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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漩涡 ...

  •   今日大风,乌云重重。

      行人在阴霾密布的天空下奔波,摩肩擦踵,像无根的浮萍、飘摇的柳絮,于世间一隅,脆弱且渺小地存在着。

      黄昏时分,暖光下的Healing就像浓雾中的一盏灯塔,放一支老歌,温暖的旋律变成了冬天里的一把火,音符勾勒出家的模样,填补了千疮百孔的情感,拼合了支离破碎的期盼。

      络绎不绝的客人让李灿忙得晕头转向,他今天本就不舒服,颅内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上蹿下跳,强硬地压迫着敏感的神经。

      以往做噩梦都是精神上的折磨,浓烈却短暂,不消片刻便抒解。而今日却是头昏脑涨,浑身上下没有一分一秒是舒服的,忍耐得痛苦。

      可实际上,李灿昨晚并未做噩梦。

      难怪反常。

      把时间推至前天,两周整,噩梦依然。

      无边无际的血色迷宫,无知无感的提线木偶,像傀儡一样地被支配,往寥廓的黑暗踽踽独行。

      就在昨天,李灿在几经踌躇后终于把噩梦一事告诉了他哥李硕珉,是夜,兄弟二人同床共眠。

      没有一贯的牛奶,只有哄睡的天籁。

      李硕珉生来就拥有绝对音感,在极优质的先天条件下,他无师自通,练就了一副清澈脆亮的歌喉。

      儿时,每逢雷雨夜,李灿总要爬他哥床上一起睡,小小的娃捂着耳朵缩成一团闷在了被子里,李硕珉笑着把他拽出来,说哥给你唱歌好不好。

      弥远的童谣像银河里的星,沉浮在光年之外。而今,夜晚的声线自然低沉,几分磁性缠着困意缱绻袭来。

      他有些迷糊地说:“哥,我好久没听你唱歌了。”

      “以后只要小灿想听,哥就给你唱,好不好?”

      “好。”他嘟着嘴,可爱非常。

      在李硕珉心里,李灿永远都是他的可爱宝宝。

      送走了客流量最大的时光,Healing重获夜间的安宁。

      九点,狂风依旧,熙熙攘攘的人间终被刮成了古老的画卷,漫天遍地皆是沧桑。

      安顿好大厅的清洁后,夫胜宽揉着酸胀的腰进了厨房,兼职的帮厨下了班,现在里面只有李硕珉一人。

      “今天也辛苦啦!”

      “你也是。”李硕珉递过来一杯咖啡,“给,提提神。”

      “谢谢!”夫胜宽眉眼弯弯。

      李硕珉却笑得不完整,半咧的唇不满道:“你干嘛跟我这么客气?”

      夫胜宽吹着蒸腾的热气坐上了桌角,“我也就是客气客气。”

      果然,斗嘴才是他们的相处之道,两人又挤眉弄眼地闹了一阵。突然,李硕珉倚在他旁边一脸惆怅,“胜宽,我觉得我开始老了,很多事都力不从心了。”

      夫胜宽却笑着摇摇头,“不是老了,是要被生活压垮了。”

      李硕珉点头表示认同,“对啊,快垮了。”

      “以前呢,我们都年轻,也不懂什么人情世故,所以干什么都无所顾忌,可现在呢……”夫胜宽啜了一口咖啡,眉头骤蹙,“好苦,你没给我放糖?”

      “是我的笑不够甜吗?”李硕珉咧着大白牙去摸糖精,明媚的笑仿佛重回少年的模样。

      “哥……”夫胜宽哭笑不得,拖着长长的尾音撒娇。

      李硕珉恍惚地想,他又甜又软,真想抱一抱啊,一下就好。

      “胜宽,我……”

      “硕珉欧巴!”克拉猛然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表情十分焦急,“灿欧巴流鼻血了!”

