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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圈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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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天使,如其名,神圣且高贵,隐秘且自由,是尊者般的存在,地位仅此于大天使,就连圣殿长天使都需向他行礼问候。”尹净汉说:“天堂其余六区早已设立,唯独这里的人选迟迟未定,没想到,竟是主有意而为,我们被摆了一道。”
李知勋笑他,“原来你堕天使也有失算的时候。”
“当我知道崔韩率所爱就是知秀时,我便有了最完美的计划。”尹净汉的眼神骤然精明,“我要让知秀自甘承受堕落咒,远离天堂的桎梏,奔赴自由,和崔韩率在地狱的宫殿里长相厮守。”
“为了给他们制造机会,你利用了李硕珉和我。”
“卷轴失窃,地狱大乱,不正是崔韩率越狱的大好时机吗?挣脱枷锁的伤,同为鬼神的李硕珉照样能治愈,而你只管去稳住天神的质问。”
“合着我就是个工具人呗。”
“然后,我帮崔韩率伪造了身份潜入人间,又帮他和知秀制造了街头的偶遇,就这样,他们顺理成章地相爱了,一切都在计划之中。”
“接下来,你就可以利用杀天使对崔韩率的感情,一步步地引诱他下地狱了。”
“被驱逐很简单,堕落咒可不易承受。”尹净汉咬牙,“彼时,我会和知秀一起扛天雷。”
“不愧是亲兄弟,舍得拿命相护。”
“可二代天使太脆弱了,我与知秀合力也根本不及一道雷刑的破坏力。所以,卷轴必须解封,古老的法宝蕴藏着巨大的能量,足以护我二人无虞。”
“原来改命只是个幌子,你骗了李硕珉来挡枪。”
“倒不能这么说,我也是真心想帮他。李硕珉因弟弟身患绝症而心急如焚,刺激到了鬼神血脉的觉醒,差点就暴露了行踪,刚好路过的我一时心软平定了他的情绪,还好言相告了如何延续弟弟的性命,岂非善举?”如今,尹净汉再撒谎也于事无补了。
“你对他有恩不假,但这也成就了你计划中的一环,不是吗?”李知勋一语道破。
“没错。凡事讲究天时地利人和,我已经布了局,棋子落定,就等着他这个导火索呢。”
“尹净汉,你很聪明,机关算尽,环环相扣。不过聪明反被聪明误,你千算万算没算到杀天使竟会收到了上帝密令,不惜以圣天使的地位作交换,诱导他去亲手杀了自己的心上人。”
“我与天对抗了千年,终究赢不过主宰的力量。”尹净汉把拳头攥得咔咔响,愤愤不平。
“杀天使渴望自由已久,白给的大好机会,他肯定会动手杀了崔韩率。”李知勋说。
尹净汉却摇头,“以我对知秀的了解,他一定舍不得。”
“这可是他摆脱光明圣剑的唯一契机,再说了,圣天使的名分总比堕天使好听。”
“你太小看知秀了,对他而言,崔韩率远比圣天使之位更加重要。”
“如果他晋位圣天使,是不是就不用和大天使结合了?”李知勋提出了另一个关键点。
尹净汉也想过这个问题,倒是一举两得,不过,“用崔韩率的命来换取,这算什么自由?”
“但现在的情况已经完全偏离了你所计划的轨道,我们无法预测接下来还会发生什么变故,上帝密令势必会干扰杀天使的选择,你不可能再按照最初的想法去安排结局了。”
“我相信知秀。”尹净汉还在坚持。
“那崔韩率呢?”李知勋换了个思路,“他那么仰慕杀天使,不惜倾其所有奉为至宝,现在杀天使有机会去做更尊贵的圣天使了,他难道不会主动献身成全吗?”
尹净汉突然想起了什么,“我记得,崔韩率好像立了血誓。没错,他真的立下了恶魔誓言。”
“我猜,他的誓言里一定有为了杀天使的自由而许下的奉献。”
“……”尹净汉默认了,一声叹息,“那你说到底该怎么办呢?”
“其实我有一个办法。”李知勋说,“崔韩率身上是有鬼籍的,不如让他去轮回,断了这段情。”
“他倒是可以了无牵挂地走了,那我家知秀又该怎么办啊?”
“麻烦你搞清楚,到底是性命重要,还是爱情重要?”
