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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三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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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的一场大雪把气温压成了零下两位数,即便如此,在夜店的火热氛围中依然存在激情辣舞的狂欢。
“不好意思,我有约了。”
这是第三个来向徐明浩搭讪的人了,拒绝理由也和先前的一模一样,只不过语气里多添了几分烦躁。
这种不爽情绪的来源并非接二连三的桃花,而是因为爽约的金珉奎。
说好十点碰面的,这都快十一点了。
“竟敢放我鸽子!”与其说是一仰而尽的豪爽,倒不如说是一鼓作气的愤怒。
他讨厌失约,毫无缘由的讨厌。
从前,就算金珉奎忙得再不可开交,只要徐明浩一声令下,他哪怕抱着一堆文件也会赶去赴约,今儿个却是怎么回事呢?
愤怒很快被理智灼烧殆尽,徐明浩开始纳闷了。
当习惯成为一种常态后,猝不及防的改变会让人乍然患得患失。
大约是三百年前,九号勾魂使第一次在忘川河畔的石亭里见到了八号勾魂使,编号的连续就代表相遇的缘分,再加上管辖区域的毗邻。果不其然,九号这个自来熟彻底粘上了文质彬彬的小八,形影不离,厮混至今。
五十年前,徐明浩回收了一位因爱殉情的亡灵,他不懂,爱情竟如此使人盲目。
那晚,他喝的酩酊大醉,蓄谋已久的金珉奎趁虚而入,一夜荒唐的温存。
没有谁对谁错,只是酒香人醉。
徐明浩问他:“这就是爱情吗?”
“那你想和我一起体验爱情吗?”
没有谁能拒绝欢愉的□□,纵然斯文如徐明浩,却食髓知味,欲罢不能。
俗话说日久生情,这个词不仅适用于人类,也同样适用于徐明浩,在日复一日的纠缠下,爱的狂野显然凌驾于性的本能。
在这场体验游戏中,负隅顽抗只是徒劳,他终于在爱情的废墟里缴械投降。
是的,徐明浩爱上了金珉奎。
最初的时候,金珉奎会在他高氵朝的时候缠在耳畔说“我爱你”,快感下的错觉使得徐明浩以为他们之间是双向的喜欢。
等人间越来越发达后,各种新型词汇大量涌现,徐明浩觉得,他们之间的关系可以重新定义为双向的火包友。
而在徐明浩深陷爱情的沼泽后,这段关系又被他正视为单向的喜欢,双向的火包友。
是的,金珉奎不爱徐明浩。
或许在外人看来,对比徐明浩的冷淡,金珉奎的热情才更能表达真正的喜欢。
可是,看戏的永远体味不到戏中人的悲欢。
自作多情是最卑微的爱。
思虑过多难免惆怅,徐明浩甚至都没注意到卡座的对面多了一个人。
“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徐明浩抬眼,撞上了一双清澈的眸子,“净汉哥。”
“好久没听你叫我净汉哥了,上次匆匆一面也没来得及好好打个招呼。”尹净汉摇着一杯鸡尾酒向他碰杯。
“你又不是不知道,珉奎一向怕你……”话戛然而止,一个“们”字被徐明浩及时咽了回去。
“他呢?”尹净汉瞅着他身边的空白疑问不已,按说这大八爪鱼不该缺席。
“不知道。”这个回答似乎不妥,徐明浩在稍加斟酌后又添了一句:“可能临时出任务了。”
“我还以为你又刻意让他对我避而远之了呢。”尹净汉端起酒杯啜了小口,和这句玩笑一样浅薄。
以往,凡是有尹净汉出没的地方,因为金珉奎的关系,徐明浩一律不涉足,一是无力招架调侃,二是无能安抚怯懦。
而今晚却因为金珉奎的爽约,误打误撞地让两人有了交谈的机会。
“如果让他知道金珉奎这个名字是我给他取的,你猜他会不会吓哭啊?”尹净汉笑得阴险,像电影里的幕后黑手。
在人间活动伊始,难免有人询问姓谁名谁,可编号终究不是姓名。不止“金珉奎”,“徐明浩”也是尹净汉取的,应该说,是直接拿现成的套给了他们。
“听说,”尹净汉放下了杯子,“你要画押轮回契约?”
