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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雨过(一) “我有种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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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号床的病人,躺了几天了。”
“今天是第五天了,没有要醒过来的迹象。”
孟殊躺在病床上,他的眼皮被一道无形的力量压得很重,怎么睁都睁不开,所有的感官只有耳朵好使,能迷迷糊糊听见有两个陌生的声音在他旁边说话。
姓许的年轻医生翻着孟殊的检查报告:“做了检查没什么问题,各项指标也都正常,怎么会醒不过来?”
“我也觉得不……许医生,刚才病人的手指好像动了!”
压着眼皮的那股力量在霎那间消失的无影无踪,孟殊缓缓睁开眼睛,病房里的日光灯不算刺眼,但依旧让他感到不适,下意识要动手遮挡眼睛,手指才抬起来,就被护士看见。
“你醒了?”
大概是没想到孟殊会突然醒过来,许医生顿了大概一秒,立马采取措施,上前检查孟殊的瞳孔对光反应,又给他安排了一系列的身体检查。
医院的消毒水让孟殊有些头晕,折腾了大半天之后,孟殊才缓缓清醒,他脑子里转着圈圈,唯一念头就是:凌行舟呢?他都醒来这么久了,凌行舟怎么还没有出现?
被车撞那天是孟殊刚过生日不久,他是年底的生日,昏迷了五天现在依旧还是冬天。
松州的冬天冷得刺骨,室内室外是两个温度,孟殊坐在床上静静地看着窗外,成排的树木只留下了光秃的树干,来来往往的人们穿着厚实暖和的冬衣,说话时还会哈哈地冒着白气。
这里太过平静,让他无端觉得在地府也算是惊心动魄那几十天,像是假的一般。
“刚刚我路过护士站的时候,有个高高瘦瘦的帅哥站在那里,长得有点像明星,不知道是谁的家属,好像是在问什么病房,是真长得挺好看的,前台的小文看着他都差点结巴了。”
隔壁床的两个护士小声在交流,孟殊耳朵尖,听到这些话,把脑袋从窗外转了回去,不知怎的,一阵莫名的期待让他陡然间心跳加速。
孟殊侧身坐起来,准备下床,因为躺了太久,整个人动作有些缓慢,一只脚刚接触到地面,病房门就被敲了两下。
孟殊顺着声音往门口望去,和地府的朦胧昏暗不同,这里亮堂如新,颀长身影出现在面前,孟殊就这样和凌行舟撞了个对眼。
凌行舟穿着一件修身的黑色羊绒大衣,冷硬分明的五官在他流畅白皙的脸上存在感特别强,他个子很高,仅仅只是站在那里就让人挪不开眼睛。
准备把隔壁床大爷推去做康复训练的两个护士转身看见陌生面孔,就是她们刚刚嘴里的帅哥:“你好,你是……”
“八号床的家属。”凌行舟手指了指孟殊的方向。
护士也跟着回头看了孟殊一眼:“他刚醒,有些事项要注意……”
护士和凌行舟后来又说了什么,孟殊一个字都没听见,满脑子都是家属两个字。
“好,谢谢你。”凌行舟跟护士道谢,见孟殊愣在原地,脚尖还点着地板,凌行舟迈着长腿几步走到孟殊的病床前把他扶上床。
“刚醒过来,好好躺着,别下床。”
孟殊很瘦,偏大的病号服穿在他身上有些空荡荡的,脸上是没气色的苍白,连带着嘴唇都没了血色,在漆黑发丝的衬托下白得更加醒目。
“怎么了?”凌行舟放了个枕头在孟殊腰后面,看见孟殊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自己,像是怕自己跑了似的。
孟殊摇了摇头,他的声音有些许沙哑:“我以为,我在做梦呢。”
如果在地府发生的那些是孟殊的一场梦,那他估计马上能转去精神科。
凌行舟从床头拿了护士刚给孟殊准备好的温水,孟殊接过来喝了半杯又递还给他,见孟殊依旧盯着自己,凌行舟喉咙里发出一声轻微的气笑:“那你要不要掐我一下?确认你是不是在做梦?”