“……”尹净汉头一次被噎得没了话。
“不过现在看来,这个办法也起不到什么作用了,毕竟崔韩率立了血誓,说不定,他早就做了最坏的打算,我们再怎样出谋划策也只是徒劳无功罢了。”
“我怕是要害了知秀。”尹净汉后知后觉开始恐慌。
李知勋却依然平静,“我早就说过你的计划行不通,你太自以为是了,杀天使终归有自己的选择,你安排的自由可能并非他之所愿。”
“知秀不过是想脱离光明圣剑的牵制,我很努力在帮他啊!”
“可现在有更优质的选择出现了,你的好意只会变成他自由路上的绊脚石。”
“我错了吗?”尹净汉怀疑自我。
“你没错,我们都没错。”李知勋如实说,“只是我们不知不觉竟走进了上帝的圈套中,看来不止人类,整个三界都是他游戏里的玩物。”
“鬼神大人,你对主的恨意好像比我还深。”尹净汉发现了问题,“既然知道我的计划有漏洞,你当时为什么还同意加入了?”
“因为我也有我的计划。”
“什么计划?”
“暂且保密。”
“那你的目的又是什么呢?”
“为了死亡。”
尹净汉不理解,“你不是不死之身吗?
李知勋笑得诡异,“是哦。”
但,我想死。
——
和尹净汉的一番谈话令李知勋夜不能寐,他在床上辗转反侧,硬生生熬了半个钟头,却还不觉困意,于是乎,他打算出门走走。
漫无目的地游荡,一不小心就逛到了樱花树那里,并非空无一人,树下竟站了谁,隔着蒙蒙的雾气,李知勋看不清,习惯了以为是权顺荣,本想冷着脸去对质,可等走近了才发现,原来是李硕珉。
“好久不见。”李知勋打了招呼。
李硕珉回了头,熟悉的感觉迎面而来,自上次隔窗一望,这还是他们第一次正儿八经地说上了话。
“你好。”到底是个前辈,李硕珉再焦躁也要维持着客气的语调。
“已经很晚了,你在这里做什么?”
“尹净汉跟我说,想找他就可以来这里等。”不过是骗人精一时应付的话,李硕珉竟天真地信了。
“不用等了,他不会来了。”毕竟是唯一的同类,李知勋不忍,又道:“有什么事跟我说也是一样的。”
“真的吗?”他很激动。
“绝无戏言。”
更深露重,李硕珉便请他入座Healing,又沏了热茶端上,才说起今夜之行的目的,“灿的病情加重了,我必须立刻启动卷轴。”
李知勋已经猜到了他会这么说,除了患病的弟弟,他还能有什么事来劳烦尹净汉呢?
“我当然知道你爱弟心切,不过现在计划有变,你怕是要再等上一等了。”
“发生了什么?”李硕珉急不可耐。
“有人在诱导洪知秀诛杀崔韩率。”李知勋直言不讳。
李硕珉大为震惊,“是谁?”
“上帝。”
“怎么会?”李硕珉难以置信,“他不是造物主吗?普天之下都是他的子民……”
“你错了,”李知勋打断他,“只有人类是站在天底下的。而他统治的是整个三界,万物都出自他手,生杀大权由他掌控。”
“就因为他主宰三界,所以想杀谁就杀谁吗?”
“没错,别说是恶魔了,就算是天神,他也照杀不误。”
“这是个什么道理?人人都说神佑苍生,博爱大义,明明是悲天悯人的形象,怎么到你嘴里就成了杀人如麻的冷血怪物?”
李知勋抿了一口茶,笑了,“人类可真是太拿自己当回事了,不过是被创造出来的小小玩物,受了一点恩惠就要给造物主冠以普渡众生的尊贵模样,代代相传下去就变成了神爱众生、庇护世间,但,神可从来没这样说过,都是人类的臆想罢了。”
“……”李硕珉受到了不小的冲击,哑了半天说不出话来。
“人间有这么一句话,‘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可现实中又有多少报应呢?如果神真的爱人类,那肯定是一报还一报,付出有回报,作恶有惩罚,然而非也。好人不一定平安,坏人也不一定受到制裁。”
“所以我们信仰了千万年的神,其实只是三界的统治者?”
“追本溯源,你们所追捧的还是造物主,是开天辟地的最原始的造物的神,而不是现在这些受上帝支配的天神。”
世界观被严重颠覆,李硕珉不想再听他继续说下去了,转问道:“韩率那边有什么解决的办法吗?”
“没有。”
“难道你们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他去死吗?”
