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7、潮湿、萎靡、腐烂物（1） 化身为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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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叫「缄织」，织起一只使人永远缄默的口袋。
耳机里还在播放着曲子，但它永恒地停留在了某个乐段。我的时间就这么静止了，就像被关进黑暗的小房间，和那只口袋永远在一起。
我看不见、摸不着、嗅不到、尝不清，听着死寂这个概念，说着嗫嚅的唇语。
今是何时，今是何日？我是谁，我何以存在？假如失去意识昏迷过去，那样的感觉是不是死亡？
那一直清醒着得以思考呢，躯壳已经衰败停滞，血液不再流动，心脏停止跳动，为何神经元还在活跃，大脑还在工作？死亡会是这样的感觉吗，死亡就像人类幻想中灵魂离体后的永寂孤独那样吗。
好在曾经系统给我下马威的时候玩过这一遭，才没让我这个疯子吓得把整个世界炸飞，或者慌不择路撕开次元壁爬到屏幕外面去。追寻自由似乎是我刻在骨子里的本能，被拘束就像坠入海水窒息，求生欲会让我做出十分可怕的事情。
我并不清楚自己花了多久察觉到自己是存在的，但抓住灵感的那一刹就再也没有放手——我是个人类，会思考，还活着，尽管现在是滩装在麻袋里永远不会腐烂的腐烂物。
眼睛再也看不到除去黑暗以外的影像，鼻子闻不着花香倒也嗅不着臭味。嘴巴尝不到味道也喊不出声音，我长久地处于被遗忘也遗忘他人的状态。
我遗忘了什么？
谁来告诉我？
回答我的只有长久的寂静。
我觉得自己开始潮湿，大概是咒力在一点点离开。理智逐渐苏醒时，我才摆脱那种惊惶恐惧的状态，不断上浮浸泡心灵的郁气在深沉的心境世界弥漫到再无沿岸，反而使一个人为了生存进化出了腮和鳍。
处理已经得到的信息。
「缄织」告诉我，它当然不是普通麻袋，它的说明书明确记载，这奇妙的咒具可以吞食我的咒力维持封印。当内容物的咒力消耗殆尽，只凭□□力量就能破茧而出。
可笑的是，我的身体里有永远用不完的咒力，它们随着时间推移在积蓄，维持生机，维持封印，同时多余的部分还能接着喂养什么。
那部分不知道掉去哪了，因为太潮湿了一定会全部从口袋里溢出去……不用担心，肯定不会被浪费。那个叫“早纪”的诅咒师会把咒力好好收集起来的，我这是变成大号电池了啊。
好不容易打起来的精神在想过上述几个问题之后，开始一点点萎靡了。找不到任何标点，我做不到清醒……身体似乎很困，我做噩梦这么多年，如今可以黑甜梦乡一觉睡个饱。
死后的世界会是这样吗？所以人们才畏惧死亡，无尽的不存在了的虚无之中，意识万一仍然存在该怎么办。到底要不要还记得自己是谁，理智是一种痛苦，记忆是负担，如果放弃的话……
四周都是海水，我也是海水，要一个人从海水和海水里分辨出海水，恐怕天方夜谭。只能做无意义行为的当下使得无意义的世界叫人停摆，等待在没有时间概念的地方煎熬到可怕。
灵光的一现叫我回想起了「记忆」这种存在，巨大的冲击下它们因为类死亡的剥夺而摔做了碎片，突然出现的那一刻溅落于黑暗里四散崩跳。我怀着欣喜的心情开始片片拾起，那些几乎碾成粉末的固体是晶莹而透明的，就像我固态的泪水，在漆黑的房间里仿若析出物。