“嗯。”徐明浩点头。
“恭喜啊!终于解脱了。”
徐明浩端起杯子灌下最后一口威士忌,“冥王大人说过,勾魂使者不是差务,而是赎罪的方式。三百年,送别了五十万灵魂,我想,这些足够偿还前世的罪孽了。”
“何止足够,远超了。”尹净汉眉眼弯弯,笑里蕴含了柔软的欣慰,在灯红酒绿的世界中似一方星灿。
对面的徐明浩也笑意盈盈,可在醋王金珉奎看来这就是一副花枝招展的魅态,他怒气冲冲地奔过来,使劲掰过尹净汉的肩膀就嚎:“你谁啊!竟敢……堕……堕……堕……”
要不是徐明浩好心搀了一下,估计这会儿的金珉奎已经烂泥扶不上墙了,腿软得要倒地不起。
“虽然我很理解你的护夫心切,但是……”尹净汉顺过徐明浩的玻璃杯,倒入满满的威士忌后推给了金珉奎,皮笑肉不笑,“你必须为你的莽撞自罚一杯。”
“……”金珉奎使劲咽了咽口水,配合尴尬的笑端起杯子一饮而尽,登时,火辣辣的酒烧进了身体里。
好似无法泄愤,尹净汉还想再罚上一杯,见状,徐明浩立刻压住了他拿酒瓶的手,“不知者无罪,净汉哥,放他一马吧。”
又甜又软的话最为受用,尹净汉反绕过徐明浩精细的手腕,指尖似有似无地刮了一下他细嫩的肌肤,“好吧,我大人有大量,就看在明浩的面子上原谅你了。”
尹净汉端上酒杯,走得洒脱。
此刻的金珉奎差点感激涕零。
“你啊!”徐明浩戳他脑壳,“冒失!”
“错了,不会再有下次了。”金珉奎委屈巴巴地像只挨训的大金毛,耳朵泄气地耷拉着,眼睛汪汪地几乎要哭出来。
徐明浩随后向侍应生要了一杯水,等金珉奎舒坦地喝下去后才问:“你干嘛去了?”
“……”要怎么回答呢?
上次的夫妻车祸让徐明浩难过了好一阵子,今天的这起车祸也是同样的人为陷害,夫妻双亡,仅剩一个6岁的孩子艰难过活。
思及此处,金珉奎决定闭口不言。
“说话啊!”
“还不是冥王大人又让我整理文件,明明可以叫其他鬼差来做的,再说这也不是我的任务范围啊,他根本就是刁难我!”金珉奎说的理直气壮,慷慨激昂,好像确有此事一样。
“噗!”瞧他这幅受气的小模样,徐明浩没绷住笑出了声。
金珉奎不乐意了,“你不同情我就算了,怎么还幸灾乐祸呢?”
“反正他针对你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你这次不让我笑,那下次也得笑,看开点嘛!”徐明浩的安慰也就落井下石的水平吧。
“哼!”金珉奎噘嘴抗议。
“徐先生,这是尹先生送您的酒,请慢用。”侍应生客气地放下杯子后就走了。
“……”好一杯花里胡哨的鸡尾酒,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暧昧,金珉奎愤愤地咬牙,我忍!我忍还不行吗!
徐明浩不解地转望吧台,尹净汉正举杯示意:“Cheers!”
那,恭敬不如从命。
金珉奎直勾勾地盯着他喝了下去,妈的!老子好酸!
“对了,你们刚才在聊什么?”他总得找点话题刷刷存在感,以示正主的威风。
徐明浩淡淡道:“轮回契约。”
他怎么知道?金珉奎刚想这么问,突然文俊辉的“贼眉鼠眼”闪过了脑海,也对,既被冠以“地狱双美”之称,都是密友级别的,那消息互通也是理所应当了。
金珉奎暗自翻了个白眼,文俊辉这个大嘴巴子,啥也兜不住。这还聊个屁的,不聊了,喝酒喝酒!
电音炸燃,舞池糜烂,氛围被炒至爆点,热,好热!
徐明浩拧着眉头解开了衬衫的第二颗扣子,还是热,好热!
