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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抽薪(五) “连连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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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殊和凌行舟从陆判的殿宇出来,许是感觉回人间就是眼前的事情,孟殊不得不考虑一些现实,他摩挲着手指,问身旁的凌行舟:“行舟,我在阳间一无所有,没车没房,只有一些少到可以忽略的存款,回去的话,日子可能会有些难过,你……”
凌行舟眉毛微扬:“你不要我了?”
孟殊立即反驳:“不是,我要的。”
“你我有手有脚,还怕找不到工作养活自己?我知道这几年阳间就业困难,我有这个准备。”凌行舟伸手扶着孟殊的后背,把他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凌行舟也曾经以为,他再见孟殊一面就甘心去轮回,但每次孟殊出现在他身边,他就不愿意这样的状态只有瞬间。
尤其,是知道自己有机会还阳的时候。
晦暗冰冷的地府并没有磨光他对生的渴望,让他有归属感的,始终都是那一方亮堂的天地。
于他来讲,能看到阳间的太阳和拥抱完整的孟殊,比什么都重要。
“我们现在去哪里?”孟殊仰起头,下巴蹭过凌行舟的肩膀。
“永生池。”
“永生池?”
两个声音交叠。
凌行舟看着他的眼睛:“你也猜到了?”
“我之前一直想问你的,风婶的来历,你知道吗?”
世间对孟婆的传说有三,其一是世间至善女子被神人任命在地府主宰往事的尘缘,其二是失了丈夫的卖茶女不忍忘记丈夫,拒喝孟婆汤留在地府与其丈夫生生世世相见,其三是孟婆本是神女,在人间历经情爱别离,自愿留在地府成了孟婆。①
“但是这些并没有得到证实,我只知道,我在地府所遇上的能叫得出名字的鬼差,都对风婶很是尊敬。”
凌行舟一直在怀疑,为什么风婶可以有这么大的权利,掌管着轮回司却使唤得了别的鬼差,一个两个那也就罢了,但凡是他见过的,上至五方鬼帝,下至牛头马面,几乎都能听命于她。
还有他自己,在一个萝卜一个坑的地府风婶还能给他创造出一个新职位,这看上去可不是仅掌管轮回司该有的权利。
至于孟殊是怎么猜出来的,就是经通过前不久和她在永生池的交谈。
对方太过冷静和放松,像极了他在阳间遇上的那几个凡事“缓缓来,再等一等”的老板。
而且,只要把风婶和帝君大人串联起来,就会发现很多事情都说得通。
比如,有权征调生魂去轮回司帮她做临时孟婆,再比如现在,奈何桥边的孟婆汤没了热气,查察司的沙漏不再滴沙,像是有股力量,把地府的一切时间都冻结了起来。
永生池依旧寂寥安静,这里也有湛蓝天空和云丝,但是瞧不见太阳,云丝也丝毫不动,跟假的一样,准确来说,它就是假的。
“你们来了。”
“帝君大人。”
风婶原本低着头,听到这个称呼,仰头看向孟殊他们的方向:“我还是喜欢听你们喊我风婶。”
“所以,您真的是帝君大人。”孟殊问。
“其实不全对,我虽只占了个孟婆的由头,但地府琐事我和子亥帝君一直是平均分配管之的,且凡事需要出头露面的,都是我来,子亥帝君主管一个幕后,谁知这子亥帝君犯错被撤职思过,这偌大地府便成我一个人管辖了,子亥帝君思过一事乃事秘密不可让旁人晓得,于是我便既做孟婆又做帝君,是不知道地府大大小小有多少事啊。”后半句话,风婶已经没了平日里的冷静,语调有些高,许是身份被猜中,索性破罐子破摔。