我埋怨自己没有记忆图书馆，哪怕是记忆小书房，记忆小书架都好。那样我可以在漫长的岁月里逐一翻阅案上的书卷，打消时光的同时悟到些许哲理。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爬来爬去捡碎渣玩拼图。
一秒钟和一年，我已经分不清了。做什么有意义的问题因无人应答而无尽搁置着，直到血淋淋的手指拼凑好名为「记忆」的玻璃体。五光十色的切面在莫名进入黑暗的光下粼粼闪动，在凝视着它而令人目眩神迷的分秒之间，重新获得拥有感。
时间，我可以自己记录时间。第一个点子就这样进入脑海，很快这个黑暗的小房间就响起了刻度音。我开始假装自己的耳朵能听到从右耳传递到左耳再以恒定频率循环往复的时钟声。
疼痛，我摔倒的姿势对颈椎不好，几乎是囫囵掉进袋中……脸这么久保持着朝下印在刻痕上的动作，永恒停留在刚刚摔进口袋的那一刻的身体陷入停滞，不会让皮肤待到发霉溃烂，但那一刻针扎般的细密疼痛却也被保留了。
拉长的黑暗是黑暗，梭子飞舞，边尖分开轻纱，织出的黑暗也是黑暗。梭子也是黑暗，所以我怎么判定它在飞舞？
今天，可能是早上十点多？以我的傻瓜纪年的傻瓜计时，我，在今天早上十点左右，终于想起了自己暂时摆脱封印的绝妙破局之法。
但是兴奋和激动的心情已经感受不到了。
……
我再次睁开眼睛，感受到眼皮掀起，眼珠暴露在空气中。
视线这个东西出现的时候，清明意识的转移让我重新获得了绝佳的思考能力——我模拟出嗅觉听觉味觉触觉痛觉视觉……
浑身上下都酸痛不已，好像被人丢进滚筒洗衣机里甩过。我看见天花板，自己正保持着仰躺的姿势。
感知得到周围方圆几米都没有活物，我转动眼球，以十分陌生的感受在操纵自己做出“看”这种行为。
这里好像是一间和室，浅色的木头组成天花板，纹理很漂亮。
顶灯很昏暗，古朴的灯笼造型投射下烛火般的暧昧光线。屋内可以视物，但总觉得有点朦胧。
拼好的「回忆」令我比从前还要熟悉自己的行为模式，这时我下意识就想调动身体里的咒力去加强双眼让自己视野明晰，结果却察觉到完全不同、甚至相反的咒力运行模式时，才想起来自己不在自己身体里。
啊，对，我现在是咒灵了。
一种空洞的不真实感弥漫上来。
我的意识成功离开了「缄织」，现在已经能够正常地进行思考——对了，绝境中的唯一希望，我凭自己想到的答案，是影子。
如今还能体验呼吸，全靠那只“影子咒灵”的存在。
成功了……现在我正在它的身体之中。这只由我的咒力催生到特级强度的咒灵能够容纳我的意识，完全受我操控。
和夏油杰久别重逢的那天还和他讲，下次见面就是靠它了……没想到会是现在这种情况。
非常生涩地从零学习着怎么以咒灵的身体掌握咒力，把自己摆弄来摆弄去，我差点给自己整吐了。从胃部传来非常不适的呕吐感，导致眼前天旋地转的，是简单粗暴的尝试搭错了那根咒力运转的弦。
不要了，算了。
我忽然觉得人生在世不称意，死了才是好归宿。什么曾经信誓旦旦要活到最后的誓言都算了吧，我感到心死，什么都不重要了。
放弃掌握一切才能到手的安心感，我决定裸奔。如果理智没有被磨光到这种地步，我的耐心和细心一定都还在——会想抓住自由，想保持清醒，必须依靠意义。
但现在，没有安心感也可以继续，如履薄冰活了那么久，丢掉计划丢掉底牌的感觉也很好。
于是我起身坐了起来。
然而第一步就受限严重，腰部酸痛不已，手指用力抓着蔺草席面才把上半身给拽了起来。
不同于往常几年早就习惯了的身体疼痛，我没有生病，身体不发烧也并无炎症，四肢健全没有缺斤少两。只是疲惫，像被整个燃烧过，困倦与酸涩自皮肉上来。