察觉到身旁人的异样,金珉奎一把将人揽了过来,“你怎么了?”
触及冰凉的体温,徐明浩下意识拱进了他的怀里。
“热,好热!”
怎么回事?被下药了吗?不可能啊!人间的怎么……等等!
金珉奎难得反应迅速了一回,是尹净汉送来的那杯酒有问题。他赶忙顺到鼻前嗅了嗅,却并未发现药物的痕迹。
“小八,你到底怎么了?”
手被握住的瞬间,徐明浩猛然想起,刚才尹净汉像是故意在他手腕上划了一下。
右侧衣袖被拉高,果不其然,手腕上多了一道黑色的咒印。
徐明浩恍然大悟,有气无力道:“我被下咒了。”
说完,他软瘫不起,呼吸愈加炙热。
金珉奎四处张望,终于在出口处看到了尹净汉的身影,他正傍着一个高大威猛的男人,还悄然回首了一个wink,那意思就像是在说:Good night!
嗯?原来可怕之人也有可爱之处。
托他的福,今晚将是一个久违的不眠之夜。
——
“您的热美式,请慢用。”
“谢谢。”
“不客气。”
日头高照,天气回温,李知勋沐浴在正午的阳光下,透过明净的玻璃窗目不转睛于干瘪的樱花树,一杯馥郁的咖啡被孤零零地搁置,无人问津便悄然散尽了热度。
冬日的白天尤其短暂,光线于不知不觉中就暗了下来,等反应过后才发现,一枚皎洁的银钩早已遥挂天中。
月朗星稀,忽隐忽现,李知勋想,若在古代,不知又有多少文人墨客欲借此情此景抒情达意了。
风动枯枝,李知勋由此仰望,在天梯的尽头,那位高傲的神驻足不前。
“你这一整天都待在轮回殿里吗?”崔胜澈问。
“他的人生录过于单薄,我只能反复品读,才能寻到他原本的善良。”权顺荣的叹息中掩藏了深深的无奈。
“所以,你单凭他的一句话就确信是他盗了卷轴吗?”
“证据尚未确凿,他还是清白之身。”
“如果搜查洗辰殿呢?我猜,你一定不同意。”
“……”
“唉!你的偏爱助长了他的有恃无恐,这样真的好吗?”崔胜澈一针见血。
“本来就是,只不过现如今颠倒了而已。”
“想当年的情投意合,再反观如今的针锋相对,我时常感慨物是人非啊!”崔胜澈所言的针对性并不明确,毕竟还有别人也是这般情况。
“冥神说得很对,如果我当初坚持反对的话,一切就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了。”权顺荣低眸,对上一双深沉的眼睛,“可是,对于他的选择,我真的能说不吗?”
崔胜澈看了一眼下界,又看了一眼天神,说:“他早已不再是他,只有你还固执地相信他还是他。”
“无论怎样,我对他的爱始终如一。”
“果然,你和冥神都如此执迷不悟。”
“你也一样。”
“不好意思,我们要打烊了。”
李知勋回首笑了笑,“咖啡不错。”
“……”李灿顶了一脑瓜子问号,先生,您一口没喝呢?
等李知勋出了店门后,克拉凑了过来,问:“那客人怎么回事啊?干坐了这么老半天,咋这闲呢?”
李灿耸肩,“不知道。”
“而且,他也一直盯着那颗樱花树,有啥好看的呢?”克拉特意趴上了玻璃窗,瞪着个大眼左瞧右瞧,“不就是颗树吗?怎么一个两个都这么上心呢?”
打结算的手怔了一下,听到李灿叫哥后,李硕珉才回神撕下了单子,“你和克拉整理下店面,我去办公室里做结算,等下一起吃夜宵。”
关门前,李硕珉听到克拉嘟囔了一句:“店长今天怎么都没来上班啊?”
他想,是时候再去趟医院了。
目送李知勋消散了身形后,崔胜澈问:“你不打算禀报上帝吗?”
“我去过西方了,主不在,可能去了人间,估计要等好一阵子了。”话语的冰冷掩盖了微不可察的庆幸。
“看来,主又发现了游戏的对象,不知是哪个可怜人有此殊荣呢?”
