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陷阱 ...
-
“我说鬼神小祖宗,你彻夜未归是去哪快活了?”这声音听着不大带好气的。
李知勋斜睨了一眼正翘着二郎腿歪在客座上玩手指的全圆佑,待落入大厅主位后他才以冷冷的口吻回:“冥王大人不请自来,是有什么事吗?”
“我总算知道洗辰殿为何如此阴寒了,原来是和它主人一样的低气压。”全圆佑侧歪到另一边,意味深长地扫了他一眼。
“地狱就应该有地狱的样子,不是吗?”李知勋也翘上了二郎腿,勾着阴鸷的笑闲散地往后背倚靠,拄在脸侧的手搭配漫不经心的眸,像个位高权重的施压反派,杀人于无形。
全圆佑却满不在乎他的气势,直接切入了正题,恨铁不成钢地质问:“你怎么就跟神说是你盗了卷轴呢?”
犀利的眼神像子弹一样精准又疾速地杀了过去,“你怎么知道?”
“昨天他在轮回殿待了一整天,所以我就好心慰问了一下,果不其然,又是因为你!”咬牙切齿的恨从牙缝里漫了出来。
“你别这么看我。”李知勋倦怠地移开了视线,而后利索地拆台,“比起擅闯轮回殿,你更在意的是那两本被你封印起来的人生录吧。”
“那请你也别仗着自己的无所不知而肆无忌惮,别忘了,我才是地狱的主人,违抗我的都不会有什么好下场。”明明是威胁的话语,却没有一点恶狠狠的意味流露,倒粉饰了些许平和的笑容。
李知勋不依不饶,“你这话的意思是想除我而后快吗?”
“当断不断必受其乱,果然,早在三千年前我就该杀了你,省得你跟我杠起来没完。”全圆佑突然一反常态,换上了一副取悦的眉眼,又说:“你知道的吧,到底是谁更不想让你死,又是谁不惜尊严处处维护?”
“艹!”又是这讨厌的弦外之音,李知勋一脸厌恶地爆了粗口,“你能不能不要每次都用这个讽刺我!”
“行了,说正事吧!”等调侃够了,全圆佑立刻板起了脸,“我知道卷轴非你所盗,为什么要当这个替罪羊?”
“如果我告诉你……”李知勋眸色一沉,诡秘莫测,“人间又出现了一个鬼神。”
“怎么可能!”全圆佑大惊失色。
李知勋却无所谓地摊手,“反正上帝的失误也不是一次两次了,不过好在这次有尹净汉帮忙压制了他的异变,使其爆发的能量锐减才能幸免于难。”
全圆佑稍微掌握了一点状况,“所以,尹净汉就联合你帮他改写命运吗?”
“非也,他偷卷轴只是为了救治自己病重的亲人。”
“什么!”全圆佑当即拍桌而起,“他要给凡人改命!不是,李知勋,你没告诉他此举罪不可赦吗?”
“宁肯万劫不复,也要让唯一的亲人活下去。这是他亲口说的,而且,他已经开始用鬼神之血的治愈奇效来维系亲人的生命了,如此一意孤行,我能怎么办呢?”李知勋却气定神闲。
“艹!简直胡闹!”全圆佑怒不可遏,“我当时怎么跟你们嘱咐的,别乱来!别乱来!你们全当耳旁风吗!”
“这是他自己的选择,谁也左右不了。”眼见全圆佑唉声叹气地摔在了椅子上,李知勋赶忙招呼小厮上了茶,“冥神,与其大动肝火,不如静观其变,我倒是很好奇,这位二代鬼神将会如何收场?”