小腿骨这一回真正摆脱了人鱼上岸的魔咒，不在原本的身体里，我不再畏光，不再怕冷怕热，不再容易哀伤……那些天与咒缚的毛病统统消失不见。
低头一看，确实是在裸奔，身上只搭了一件袈裟。我尝试着穿了穿，并不齐全，但看制式认得出貌似五条袈裟。
过于不合身了，比套着面口袋好不了哪里去。
思考用的大脑还好好装在被「缄织」捕获的人类身体里，如今大概算是远程通讯吧，因此非常不灵光。
只能说卡了bug才把意识送出来，通过咒灵本身能力模拟出五感以代替本体。但我已经非常知足了。
傻站了半天熟悉活着的感觉，我很快还是抓住了重点——如今我是影子，是咒灵，可以随意改变自己的外表形态。
意识到这个随即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动了动心思把自己捏成一米九，同时也让身体的疲惫劳累一扫而空。超高的海拔让我立刻成为了天空树，身板挺直，如今的骨架毫无压力地撑起了过于宽大的袈裟。
尽管衣服穿在身上仍旧不伦不类而且真空，但无所谓，咒灵其实不用穿衣服，这些鼻子啊眼睛啊，都是模拟出来的。
天哪，这就是一米九的视野吗？俯视众生啊！感觉一抬手就能摸到天花板……这小门直着走会撞到头，我得弯腰才能出去。
不太协调地走了几步，我才发觉自己衣摆底下钻出来了垂落的影子。调整身体的形态说简单也简单，那是作为咒灵本能一样的能力。可我现在干活不精细，也没有多余的大脑容量运行这些需要钻研的技术，结果上来说不怎么完美。
漆黑的、影子质感的触肢像我的第三四五六七八只手，有影就有它们。那些枯瘦的、诡秘的影子细瘦纤长，从衣摆下的黑暗里拖曳而出。
不是很吓人，它们像透明水母的触须，或黑纱长裙的蝴蝶结飘带。
我的兴趣很快从自己的触手上移开，开始做正事——打量所处环境，屋子里没有多少家具，这间和室也很小，封闭无窗。我适应着突然多出八只手的感觉，抬脚走到角落，那儿放了一只黄花梨的小木柜。
打开柜子，我意识到大脑给身体发送这个指令的时候，第一个抬起来的竟然不是人模人样的手，而是衣摆之下无风自动缓慢抖动着影子。
哈哈，当咒灵真有反派boss风范，优雅！连腰都不用弯，随时随地变长变短的新手太好用了，这要是让我去当保洁，绝对是家政公司最强业务员。
触手拉开柜子，八只手一齐涌入，干净利索地把东西一样样取出排列——里面放着日记本、糖块、保温杯、炸了纹的玻璃相框一类的东西。
我的遗产吗？
依赖新手的感觉让我不太习惯，当下还是决定像个人类一样生活。我把方便快捷但会让人变得怠惰的触肢都收到脚边，强迫自己把它们当做装饰——虽然任由自己的手拖在地上的感觉非常奇怪，但别人又不知道，那些东西看着只是蝴蝶的尾巴。
炸纹的玻璃映出现在的面容，还是那张印象里的脸，只不过左颊上干干净净。我乍一看都没认出来这是自己。拿起它当镜子照了照，除了诅咒的痕迹消失，我的眼是眼，嘴是嘴。
唯一的区别大概是因为调整了体型，我的脑袋和手掌也跟着大了几圈，感觉非常良好。只不过略显非人的是，我的皮肤完美无瑕，白得好像玉，头发仍旧披肩，黑亮亮摸着比缎子还舒服，像傀儡不像活人。
掂着相框瞧了瞧，眼神透过玻璃的反光投向内容……这是自打我的宿舍被五条悟霸占之后就上墙的相片，一直挂在床头。我回来后也没有去动，只当是挂在那辟邪，这仔细封着精心拼贴过照片的相框如今在手里却有了磨损的痕迹。
玻璃被擦得很干净，连个指纹都无，但上面有着很明显的放射状裂痕。
