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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8、潮湿、萎靡、腐烂物(2) 故友重逢 ...

  •   门外站着两个小女孩,大概刚上初中的年纪,左边的一头金色长发盘在头顶,右边的黑色短发妹妹头。

      金发女孩抹着亮晶晶的唇蜜,一看就是个时尚靓妹,和我对上视线一脸惊讶;黑发女孩的臂弯里抱着只古怪的红色吊绳娃娃,略带羞怯地看过来。从二人的第一反应可以迅速判断,属于夏油杰的「影子式神」的存在对她们而言是正常的,但这个模样的影子……

      “诶,夏油大人、您、您怎么?”菜菜子毫不掩饰自己的震惊,张大了嘴巴倒吸一口凉气。

      “……”

      这已经不是不认识的情况了,她一点也不惊讶我简直像个有自己意识的咒灵,那称呼也很特别。

      美美子几乎一个照面就打量过我,因惊讶瞪大的黑瞳很快映出了由衷的欣喜:“是夏油大人回来了?”

      两个女孩对视一眼,似乎在确定什么后,面上紧张与激动都难掩,她们下意识地让彼此更靠近了些。

      “夏油大人好高!”

      “夏油大人好漂亮……”

      被两个孩子兴奋地围着仰头看个不停,我恍惚有些不知所措。犹豫了片刻,抬起僵硬的腿迈过门槛,拖曳阴影中的漆黑触肢钻出和室,我彻底走到木质廊道上。

      站在缘侧环顾周围,外面就是小院,夜色寂静,一条鹅卵石小路连接到不远的偏屋去,澄明的月亮在深蓝的夜空里银光斐然。

      这是一个宁静的晚上,仅仅是意识离开那只小袋子,自由与活着的感觉就令我如此怀念。人只有在失去之后才会懂得珍惜,我呆呆地想。只要稍稍走神,眼前的夜色和鼻尖植物气息就都会化作一缕抓不住的幻梦,也许我们每个人都是缸中之脑?至少现在,身体仍然困在一只麻袋里的我很能共情那种感觉。

      我指一下金发女孩:“菜菜子?”

      又偏头看向黑发女孩:“美美子?”

      我指了指自己:“夏油大人?”

      两个孩子点头如捣蒜。

      “……”

      时候应该不是很早,至少月亮都已经这么亮了。我盯着自己赤着的脚,白得像吸血鬼的皮肤在冷色的环境光下更给人冷血动物的印象。

      脚边的影子鬼魅般以神经质的频率细微跳动着,让人联想到打字时的光标,无信号雪花屏的闪烁。

      夜色凉如水,披挂在身上,淌过我的发丝和指尖。

      虽说是活着,但却脱离了人类的姿态。第一次使用这个能力,却不想是直接翻做底牌。此时此刻,衣摆之下的触肢能任意延展到方圆几里,我可以把这片建筑全部纳入自己的领地,字面意义上如影随行,能挤入任何罅隙,一草一木都在掌心之中,我的眼睛遍布所到之处。

      就在每一片阴影里,暗中游曳。

      “……”

      说起来,一直都没有给这只咒灵取个名字。

      看来以目前的情况,夏油杰好像真的像和我讲过的那样,把影子当成了这个教里的第二位教主,第二个“夏油大人”。

      既然他给这壳子冠了姓,我就再给它取个名吧。至少我们有所区别,这只咒灵并非我本人,是我们那天一起上山抓到的,由五条悟击败、夏油杰调伏,后来我在这两个女孩的小村子,把它喂养成现在这个模样。

      它是影子,而影子是黑色的。我已经受够了黑暗,现在到是栖身于此有点反败为胜的意思,嗯……它就叫夏油黯好了。

      我略显呆滞的眼神从四周收了回来,重新聚焦到两个孩子身上。陌生却又熟悉的两张面孔令我心中有什么东西油然而生,局促地摸摸脑袋。

      我对着她们微笑,自我介绍道:“初次见面,别被我吓到——为了不和杰混淆,你们喊我黯就好。”

      “我们见过的,夏油大人,就在小时候。”尽管我认为自己长得像恐怖人偶,可显然女孩们并没有感到恐惧,菜菜子走得离近了些。

      两个孩子仰视我时要努力昂着头,于是我下意识就蹲了下来,一手一个揉了揉她们的脑袋。

      菜菜子眨眨眼:“夏油大人说,你有一天可能会从影子里回来,还要当我们的老师。”

      她说得我有些不好意思,当年在村子我们的确见过,她们见过那个真正的我,而不是这具咒灵身躯。如今再次登场突然个头蹿这么高……咳咳!