“看热闹不嫌事大!”全圆佑啐了一口粗糙的茶沫,同时也啐了李知勋一口。
“不过,瞧你这动静,是替二代仗义执言吗?”眉毛一挑,弹出了鬼神大人的好奇心。
“我只是,不想再见证又一个种族的灭亡罢了。”方才的怒色早已不见踪影,全圆佑垂眸于清茶,心绪混沌,波澜四起,“你早已藏身地狱,他尚且苟活人间,这样,鬼神一族也勉强算是被三界接纳了,不再是异类,只是天赋异禀的人类罢了。”
李知勋接到:“无论妖族恶魔,还是吸血鬼等异于人类的种族,你向来一视同仁,天生大爱,不像某神那般残忍绝情。可是,当上帝沉溺于玩弄手无寸铁的人类时,这些异族的存在就显得多余了,所以,他们只能相继灭亡。天上那主从不心慈手软,哪怕都是亲手创造的种族,但为了确保人类的生存,他一样赶尽杀绝,而那个高傲的天神就是他最忠诚的走狗!”
说到最后,李知勋的眼眶隐隐泛酸。
“上帝造物是为了把冷寂的世界变喧嚣,而自己则匿于人海看热闹。他喜怒无常,阴晴不定,有时为虎作伥,有时除暴安良。算不上乌烟瘴气,但也是一家欢喜一家愁,可主偏爱这种人情世故,说,人间本就该多种多样。是啊,他也明白,人间,本就该多种多样。”全圆佑放下了茶杯,再无心情品尝,在此停顿的间隙还掺了最后一句低沉的呢喃:“可原来的他却不是这样的。”
只可惜李知勋未曾在意。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他是上帝,手握生杀大权,是三界的主宰,我们又怎能与之抗衡呢?”李知勋的嘲讽好似阵阵烟雾,在字字句句上凌乱地缭绕,久久不散。
全圆佑的一时伤感牵扯出好多无关紧要的过去,他即刻调转话锋,直指高台,“不过话又说回来了,你最好跟二代提醒一声——后果自负,反正我是爱莫能助了,就让他好自为之吧!”
闻言,李知勋笑了,“我想,他已经做好接受审判的觉悟了。”
“对了,我很好奇这位二代鬼神的身世,你不如同我讲讲?”
“那可就说来话长了。”
“无妨,且洗耳恭听呢!”
——
“胜宽。”
“……”
“胜宽。”
刚才送餐的时候听客人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都长这么大了”,夫胜宽不禁出神思索,可印象中并未见过像他一样的男人——狭长的眼睛像表盘上的指针,尖锐中浸着缓慢的温和。
“胜宽!”李硕珉提高音量喊了第三遍,见人吓得一激灵,他眉头紧皱,担忧上头,“你怎么了?心不在焉的。”
“啊?”夫胜宽手忙脚乱地把杯子放进了水槽,大开水龙头,“哦!我昨晚没睡好,可能有点困了吧!”
无懈可击的理由总会被千百遍地利用。
但借口永远只能是借口。
明眼可见的心事重重,李硕珉也不便多问,只帮他拧小了水流,说:“等下我陪你一起去医院吧!”
夫胜宽虽有片刻的迟疑,但还是答应了。
他就知道夫胜宽不会拒绝。
C医院是国内顶级医疗的聚集地。
但,死亡总是必不可免的。
一张盖有白布的床位从身旁匆匆推过,一个男人牵着一个男孩紧跟其旁。男人用带着金表的手揩了揩眼尾,神情依然淡漠,男孩则死死拽着白布痛哭流涕地喊“妈妈”。
等悲伤走远后,一帮长期病患聚了上来七嘴八舌:
“肝癌晚期,简直活受罪呀!”
“可怜了她的娃儿啊!”
“那男人谁啊,我还头一回见嘞!”
“唉!生死有命啊!”