李知勋叹了口气,“谁都没想到上帝会把诱饵抛给了洪知秀,厌烦了考验人性的游戏,这回,天使与恶魔成为了他的新目标,圈套已下,就等着他们自相残杀坐收渔利了,真是变态至极。”
“哪怕一点办法都没有吗?”
“没有。”
李硕珉眼里的光暗了下去,“那灿呢?我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救他?”
“不知道。”
“没有时间了!小灿今天都昏迷不醒了!”
他很暴躁,李知勋一个眼神瞪了过去,“控制好你的情绪。”
源自一代的威压,李硕珉不得不从。
“你不是一直在给他供血吗?病情怎么还会加剧?”李知勋很纳闷。
李硕珉平复了心情,说:“我之前都会把血加在牛奶里让他喝下去,这才刚停了几天,因为每次喂血之后,他晚上都会做噩梦。”
“什么样的噩梦?”
“是一座巨大的迷宫,好像有什么在控制他走向更深的地方。”
李知勋若有所思,“估计是你的力量太冲,他本就虚弱更是吃不消了,这样,你隔一天喂他一次血,有效自然很好,无效咱们再议。”
“不能先用卷轴保他一命吗?”李硕珉在乞求。
“尹净汉应该跟你说过他的计划,倘若你擅自行事乱了他的阵脚,你猜他会怎么从夫胜宽身上报复回来呢?”
被戳到了痛处,李硕珉敢怒不敢言。
“别着急,你我毕竟是同类,我岂会坐视不管?你就先按我说的办,剩下的交给我来处理。”
“我可以相信你吗?”
“完全可以。”
李硕珉已然走投无路,不如放手一搏,“好,那我就先听你的。”
“李灿可真是上辈子积德,所以这辈子才白捡了一个好哥哥。”
“……”李硕珉低着头没应声。
茶凉了,李知勋要走,还不忘说:“对了,崔韩率那边你不要插手,他自有定夺。”
“知道。”
“走了。”
“不送。”
——
洪知秀去执行任务了,所以,今晚是孤独的夜,不幸中的大幸。
时针慢悠悠地跨向了第二天,距离尹净汉的通风报信已经过去了六个小时,Vernon还垂头丧气地蜷在书桌前,空守一幅失败的画欲到天明。
尹净汉说:“我知道知秀舍不得杀你,那你又会怎么做呢?”
怎么做?
Vernon从最初的地方就给出了答案,“他是天上的光,非我所能觊望。”
19世纪是战火纷飞的年代,赤地千里,白骨露野,多少家庭毁于一旦,多少生命瞬间凋亡。
那是一个很冷的冬天,在连日的炮火攻击下,17岁的崔韩率家破人亡,侥幸存活的他无依无靠,不得已捡了些破烂的包袱跟上逃亡大队流落他乡,一路向南,终于在相对太平的某处歇了脚。
一大伙子人死里逃生,没日没夜地奔波,好不容易有了一个安生地儿,还没消停几日呢,就因争抢粮食而大打出手。小小少年寡不敌众,以致最后一张大饼被夺走,又实在饿得慌,不得不扒了树皮来充饥。
屋漏偏逢连夜雨,鼠疫四起,众人旧伤加新疾,死了一大片,崔韩率见势不妙,连夜摸黑逃了出来,还有几个勇敢的同行者,不过半路都死掉了。
他如浮萍一样辗转了许多村子,在遍地的尸骸里跋涉,去肮脏的废墟中觅食,冬去春来,崔韩率竟奇迹般地活了下来,瘦小的身躯迸发出了强劲的生机。
不过,春天的降临并没有给他带来多少希望,许多新抽的芽都被打仗的步履轧坏了,没有一颗花能完整地盛放。
逃得过战火,躲得过疾病,熬得过饥荒,崔韩率也有所成长了,他迫切地需要一处安身立命之所。
天无绝人之路,他又捡到一把手枪,还剩了几颗子弹,于是翻山越岭,打跑了豺狼虎豹,走过了雨雪风霜,半个月后,他到达了釜山。
那是他梦的开始,也是他命的终结。
少年心怀大志,发誓要闯出一片天地来,招兵买马的公告贴满了大街小巷,英雄的壮烈牺牲鼓舞了许多人,他毅然决然地踏上了精忠报国的不归路。
斗志昂扬的新兵蛋子叫独眼老兵操碎了心,挺好一孩子被当成凑数的人头送上了节节败退的战场,一腔忠勇无法赢得冲锋陷阵的胜利,只能白白送了性命。
