都不想待在这个地方，宁可在阴湿冷暗的水印里被封印，还会觉得有那么点点安心，但是在这个地方我只剩下不安。
　　因为不可预知，无法掌控，所以不安。
　　我以为紫河对我说的截然不同的世界只是物是人非，至多我熟悉的夙阁会改朝换代，但江湖还会是江湖。却没有想到会这样面目全非。
　　就像是毫无襁褓的幼童刚刚出生，感到茫然和害怕，所以啼哭。
　　但我不能后悔，这是我的决定，所以我不能后悔。
　　软弱的眼神又逐渐变地锋利。
　　夜色已慢慢爬上高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