“主宁愿从垃圾堆里救起几只野猫,也不愿看一眼垂死挣扎的病人。如此阴晴不定,与其说是殊荣,倒不如说是取乐的把戏。”
“所以我才说是个可怜人。”崔胜澈道。
“也难为冥神了,每次都要为主的游戏后果收拾烂摊子。”一说起他,权顺荣的眼眸就浮现了愧色,那是真实的顽固的歉疚。
“冥神一向对人类的灵魂持有敬意,尽管他口头上总说对人类的故事没兴趣,实则不然,一看勾魂使者的穿着就知道了,每一批次的衣服都是一位服务者的模样。而且,他还把地狱打理得井井有条,除了工作上的秩序,鬼差还有假期,就像人间一样。”崔胜澈的确是敬佩全圆佑的作风,每逢提及总要滔滔不绝地夸赞一番。
反观权顺荣,深深的歉疚根本压制不了语言的淡漠,“自轮回殿独立于天堂之外成立地狱体系后,他就把原本的专制独裁改为分权制衡,这种管理方式省时省力,我们本该效仿,但,主不同意。天堂七区各自为政,我们只是主用来维护三界秩序的工具罢了,并无自由可言。”
“1700批次下轮回的鬼差应有3000人,而实际签名的只有2000不到,往年的新增倒千人有余。”崔胜澈有感而发,想起了地狱上交的轮回名单,跟着一声长叹,“是啊!比起人间的冷暖和天堂的拘束,他们更珍惜当下的闲适自在。可一旦活久了,无论怎样都会厌烦。”
思及此处,权顺荣突然想起,“新一批的人类灵魂即将制造完毕,七区的总和为十五亿,定于明年夏季陆续投生,计划四十年内完成。与此同时,第三代天使的孕育工作务必同步进行,所以,天使间的结合仪式要开始着手准备了,尤其是你和知秀。”
“我明明是个一代的老东西,为什么偏要我和二代结合呢?”崔胜澈啼笑皆非。
权顺荣蔑了他一眼,“如果是净汉的话,你还会这么说吗?”
“……”像一记哑弹直落心腔,崔胜澈僵着笑面露堂皇。
孤冷的月光被乌云遮蔽,权顺荣以风轻拂,银河渐映璀璨,等视线重回明亮后他才说:“南端大陆人迹罕至,却掌管着整个海洋,精灵众多,天使稀少,所以,在创造第三代上就显得尤为重要。然而,被钦定和大天使结合的乐天使却爱上了一个人类,誓死不从,你知道违抗天命的下场吧?”
闻言,崔胜澈面如死灰。
“那个人类被光明圣剑穿心而死,乐天使则受一道天雷,当场灰飞烟灭。”权顺荣说的平平淡淡,不痛不痒。
果然,背叛上帝的都是这个下场。
往事不堪回首,权顺荣又说:“其实,如果南端的乐天使不那么偏执的话,等第三代降生后,她大可以和那人类再续前缘。可是,为了忠贞不渝的爱情,她选择了灭亡。你说,她是愚昧,还是刚烈呢?”
崔胜澈无法作答,只道一句无关紧要的“你变了”。
“如果净汉还是那个高高在上的乐天使,为了保证第三代的优质,上帝一定会钦点你们结合。但现在他因错永堕地狱,你们再也不可能了。别忘了,这也是你自己的选择。”最后一句是神的警醒。
崔胜澈犹如大梦初醒,瞳内光泽悄然黯淡,“是啊,让他活着就已经是天赐的恩泽了,我怎敢奢求更多呢?”
“我想,你应该懂我的意思了。”
“可……”崔胜澈还想做最后的挣扎,“知秀对我不是爱,是敬。”
“所以,你是不是也应该回以同等的尊重呢?你要明白,天使结合不是因为爱情,而是服从爱情。”
“……明白。”一语惊醒梦中人,崔胜澈不再反抗,天命果真难违,千种说辞只为逼人就范。
“那么,你对他是因为爱情,还是服从爱情呢?”崔胜澈问了最后一个问题。
权顺荣往银河深处探望,眸海温柔,灿若繁星。
“我对他,是与生俱来的爱。”
——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