孟殊其实还挺理解风婶的心态,这种情况可称为跟合伙人一块儿开公司,然后合伙人跑了,所有事情就都落在她的肩膀上。
“说来也是巧,子亥帝君刚被撤职的时候,行舟就来了地府,我那时候看到行舟,他虽然说年纪小,可这样一个遇事处变不惊的性子太适合帮我分担工作了,且因他肉身被毁,未尽的寿数被自动封印,我就想着,左右他也回不去人间,不如让他留在地府帮我。”
说实话孟殊来之前预想过很多种可能,甚至有把风婶往另一方面想过,但唯独没想到这种,因为工作太多想招个人替自己分担一下,机缘巧合下,凌行舟成了那个人。
所以他听完风婶的话,懵了半天没反应过来。
“小孟,我确实从凌行舟来到地府的那一刻人就知道你的存在,也确实从你意外来到地府就知道你的身份,我当时想的是,如果哪天他将你放下了,我便把轮回司的职责全部交给他,没想到,你们两个,都出乎我的意料。”
一个掉进忘川河也不肯忘记过去的记忆,一个宁可平分寿命也不肯独自回到人间。
“还好我当时也做了两手准备,凌川原先的模样被忘川河水侵蚀,无法还原,我就记着他有个浅浅的梨涡,给他用彼岸花重塑身体的时候,把梨涡安了上去,想的是如果有机会回到阳间,也不至于完全变了模样没留下一点记号,不过行舟这个名字,确实是出于我的私心,假若他能留下来为我所用,那就该与从前道别有新名字,之所以还保留住他的姓氏,就和保留梨涡的用途一样了。”
孟殊指尖抵着手掌心,眼神注视着风婶:“那么风婶,愿意将这第三重外力给我们么?”
风婶闻言手一挥,面前瞬间多了张矮桌子,上面摆着一副棋盘:“小孟,跟风婶赌上三局,只要你三局都赢,我无条件放你们两个回阳间。”
孟殊闻言立马用手指比了个一:“得提前说好,我要完完整整健健康康的凌行舟。”
风婶轻抬眼皮,指了指孟殊身后的凌行舟:“他的样貌可只能维持现在这样了哦。”
“行,”孟殊接着又比了个二,“我此刻在阳间应该是躺在松州医院的病房里,风婶你可千万别把他送到别的地方去,免得我们互相找对方还得花上好久时间,对了,我也得健健康康的。”
风婶点点头表示都同意:“行。”
孟殊说完自己的要求,把手指收回来:“风婶你说吧,你要赌什么?”
“这棋盘上,有十七种符号各两组,率先完成九组连线,便为胜。”
孟殊听风婶讲了一遍规则,觉得这个赌有些熟悉,转头去问凌行舟:“这是……”
“连连看。”
“……”
从他们来到永生池那一刻,凌行舟就明白风婶绝对不会为难他们,否则,他们根本没办法到这里来。
奈何桥边不能没有人,风婶用某种方式暂停了地府的时间,他们三个孟婆才能同时出现在另一个地方,黑白无常这时候不会送新的鬼魂过来,他们不用送孟婆汤。
风婶会动这样大的阵仗,说明她并不会对他们发难,加上刚才陆判有意无意的暗示,凌行舟更是确定了这点。
孟殊看出来了凌行舟眼神中的冷静并不是强装淡定,他那颗提到嗓子眼的心终于放下来了,他有些想笑,鼻腔里发出轻微的气声:“风婶,这流程咱就非走不可么?”
风婶不以为然:“那当然,你在阳间离职的时候,不也是要走流程的么?”
“……”孟殊对离职这两个字过敏。
“废话少说,连连看都玩不赢我老婆子,那你这面子可丢大了!”
孟殊立马在风婶面前坐了下来,目光投向桌子,寻找相同的符号连起来,边连边说话:“我还以为,得跟您交涉许久,顺便还得付出些什么代价才行,没想到还挺容易。”
“容易么?”风婶看着孟殊,“没有对方的这十年,你们都容易么?”
孟殊手上动作一停,转过头去看站在他身后的凌行舟,看着对方朝他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他把头转回来,也弯起嘴角笑了笑:“已经熬过来了。”
都熬过来了。
风婶任由着孟殊一口气连完了所有的符号,手都没抬一下,她的目光越过孟殊到了凌行舟脸上:“行舟,我扣你在地府那么久,你可会怪我?”