孟殊眨了眨眼睛,他的眼睫毛很长,近距离看他眨眼就像两把扑闪扑闪的小扇子,他听见凌行舟的话,反应了一会儿才说:“那算了,我没力气,也舍不得。”
舍不得三个字说得有些轻,但凌行舟听见了,他微微低头:“还有哪里不舒服吗,再躺一会?”
“没……”孟殊本来想说没有不舒服了,话到嘴边拐了个弯,“还是有点晕。”
“那……”
“你抱抱我。”
孟殊的病房是双人间,只有他和一个老大爷,老大爷刚被护士们推走,此刻病房里就他们两个人。
凌行舟没办法对着孟殊说不,他挪了两步,伸手把孟殊搂进怀里,怀里的人摸着没有几两肉,身上却很暖和,在弱化触感的地府待久了,这种把人抱了满怀的满足,凌行舟很久没有体验过了。
孟殊脑袋低着凌行舟的胸口,声音闷进他怀里:“怎么不早点出现,我还以为一睁眼就能看到你。”
其实凌行舟和孟殊是一块回到人间的,凌行舟的那个小插曲并没有耗费多少时间,只是风婶在传输他们的时候出了点小问题,孟殊只要灵魂回到肉身就可以,其他什么都不用做,而凌行舟却得重新创造出一个肉身来,风婶忘了现在的人间是大冬天,创造出来的凌行舟肉身只穿了一身清凉的T恤长裤,他刚从地府出来对感觉还没那么灵敏,没觉得冷,但是这样走在路上怕是能被当不正常人,重新折腾一番才换上现在的衣服。
“我有种老母亲期待儿子去见儿媳妇……儿婿的感觉。”风婶当时说。
“……”凌行舟怀疑,地府工作太多把风婶压抑坏了,突然放飞了一次之后就索性直接把原先冷静和蔼那个人设给崩了。
不过凌行舟没打算把这个事情告诉孟殊,他手轻轻地安抚着孟殊的背:“那晚么?”
“不晚,”孟殊小幅度地摇头,“你来了就不晚。”
……
许是风婶答应了孟殊说还给他一个健健康康的身体,所以他恢复得特别快,凌行舟陪着他不到一小时,就能下地走路了。
虽说孟殊自己觉得没什么事了,但凌行舟坚持让他躺着别动,好动的孟殊觉得有些难熬,他扯了扯凌行舟的衣服下摆,打算装可怜:“行舟……我想出院了。”
凌·虽然他很可怜但身体这种事绝对不能开玩笑·行舟:“检查报告出来没问题才能出院。”
“你……”
凌行舟正在拆医院给孟殊准备的粥,没有抬头:“我什么?”
孟殊在地府的时候觉得说起凌行舟早早地离开了人间这种话不太好,但是现在不一样了,凌行舟活生生地站在他面前,所以他只是顿了顿,把自己的刚刚想说的话说了出来:“人间的事情你了解的比我想象的多。”
凌行舟嗯了一声,把粥递到孟殊手边:“黑白那两个大爷总是会跟我讲许多人间的事情,还有经历过的那些如果世界,有些可能确实跟不上了,但基本的没问题。”
“那没事,反正我以后会教你的,”孟殊把粥接过来喝了一口,抬头看见凌行舟手里空空,旁边床头柜上也什么没有,“怎么就一碗粥,你不喝?”
“不喝,刚回来身体各项机能还有些不适应。”
孟殊提高音量:“不适应?你身上难受?”