      美美子眨眨眼,嘴唇翕动,抬眸看向我,抱着臂弯里玩偶的手紧了紧:“黯……?你好。”

      “我们带黯去找夏油大人,他一定很高兴——”金发女孩终于按捺不住牵起我的手,黑发女孩就紧紧跟在身侧。她们带着我穿过连廊,转角的时候,孩子们骤然停下了脚步。

      彼时我不灵光的大脑远在不知何方的敌人大本营,完全是靠意志坚持驱使着完成所有行动。

      看见他的时候,我那被突如其来的悲剧摔了又摔,沉在无边无际黑暗里即将磨灭的意志——

      就像提琴的弦断,只在一念之间。

      我不清楚能不能用重逢来形容这次见面,就像我不清楚被人塞进口袋里之后到底过了三十秒还是三十年。在那里面没有概念可言,我的时间也是停滞的,但现实一切还在继续,日升月落一遍又一遍,地球围着太阳转过几圈了?

      夏油杰比之前还高了,他本来已经很高了,但显然成年前又长了个子。青年穿着一件白衬衫,黑长裤,不知是不是故意的,和他十六岁那年没差的装扮。

      但是我只用一个照面就能读懂他,更成熟的骨相让气质牢牢抓在面上。狭长的眼乍一看是冷漠疏离,再一望是纯粹,被虚无所折磨的。

      少时温润的线条似墨迹晕开,勾勒出了不怎么柔软的分明轮廓,长发吹了个半干,尾梢还在垂着晶莹剔透的珠子。遮下的黑发让他显得阴郁,五官凑在一起有种高高在上的厌倦。

      黯是那把刀,但现在他本人比之更锋锐残忍。曾经遍地殷红的小村子里他只有双眼燃着愤怒的火焰,如今那火舌肆意燎灼,已经把他从头至尾全部吞没,连发丝也在缓慢地烧着。

      咒灵堆积成山的身体之中叠放着千百张不同样式的诅咒之面,怪谈、恶念、妖怪、应有尽有。现在已不需要在意咒灵的味道,因为丑恶残酷的现实已经击碎了全部的幻想,碾断了执念。

      他对我并不展示只剩下灰烬的内里,或者一遍遍思考没有答案的问题,最后决定把不合适的答案强行填在空缺处、残忍地微笑着的那个自己。

      甚至去换了一身衣服,现在处于病态的镇定当中。

      “时间不早了,你们找我有什么事?”夏油杰低头看向两个孩子。

      “明天想去游乐园……”

      “当然,已经说好了的。好好休息,快回房间吧。”

      美美子贴在我的身侧,走在前面的菜菜子也扭头看我,没有放开我的手,欲言又止。

      垂在脚边的黑影像干枯的花叶,缠上女孩的裙角,虚环在她们的腰间。再向上攀到肩头,如黑纱或丝绸的触感抚在她们的面颊。

      “明天见。你们还在长身体,以后不要这么晚不准备睡觉还在玩。”

      “好、好!”

      “黯大人也晚安……”

      我在一瞬间将影子投射为单纯的平面,有反科学规律的场景就这样出现了——一条条阴影印在二人身上,如同墨痕。这印章般的墨痕很快又消去,仿佛不曾存在过。

      两个孩子应该对黯的本体模样司空见惯,并没有被吓到,只是红着脸互相挽着手,逃也似的离开了。

      今夕是何年?我是被落在过去的人,还是倒在黑暗里太久已经睡到未来的家伙?

      看到两个孩子已经出落成豆蔻少女的时候,我就该被一棒打得晕头转向,发疯般奔去找日历,然后把纸撕得稀巴烂了。

      但是我没有,在睁开眼的那一刻往后,咒灵操术就在把那份超标过量的冷静传递过来,小心翼翼的,仿佛但凡多吹一口气都会让我灵魂出窍。

      “……”