      糖,由手心掉落,摔得七零八碎。

      事与愿违,梦想难以成真。

      夫胜宽捧着新开的纸盒冲进洗手间的时候,李灿的鼻血早已止住,正挂着一脸水珠朝他笑,“胜宽哥,我没事了。”

      说完还抽了几张纸擦了把脸。

      李硕珉把手从李灿颈后自然地顺至脊背,就势轻拍了两下,“他没事,只是天气太干燥了,再加上刚才又很忙,体内循环一时不畅,现在通开了就没什么大问题了。”

      这在夫胜宽听来也确实不是什么大病,但无论如何,总归是工伤,还是要赔偿的。

      “灿呐,等下班后哥去给你买套营养品补补吧!”

      不等李灿回答,李硕珉抢先一步说:“没事,就一小毛病,不用补,我们家灿壮着呢!是吧?”

      “就是,比起营养品,胜宽哥不如请我吃夜宵吧!”

      “行!等会想吃什么你随便点。”

      “谢谢胜宽哥!”淤血被排出体外后,李灿宛如重获新生,整个人活络又畅快。

      见他这幅模样,李硕珉心想,今晚还是照旧煮一杯牛奶吧。

      ——

      12月中旬,第二场雪后,冬季渐深,阴天是常态,病殃殃地不讨喜,晴天就变成了人间的奢侈品。

      在光芒万丈的某天,Vernon受邀绘制一副孩童插画,洪知秀慢悠悠地把胳膊伸进了外套,犹豫说我知道一个地方。

      这边Vernon刚把画架支在了老枫树下,那边尹净汉就裹着一件白色大衣径直行了过来,趾高气扬的架子明显是来挑事的。

      洪知秀警惕地往画架前站了一步,“你干什么?”

      “应该是我问你干什么吧!”尹净汉暗戳戳地比了个中指,跟着以口型道:“这可是我的地盘。”

      “净汉哥,你怎么在这?”Vernon把头一歪,故作一脸惊奇。

      “我可是这儿的常客。”尹净汉用下巴指了指画架,“怎么,你来写生吗?”

      “嗯。”Vernon点头。

      洪知秀侧首道:“Vernon你先忙,我和他有话要说。”

      对上冰冷的眼神,尹净汉满不在乎地努努嘴,“那就说呗!”

      孩子们在游乐区嬉闹,笑如铜铃,响亮爽朗,在清寂的冬日烘热一方天地,是冷色调包围下的一隅暖色调,珍贵异常。

      一幕幕的天真在眼前跳动,烂漫活泼,Vernon的灵感如泉涌,他笑着下了笔。

      尹净汉说:“Vernon有颜也有才,简直是完美的小鲜肉,知秀,你可赚大发了啊!”

      “几天不见,嘴还是那么臭。”洪知秀一声冷哼,“说吧,去哪了?”

      同样的,尹净汉也回敬了一声冷哼,“管得着吗你!”

      “让我猜猜,”洪知秀漫不经心地拂了拂衣袖上的尘埃粒子,“不就是给恶魔通风报信嘛!”

      尹净汉恶狠狠地剜了他一眼,“既然天神准许他停留人间,那你就不要多管闲事了,免得横生枝节,一发不可收拾。”

      洪知秀也同样恶狠狠地睨了他一眼,“你说得对,既然天神赐予了恩典,那你就最好劝他安分一点,万一哪天发了狂作乱人间,我照样会毫不留情地杀了他。”

      “呵!说的好像你能打得过一样,还真是大言不惭呢!”

      “哼!拿鬼神做挡箭牌的你又能强到哪去呢?狐假虎威。”

      恶言恶语的针锋相对,你来我往的刀光剑影,眼神交汇成战场,像仇敌一样攻城略地地厮杀。

      “不过……”一阵无言的较量后,尹净汉倏然把视线投往老枫树下,“那个Vernon是不是真对你有意思啊?哎!你快给我交个底,我好去胜澈那参你一本。”

      “很明显吗?”话题接得自然,眉却皱得不经意。

      “还不明显吗?”一个反问,旁敲侧击。

      是啊,一个画家只会为喜欢的人画无数张画,且永不满足,永无止境。

      贪图形体也好,性格也好,洪知秀承认,他坚硬的心为这个人类的依恋而柔软似棉。

      在两千多年前,由花苞所孕育的二代天使诞生了,其中包括乐天使和杀天使,还有各种各样的小天使,他们存在的目的是为了守护人间万物的生息。

      原本一花苞育一天使,而这片大陆上的乐天使和杀天使却是同一朵花苞所孕育的双生天使,一个吟颂千古彪炳,一个屠戮四方恶灵。

      换言之,乐天使,也就是千年前的尹净汉,为歌颂伟大的灵魂而生,自由地降生;杀天使,也就是洪知秀,为灭亡凶戾的恶灵而生,被一代神器光明圣剑所选择,被牵制神明命数的司元锁驾驭其中。