看照片能有效帮助我稳固记忆，确定自己存在于世的意义。虽然让我很失望的是，这里全部只有单人照……我更希望看见自己的挚友们。
把相框抱在怀里，我坐在榻榻米上继续翻找。等等，这是日记！啊哈哈哈，还有日记这种送上门的好东西！
我如饥似渴地抓起日记本，活像一个夺舍成功的老妖怪。然而刚翻开硬皮封面就讶异地发现，每一张纸都被透明的宽胶带仔细地封贴了起来。带字的纸页有多少，就为了保护字迹和纸张贴了多少。
【6日晴
上一本被写完了，从今天开始再新写一本。
蛋黄、淡奶油、糖、牛奶。蛋挞皮能够买到半成品吧。
还是也自制好了，面粉、黄油、盐、模具。
失败了，但是无所谓，今天是十一月六号，不是十二月六号，我还有一个月零一天进行修行。
哎呀杰太可爱了，聊天太久把蛋挞给忘记了。
又失败了。牛奶和白砂糖放入锅中开最小火，要煮至糖完全融化。
虽然失败了，但是味道还挺好，距离做出长相漂亮的蛋挞还需要练习……材料全部用完。悟强行塞来的他的生日礼物资金还有超多，用不完就去给他订制大钻戒吧。
我是不是应该停止把这里当成随笔备忘录？】
【7日阴
今天学了一项工程技术，爆破。空气中非接触爆破，研究咒力对不同距离目标的破坏、杀伤作用。水中爆破，主要研究冲击波、气泡和二次压力波对目标的破坏作用。
中午请灰原吃了涮涮锅，鲭鱼好好吃，我们俩吃了好多……还好不是很贵。不然我只能先花掉悟的生日礼物资金，那凑不齐大钻戒了。
晚上硝子来找我玩，我给她讲前天七海给我讲的志怪故事，她很害怕，我就安慰她，结果她跑回自己屋去睡了。
我也没说什么让人难为情的话，讲鬼故事吓女孩子再安慰的手段是骗人的吗？】
……
【18日雪
惠穿上了新的羽绒服，他很高兴，虽然是我从他的小学生酷脸上解读的。
今天在商场里他刻意不跟着悟，还要喊我姐姐，真是为了我的年龄费心了啊！虽然没人说我长得老，但惠小小年纪情商就很高，果然像悟说得那样，将来会很受欢迎呢。
在餐厅的时候点了柠檬茶，突然就想到刚入学的时候杰和硝子带我出去逛商场，中午吃了荞麦面，当时杰喝的饮料就是超好喝的柠檬茶。
想他！希望他在好好吃饭。带孩子不简单，他还要带两个——不过我相信那两个小女孩都和惠一样听话。
伊地知说他托人给我重新做眼镜去了，已经八百年打架不戴眼镜，为什么来着……哦好像悟都没让我单独作战了，当然现在强制组队我能随时保护他也挺不错的。
今天早上出门下楼梯的时候明明有六眼还因为只盯着我脚下踩空了，这是什么新的最强笑话吗？
是不是我给头上带个纸袋会好一些，看不见我的脸就不会走神……所以为什么会盯着我走神？我现在无师自通对视催眠术了？】
翻着一页页的文字，因为有着透明胶带的保护，并不能从细节看出它们是否年头久远。日记被保养得很到位，也没有灰尘和霉味，仿佛总是有人在翻。
自己的笔迹再相熟不过，记录的内容全是没营养的日常生活，毕竟我也害怕这东西丢了导致我方机密被人挖掘。
当年就一直这样忧心着。
“叩叩叩。”
小屋的门在这时候忽然被敲响，我不得已放下了手里的日记。对着排列一地的东西呆了一秒钟，瞬间伸出触肢唰唰唰将它们物归原位，关上柜门。
“夏油大人！”
“夏油大人在吗——”
两声属于少女的甜美嗓音在同时隔着门板响了起来。
完全没有思考，仿佛有人叫就要正常回应。我走到了门口，抬手将拉门打开，弯腰探出头去查看情况。
作者有话说
第107章 潮湿、萎靡、腐烂物（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