敌军趁着夜色偷袭,炮弹炸碎了运输车,机关枪无差别射杀,火力太猛,营地失守,独眼老兵一心护着毛头小子撤离。迫击炮近距离撞击,情急之下老兵推了崔韩率一把,随后烟雾中就崩出了半截胳膊,天空下起了短暂的血沫肉渣雨。
崔韩率吓傻了,灰头土脸的愣在了原地,他挺过了旅途未知的风险,却头一次见到战争的残酷无情,血淋淋的死亡事实摆在了眼前,连个囫囵尸首都留不下,全是断肢残骸,甚至粉身碎骨,活生生的人被炸成了一堆渣。
为了避开敌军的搜查,他藏进了尸堆里,来不及撤退的医疗班好歹死得健全些,胳膊腿儿的正好可以埋住崔韩率的小小身体。尽管如此,锋利的刺刀却只差一毫就捅进了胸口里,他惊恐地瞪大了眼睛,好险。
夜深了,敌军满载战利品而去,崔韩率再次幸运地躲过了一劫,恐惧过度,又饥肠辘辘,现下手软脚软,他只能爬到一截断壁下聊做掩护,月光正好落在这里,闭上眼睛便可收获片刻的安宁。
“是你在呼唤我吗?”路过的天使听到了他的祈祷。
满身狼藉的崔韩率睁开了眼睛,为这从天而降的奇观惊叹不已,他浑身洁白,光芒四射,像画里的救世主一般降临在了悲惨的大地上。
“你找错人了,我只负责杀戮,不负责和平。”美丽的他说。
“我好饿,真的好饿。”灰色的少年在苦苦哀求。
天使思索了片刻,然后从怀里拿出了什么,“吃吧。”
是一颗糖,最后的一颗彩虹糖。
“谢谢!”受到了恩赐,崔韩率感激涕零,跪下来磕了响头。
不谙世事的天使被人类突如其来的举动惊了一下,前所未有的震撼涤荡了连日除祟的疲劳感,以排山倒海之势焕发了崭新的精神力量。
“要活着。”说完,他展开漂亮的白色翅膀,倏然化作一道光飞去了天上。
简直像梦一样,天使下凡治愈了少年的心灵创伤。
崔韩率把珍贵的糖果紧紧握在了心口,他看向天际的光芒,不禁暗暗发誓:我一定要活着!
只可惜事与愿违,天还没亮,虚弱的崔韩率就被敌军抓获了,昏迷之前,他清楚地听见有人说:“活的?那就送去做实验吧。”
病毒是战场上最邪恶的武器,生化细菌的研制需要活人来做实验,同类相残,丧尽天良。崔韩率被折磨得不成人样,各种管子插在身上,各色药水灌进嘴里,电击火燎,开膛破肚,他像个玩意儿一样任人摆布,好痛啊!
终于某天,剧毒的药剂冲进了大脑,崔韩率脸色苍白、口吐白沫、浑身抽搐,剧烈的反应引得围观人群哈哈大笑,他们在热闹地庆祝实验的成功。
在死亡到来的前一秒,他忽然想起自己曾发了誓要活着,残留的人性唤醒了他强烈的求生欲望,霎间双目猩红,獠牙突起,崔韩率以恶魔的模样重获新生,将隐蔽的大本营杀了个片甲不留。
凶暴的他却不受控地冲进了城里,不分敌我一通乱杀,连妇女老少都不放过,见一个杀一个。变异的崔韩率在温暖的四月屠城千里,浓重的血腥味随着轻柔的春风飘向了远方,很快就引来了正义的杀天使。
初入魔的崔韩率无坚不摧,区区一个杀天使根本就不是他的对手,漂亮的翅膀被打伤败下阵来,幸好冥神及时赶到,重提光明圣剑将其制服。
天神宣判了对恶魔的惩罚,永困十八层,永世不得出。
清醒过来的崔韩率一言不发地认了罪,不刻就要随冥神前往地狱,临走前他还向杀天使说了一声:“对不起,伤了你。”
“无碍。”他只当崔韩率是作恶的厉鬼,与此前的千千万万个并无不同,从未多看一眼。
是啊,崔韩率已不再是小小少年的模样,他知道自己现在很丑陋,恶魔的留恋配不上高贵的天使。
“再见。”
我是真的很想再见你一面。
不知哪里传来一阵急促的刹车声,惊醒了深陷回忆中的Vernon,抬头才发现,在他痛苦的时间里,天,悄悄地亮了。
——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