      双生,逃脱了上帝的掌控,是奇迹,也是禁忌。

      很久之前,在那个还有尹净汉的天堂里,洪知秀会莞尔一笑,也会开怀大笑,小天使们也会恭敬地问好。后来,尹净汉堕落地狱,洪知秀变成了冰山,冷漠地不讨喜,连小天使们都退避三舍。

      本来就是,杀天使,一个杀字,一柄长剑,不似善茬。

      常听小天使们说,杀天使的存在是高贵的,也是孤独的,是山巅的一朵雪莲,美好却无人欣赏。

      如今,一个优雅且伶仃的天使,难免因人类的亲近而动摇千年的寂寞,前所未有的舒心令彼此着迷不已。

      半个多月,小小的房间几乎裱满了画像,每张都是洪知秀,独独那张天使与恶魔的插画还停留在构图阶段,冥冥中似有一种阻碍,使得他们止步不前。

      对于人类的虔诚供奉,神明应当给予无上的恩赐。

      “给我画一张人体素描吧。”洪知秀说,在温柔的灯火下,命令竟像情话一样动听。

      以往尹净汉和人类玩游戏,他都是以脱衣服为获胜的奖励,不谙世事的洪知秀只能依葫芦画瓢。

      Vernon有一瞬间的震惊,却又立刻浮上感恩戴德的神色。

      他最敬重的人啊,将细腻深刻地跃然于纸上,是一颗璀璨的珍宝,举世无双。

      一角毛毯浅遮胯上,紧致的肌肤像白玉一样润泽含光,眉眼朦胧似月下涟漪轻漾,就连发梢都翘着盈盈的花香,一切的一切都在宣告他的生动和美好。

      作画结束后,一时扶起不慎,两人的鼻尖便似有似无地蹭过,呼吸就此系成了结,浓重得解不开。

      此刻,光的一抹温度在深夜里缥缈,无依无靠。

      洪知秀确认,当时的他蓦然心动,异样的感觉在体内上下翻腾,就要无法无天了。

      后来,Vernon在这幅画上加了一双翅膀,终于打造出天使的模样,是永不磨灭的初印象。

      尹净汉瞄了一眼出神的洪知秀,嘴角笑意张扬,“既然你不喜欢他,那我可就要捷足先登,横刀夺爱啦!”

      “天底下的男人那么多,你为什么非抢他不可?”话锋被愤怒所打磨,生冷强硬。

      “因为他是你看上的人,所以我就偏不让你如愿以偿。”掩饰被一语道破,赤裸裸地横陈。

      “净汉,你真卑鄙。”

      “卑鄙?你一个告密者难道不是更卑鄙吗?”

      往事重提,眼眸陡然杀上一层厚重的血色,霎间的恍惚让洪知秀有些眩晕。

      “走了。”只得一句无奈的逃离,步伐速速却沉重不已。

      “哎!”尹净汉在他身后喊,“那我可就去骚扰他啦!”

      洪知秀脚步一顿,却并未回头,“你敢。”

      冰一样的话随着剑光劈头盖脸地削了过来,擦着尹净汉的脸庞掠影于无踪,整齐的发梢被割扯得凌乱。

      “哼!你还不是一样仗着光明圣剑狐假虎威,怂包!”目送洪知秀踏出孤儿院的大门后,尹净汉骂骂咧咧地回到了老枫树下。

      Vernon已经勾勒出了线条,正在徐徐上色。

      “你怎么还这么气定神闲啊?知秀都跑了哎!”

      “还不是被你气跑的。”他反驳得淡然。

      “呀!”尹净汉气鼓鼓地叉腰,“崔韩率,我给你伪造身份可不是真让你上来画画的!反正我不管,三天之内你必须把他拿下!否则我就让冥神把你抓回去,打入十八层万劫不复!”