……
“走吧。”徐明浩说,温柔地说。
女人的灵魂看了一眼男人,依然坚定不悔;又看了一眼男孩,却流下了泪水。
“放心吧,他会活得平安健康。”徐明浩又说,安慰地说。
不刻,两人的身形便消失在拥挤的走廊里了。
见其,李硕珉便从议论纷纷的人堆儿里收回了视线,夫胜宽恰好把药用单据叠进了口袋。
“哥,我们走吧!”他像是没听到方才擦身而过的憯凄场景,竟是一脸平淡。
很快地,他们便乘电梯到了19楼的某个单人病房,这里装修精美,设备高端,环境雅致,是个养病的好地方。
李硕珉用昂贵的今日花换下床头柜上略有枯败的昨日花,并非浪费,是因为只有频繁的更替才能保持绣球花在寒冬里的旺盛,这一捧紫色的花团也是夫胜宽蓬勃的希冀所在。
算来,床上的女人也快50岁了,却不见丝毫岁月琢噬的痕迹,一张鹅蛋脸平整光洁,精致的五官昭示着她不减当年的楚楚美好。
能在这个岁数活得还像个妙龄少女,只有万恶的金钱才能如此倾力保养。
“我又来看你了……妈。”夫胜宽不自在地抿了抿嘴,他还是不习惯这个离失了二十年的词汇。
11月中旬,一场车祸摧毁了她的第二个家庭,丈夫死亡,儿子死亡,女儿死亡,只有她自己幸运地活了下来,虽然是以植物人的姿态,尚且聊胜于无。
总归是个有头有脸的家世,警察也免不了多方交涉,便顺藤摸瓜查到了夫胜宽这个前夫之子的存在。彼时,他正在家里左思右虑,到底要不要在冬季降临前跟李硕珉这块傻木头告个白呢?结果却一记噩耗凭空劈来,致使爱情的空欢泡影于一夕化为乌有。
在那个平静却寒冷的雨夜,夫胜宽哭着敲响了李硕珉家的大门,他正处于崩溃的边缘,就像一个润滑失效的器械,牵一发而动全身,再难运行一丝一毫,浑然不觉生机。
那晚,是李硕珉的歌声带他走出了噩梦的巢穴。
一觉醒后,夫胜宽变了,他不再抵触,也不再泪流,反而平静地守在病床前发出了流利的音节——“妈,我来了。”
夫胜宽说,她虽然没有参与我的人生,但好在互不打扰,各自安好。
血浓于水的亲情被善良所引导。
植物人需要感官刺激,夫胜宽便隔三差五前来陪伴,说一说模糊的过去,童年的风车,再聊一聊清晰的现在,孤独的人生,或者通过社交动态回忆他们新家庭的旅行。
“你还记得硕珉哥吧?他送了第一束绣球花……”
其实,夫胜宽还想再说——你的动态上有这种花,也有你的家庭,就是没有我。
可嫉妒是一种卑劣的心态,二十年的阳光生活绝不允许他这么做。
忍气吞声并非懦弱。
“胜宽,今天阳光很好,我们带阿姨出去走走吧。”
“嗯。”
植物人也需要多和外界环境接触才好。
夫胜宽期待她的康复,期待她的表情,期待她的喜悦和悲伤。
“硕珉哥,如果这世上没有生老病死就好了。”他说着,眼睛微微泛光。
“也许吧。”
北风乍起,格外寒凉。
——
“清吧可不是个醉生梦死的好地方。”
全圆佑落座HOME的时候,权顺荣正把一杯白兰地扬颈畅饮。
“你今天怎么没带他出来?”
“他有新欢了。”全圆佑说得毫不在乎,却端起面前的烈酒一饮而尽,皆然一副苦大仇深的恶态,还差点捏碎了玻璃杯。
手机!手机!都怪手机!
打从给文俊辉置办了手机后,他就整天乐颠颠地捧着划拉来划拉去,跟守着个宝贝疙瘩似的着了迷,连睡也不让人睡。
它奶奶个螺旋升天腿滴!
老子今晚非得办了他!办的他嗷嗷叫!
权顺荣自然又给他倒了一杯,问:“吵架了?”
“没,”见对方一副愁眉苦脸的丧态,全圆佑不免幸灾乐祸,“我们玩情趣呢!”
“……”听罢,权顺荣端酒的动作凝固了一秒。
成功落井下石后,全圆佑得意洋洋地嚼了一块小饼干。
“那……”权顺荣把酒递到了嘴边,“知勋呢?”