凌行舟:“没有难受,就是触觉感知在慢慢恢复,不着急进食。”
“你可别唬我。”
“是真的,你别担心。”
见凌行舟不想继续这个话题,孟殊也就不多问了,隔壁床的大爷康复训练要蛮久,短时间内不会回来,孟殊喝完粥就索性以头晕不舒服为由让凌行舟做他的靠枕,病房内的电视机被打开,播放着实时新闻。
“行舟,出院了以后我想去看看院长。”
“嗯,我们一起去。”
孟殊仰起脑袋想去看凌行舟的反应,凌行舟也正看着他,估计是猜到了他心里在想什么,抬手揉了揉他的脑袋,又说了句:“都过去了。”
被当作背景音的电视的声音不算大,女主持标准的普通话抑扬顿挫地说着新闻内容:“据悉,艺人林野的追悼会于昨日结束……”
孟殊听到这里,把目光从凌行舟身上挪下来,看向电视,林野那个新闻主持人只是一句带过,画面配的是殡仪馆外成群的粉丝,孟殊无端想起了林野离开如果世界的最后那晚说的那些话,莫名有些感慨。
也不知道,生前渴望出名的他在离开后有了这么多粉丝,会是什么样的反应。
……
那个把孟殊撞进地府的肇事者是在晚上来的。
这个肇事者是个年轻的富二代,大冷天的只穿了套白西装,里面的衬衫直接开到肚脐眼,脖子上当啷着几条细细的银链子,身后还跟着两个穿了一身黑的壮实保镖,来的时候那阵仗大的把孟殊吓一跳,凌行舟上前一步把他整个人挡在身后。
富二代看了眼床尾的病人卡:“孟殊是吧?”
孟殊在凌行舟身后探头,应了声:“是我。”
出乎意料的是,这富二代看着有些难搞,但态度挺好,一直在鞠躬道歉,说自己车子很多但车技极差,孟殊听见他说这话的时候在心里表示同意,能在人行道上把人撞飞,估计之前考驾照的时候把教练师傅气得不轻。
原本孟殊还想着说既然他检查完了没事,让富二代替他承担医药费就行,责任什么也不用追究了,跑了趟地府,他只觉得生命比什么都珍贵。
没想到这个富二代直接就递了张支票过来,数额不小,怕孟殊收得不安心,还签了份自动赠予的合同:“其实我每天都来看你,如果你没醒过来,那我得进去啊,你这是救了我一命,这点小钱就当是我谢你的救命之恩!”
这都什么跟什么,还有,这张六位数的支票你跟我说是小钱?真是人比人气死个人。
孟殊从来不把自己当清高的人,他和这个富二代你来我往两个回合之后就收下了支票。
期间,凌行舟一直站在孟殊身后,他怕孟殊刚醒过来精神没那么好撑不了多久,手掌虚虚地扶着孟殊的背。
富二代走了没多久,外面的天就完全暗了下来,隔壁床的大爷康复训练做完回到病房的时候,电视里还持续播报着新闻:“中学教师高志峰堕楼案时隔五年有了新进展,声称被虐待的两位当事人出来作证,高志峰并未有任何虐待学生的行为,撰写当年这篇新闻稿的记者杨怀瑾公开向已故的高志峰老师道歉,承认虐待学生的文章是他过于主观的猜想和杜撰,城十九中现任副校长钱思鸿因涉及此案已被学校开除……”
“这些记者真的是缺德哦,假的东西怎么能上报纸的嘛。”老大爷边看边发表自己的见解,他明显是松州本地人,说话带着松州口音,一句话一定会跟着语气词。
“是啊,再怎么样,这个老师也回不来了。”孟殊接上老大爷的话。
这老大爷还挺健谈,跟孟殊你一句我一句的不让话掉在地上,说着说着话题就跑偏:“你这小伙子命还挺大的哦,听说你是出车祸进来的,被撞飞了三米呢。”
老大爷边说还变比了三,做了个被撞飞往后仰的动作。
孟殊:“……”
大爷您倒也不用这么生动,还有就您这身手,看来这康复训练还是蛮有成效的。
凌行舟手指蹭了蹭鼻尖隐藏住笑意,被孟殊抬眼捕捉到:“这么悲伤的事情你还笑得出来?”
凌行舟立马道歉:“对不起。”
孟殊一时语塞,又没怪你的意思每次道歉这么快干什么……
电视里关于这则新闻的最后,是杨怀瑾对着镜头鞠躬,说从此辞职离开报社,不会再从事相关工作,他得病的事情没有提起,想也知道现在网络上定是一片叫骂声,虽说罪魁祸首是刘峻宇,但是他意外故去,人们只会讨伐还活着的人,杨怀瑾从走这条写作之路开始就渴望出类拔萃,结果最后却以非常不体面的方式,结束了他的记者生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