      咒灵的本能就是杀戮,对人类抱有恶意。咒灵是负面情绪的产物,我现在就是负面情绪本身,一滩巨大的潮湿、萎靡的腐烂物。

      本体那边的脑子不好用,精神快等同病院里穿着拘束衣还要怒吼哀叫的疯子。如果不是咒灵操术,我根本保证不了现在这人模人样。

      就好像有细如发丝的傀儡线缠绕在身体各处,一举一动都能被控制住。这些微不可查的丝线抑制了那份疯狂,稳住这具负面情绪组成的身躯。

      我乱七八糟地想到,刚才睁眼发现自己没办法适应咒灵的咒力,好比系统和设备完全不兼容的状况差点毁灭我这个控制狂,脑中的理智一断,瞬间决定不管了,直接开始裸奔。

      真的吗?可能我一直都没能放下,决定裸奔是因为明白了有人在替我把控。毕竟我最恐惧的事莫过于自己失去理智,而有人在替我守护那条底线,有人比我懂自己。

      两个孩子是最后一根稻草,当她们误打误撞找到我、跟着我的时候,大脑的全自动立体防御机制让我只注重眼前的事,不去思考那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剑。

      现在锋利的剑尖掉下来了,把我从天灵盖穿了个透心凉。

      “呼”一声,如同一朵黑玫瑰瞬间绽放,我的身体化作一团触肢缠结的黑影。当然没有弄坏衣服,我现在有超级多的手,瞬间就把袈裟叠得整整齐齐递到了黑发青年的面前。

      那双相较之前粗糙些了的手抬起接过,我看得到他袖口的扣子因仓促没有扣上。男人站在那里,面对着一只庞大的阴影巨兽——这场景仿佛邪恶的怪物在传授衣钵,讽刺得我快笑出声。

      他可能说话了,可能没有,但我这个状态没有嘴,我是说不出来的,所以假如有声音曾在此时响起,就只能是他在讲话。

      现在我只想抽当年的自己——被装进袋里的最后一刻,我信誓旦旦地想着,一把提琴断了弦,怎么可能影响整支乐团?

      然后全然忘记了有人是那把琴的演奏者,他被突然崩断的琴弦划得满脸是伤,接下来又失去了自己珍爱多年的乐器。

      我都承诺了什么啊,我一天到晚都在承诺,我立的flag换算成树搬到撒哈拉沙漠都能成林。这个可怜的人从十五岁开始就被我欺骗,直到如今。

      意识到自己的情绪在发飙的时候,我惊觉身体已经膨胀到乌云盖顶的地步了。仿佛神话传说里一方土地的魔神,就这么盘踞在这片建筑之上,将阴影触肢化作牢笼,让暗色铺遍天空。

      夏油杰在为了建立他那个没有非术师的世界而前进。

      他已经走到深渊底下了,满身浴着无意义的鲜血。为了什么?为了镇痛就切除病灶。意义什么的,现在已经没意义了。

      他明明刚沐浴过,好像洗掉了那些猩红。我希望它们从来不存在过……已经晚了。

      我都守护了点什么啊!虚空守护吗?躺在麻袋里守护空气?

      不对,我现在是人型电池,我守护了敌人的发电机,哈哈哈哈哈哈!「绝对希望」那么厉害,你为什么不把它当外挂用呢?你为什么不能像个爽文主角把一切都征服,只于此地欢歌呢?哦……因为你害怕啊,你恐惧代价,你做不出那样的抉择,也不知道该怎样承担。

      那早就去死不就好了?神明给我安排了死亡,每一次都挺贴心的,又快又利落,痛只痛致命那一击。我在介入他人的宿命、人生,把别人的因果搅成一大团腐烂物,然后自己扮了个丑角,听着谐谑曲在一个春日的清晨人间蒸发。

      难道是因为注定?

      在麻袋里发呆的时候,外面照样一天二十四小时指针滴答。我就让人牵肠挂肚活成这个比之一开始就不可挽回更残忍的模样。

      某种意义上来说,我还真是个合格的反派角色,我令人痛苦,带来更多的悲剧。是啊……是啊!一己私欲救下那些人,也许会领着他们走上一条更残忍的道路,给予他们继续活下去的希望,可在这个即将颠倒的世界中,活着真的幸福吗?那是他们想要的吗?

      夏油杰会希望我劝住他吗?给予他美好未来的希望,我们一同搭建新世界的希望,爱的希望。再因为这残酷的命运悄无声息于人间蒸发,自己也饱受痛苦煎熬,只能无所作为地让一切在几秒内尽数毁灭——

      这算什么?撞了南墙才知道的人生哲理?

      这世上没有比爱更扭曲的诅咒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8章 潮湿、萎靡、腐烂物(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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