每逢两人见面,这都是全圆佑的必答题,不过他今日受人所托,脑海思虑万千,反倒头疼。
“那啥,毕竟空口无凭,如果我说搜洗辰……算了,我不说了。”全圆佑开口艰难,尼玛,这老子咋说。
权顺荣又一杯烈酒入喉,不曾言语。
“你就不想想……唉!算了。”看他这副沉默是金的冷淡模样,全圆佑无奈地揉了揉太阳穴。
这人怎么就不开窍呢?三千年之久,性格大变,酒量大涨,可这智商咋还如此不及格呢?你还对得起天神这个威名么?全圆佑打心底吐槽。
“不过你放心,他不会乱来,也不会祸乱人间,他就是……”全圆佑编着蓄谋的谎言开了口,“就是想知道他哥哥的下落。”
权顺荣瞳孔一震,脑海渐渐浮现出一张熟悉的面孔,却少了左眼下一颗精小的泪痣,不是李知勋,而是他的同胞哥哥李知荣。
是啊,都三千年了,被光明圣剑损坏的灵魂也早该经轮回修复完整了,当年的四十余口陆续转世,唯独李知荣不明所踪。
细细想来,着实奇怪。
“你可别忘了,当年李知荣被你一剑穿心,就死在李知勋面前,血海深仇,不共戴天,你还是别妄想被原谅了。除非……”全圆佑刻意拖长了尾音,“让他恢复记忆。”
凌厉的眼神像一支长箭,杀气腾腾,却因目标的诱惑而摇摆不定。
“我曾多次给他暗示,卷轴可以恢复前世的记忆,但他却屡次拒绝。而今天我都直接明示了,他却回得斩钉截铁,说老子不需要。”全圆佑啧啧称奇,“都是你惯的他!”
权顺荣突然勾起唇角,笑了,“他啊,傲娇。”
“好久没见你笑了。”面对熟悉却遥远的印象,全圆佑深深感慨,“想当年的你没心没肺,傻子一样,而现在却……唉!时光啊!就这么没了。”
“沧海桑田,时过境迁,没有谁会一成不变。”权顺荣朝他举杯,“你不是也变了吗?”
全圆佑把酒杯碰了上去,“一失足成千古恨,这句话说的真不错。”
时隔三百年,天神与冥神再次举杯共饮,不是为了什么协议,只为敬一敬流逝的年华。
权顺荣说:“明天,帮我约一下他。”
就等你这句话呢!目的达成后,全圆佑一身轻松,“乐意之至。”
吧台方向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响动,好像是有人不舒服,那位招牌调酒师立马就解开围裙去帮忙了,还有另一个男人紧随其后。
“他终于冲破枷锁收获爱情了,可喜可贺。”全圆佑说得不咸不淡。
权顺荣又满了一杯,语气一如往常那般平淡:“人人都道那场车祸是意外,殊不知,竟是主有意而为之。百岁老人曾在年少时强女干幼童,在中年时女干杀少女,甚至毁尸灭迹。满月婴孩将来会被父母胁迫,被朋友出卖,被爱人背叛,最后因高利贷而死无全尸。一家包庇罪恶,一家居心叵测,上帝便牵线搭桥送走了两家九条人命,因此,命运线被搅乱,连累了无辜的人类。”
“可是,让他活下来不也是主的游戏吗?”全圆佑一语道破,“在人类的情感中,只有爱情最是高深莫测,甚至连造物主自己都不明白。所以,他想让这个背负厄运枷锁的男人经历一场爱情,然后从中体味,不,是从中探究戏弄人类的趣味。到底,会不会有人来真心实意地爱上这个罪恶的男人呢?”
“爱情的苦楚我们都经历过,不管他最后是怎样的结局,还请你好生招待他。”
“凡历大苦大难者,天堂才是他们最终的归宿。”
抑或,另一个枷锁。
——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