      “可我不想勉强他。”

      “那你就能眼睁睁地看着他和别人结合吗?”

      一笔错,白生黑。

      “唉!”对于他的慢热性子,尹净汉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也不再咄咄逼人,“我理解你的循序渐进,但……咱们是不是也该有个阶段性的进展呢?比如先牵个手、抱一抱?”

      “我……”

      “净汉哥哥!”一个小男孩跑了过来,是之前崔胜澈说起的那个小孩。

      “好久不见啊!”面对可爱的人类,尹净汉永远笑脸相迎。

      男孩好奇地往画架内窥了窥,“这个哥哥在干什么啊?”

      “哥哥在画画呢!这是他的工作,所以我们不要打扰他好不好?”

      “好!”男孩乖巧地点头。

      “那我们去玩滑梯吧!”

      “嗯!”

      临走前,尹净汉使劲瞪了Vernon一眼,咬牙的意思很明显:抓紧点!搞快点!

      “请再给我一点时间,我一定尽力而为。”

      答案还可以,尹净汉笑眯眯地领着男孩走了。

      “唉!”Vernon一声深叹,兴致索然。

      插画上的线条孤零零地存残,色彩也不再斑斓,原来,低落的寒冬真的难觅温暖。

      ——

      当天夜里,徐明浩去了忘川。而在此之前的半个小时里,他刚送走一位因心脏病去世的老人,总归寿终正寝,谈不上多少感触,只是习惯了死亡,自然也习惯了摆出伤感的姿态。

      白衣少年在彼岸花中弹了一曲送别,怎么能忘记呢?他生前也是病逝的,在爱人的哭泣中安详地合上了眼睛。

      原本,他是一位去往天堂的善良灵魂,却坚持向冥神请求,“我能不能把这个上天堂的机会让给我的爱人呢?”

      全圆佑问他为什么。

      他说,人间那么苦,我代他受过。

      而实际上,他只是不想让爱人的灵魂受到地狱的惩罚。心狠手辣的青年在人间摧毁了某人的后半生,这项罪业至少要被判处五层地狱,受尽残酷的折磨。

      白衣少年的爱深沉又坚定,他心甘情愿地交换命运,只求爱人能够逃离生死轮回。

      由此,一个顽强的执念便在忘川孤独地等了两年。

      就像堕天使一样,哪怕被驱逐了天堂,洁白的翅膀仍因偏执的意念而不侵染地狱的丝毫污秽。

      “想什么呢?”李知勋来得突然,空荡的石亭陡然被其与众不同的气场撑满。

      “我在想人间的生老病死,是今生的终止,也是来世的初始。”徐明浩虽受了惊,却答得一五一十。

      “亿万使者,唯独你与众不同,既能与时俱进,又会感时伤怀,行事作风别具一格。”

      徐明浩笑得谦恭,“您说笑了,我只是一个普通的鬼差罢了。”

      “听说,那少年的心上人时日不多了。”李知勋遥望那架白色的钢琴,眼底潜着一抹久违的怜惜。

      “是啊,他的愿望即将实现。”徐明浩说,无限温柔。

      “所以,文俊辉的琴学得怎么样了?”对于老朋友,李知勋还是颇为关心的。

      “算不上登峰造极,也算是游刃有余了。”徐明浩说得委婉。

      “就他那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懒惰性子,这样的结果已经很不错了。”李知勋满意地弯了弯嘴角,眼神不经意地往他身后一瞟,“对了,你那个朝夕相处的九号呢?”

      “他被冥王大人叫去整理资料了。”

      “又被使唤走了!”李知勋不可置信,“全圆佑也太小肚鸡肠了吧!都这么多年了还斤斤计较呢!”

      “什么?”徐明浩听不懂。

      “没什么,我就是说冥神像个昏君。”李知勋懒洋洋地倚上了柱子,视线正对奈何桥,一位纯净的灵魂搭上了天梯的云阶,悠悠渡往遥远的天堂。

      “明浩啊,我想砍树。”他突然说。

      “嗯?”

      “砍一颗讨厌至极的树。”

      就让那樱花的新芽死在这个冬天吧。

      ——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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