“原本也回不去阳间,留在地府保留住我的魂体,风婶,该是我谢你才对。”
风婶一伸手,被凌行舟攥在手里的坠子就落在了她的掌心上,指尖一点,此刻她的力量不限于轮回司,在触碰到坠子的那一刻就立即亮了起来,比陆判的更亮一重,三截颜色呈现递进色,与此同时,凌行舟的身躯抖了抖,体内似乎是涌起了一股强烈的力量,要撕开它的外壳冲出来。
孟殊连忙起身去扶他,膝盖撞上矮桌动作有点大差点把它掀翻,吓风婶一跳。
“行舟你没事吧?”
凌行舟微蹙着眉心,闭了闭眼睛又睁开,良久才恢复正常的表情,他低下目光伸手握住孟殊扶着他手臂的手:“没事,我现在也变成生魂了。”
风婶双手扶着差点被孟殊掀翻的矮桌:“你们要感谢我的袍子护住你们的魂体,否则你们只能变成我这永生池的肥料了。”
“多谢风婶。”孟殊说,“既如此,风婶,合适的肉身你也帮忙做一个吧。”
“你……”
孟殊:“多谢风婶!”
凌行舟:“多谢风婶。”
孟殊这个要求不是贸然提出来的,前不久他来永生池找风婶,问她如何才能得到凌行舟的肉身以及突破寿数的封印,当时风婶只是把肉身的事情一笔带过,着重跟他说了破除寿数封印的事情。
以他对风婶的为数不多的了解,她既然选择了放凌行舟回去,那自然不会过多为难他们,且肉身的事情对她来说绝非难事。
这两个人道谢极快,风婶特别想翻白眼,忍着一掌想把这两人也掀翻的动作:“小孟,把你手腕上的珠子拿下来给我。”
“它?”孟殊边疑惑边解下来递给风婶。
“嗯,”风婶接过来,“行舟的这串珠子,是他变成这副模样之前最后的念想,我原本猜不透它的用途,后来意外发现他有计数的功能,就拿去轮回司当计数器了,没想到遇上你个胆子大的直接戴在了手上,不仅吸收了你的生魂之气,还跟着你吸收了不少香火和彼岸花,倒是歪打正着激发出了它的原始作用。”
“原始作用?风婶是说……这个珠子可以做肉身?”
“人间的血肉之躯在地府不过是一股灵气,早些时候你来找我我没告诉你,因为我当时没有看到它的实物还不确定,现在确定了,这串珠子将那些吸收来的东西转化成了灵气。”风婶看了看粒粒剔透饱满的珠子,像是有生命一般散发着耀眼的光芒。
风婶一手拿着珠子,一手拿着坠子:“你们两个,都闭上眼睛,我送你们回去。”
孟殊没打算这么快闭上眼睛:“风婶,行舟回去了的话,你的工作岂不是又多起来了?”
风婶觉得孟殊这话挺有意思,她下巴点了点凌行舟,笑道:“那你就再把他留给我咯。”
孟殊立马在胸前比了个叉叉:“那不行,他是我的。”
“那你还多问一句?”风婶说,“对了,有件事情忘了跟你们说,小孟总是说自己运气不够好,是因为你二人的运数相连,所以你们分开,各自都不算如意,往后你们在一起,就不会再有这样的情况了。”
孟殊放大瞳孔,尾音上扬:“这么说,我要开始转运了,就不是倒霉蛋了!”
“正解。”
“这样的话……风婶,你这里的彼岸花我们吸收点能增加我们的寿命么?”
“你小子,既要又要还要是吧?”风婶当即白眼一翻,“都给我闭上眼睛。”
孟殊嘿嘿一笑,乖乖把眼睛闭上了,凌行舟站在原地看着风婶,那眼神与十年前仿佛无异,冷静又倔强,只是似乎比当初多了一份不舍。
未占得地府丝毫的浊气,再阴郁的环境里,他依旧有着鲜活的人情味,哪怕他表现出来得并不明显。
“风婶。”凌行舟轻轻地叫了她一声。
“你放心,子亥帝君受罚期满,不日便会回来复职,到时候,”前半句话风婶恢复了她惯有的平静语调,后半句她提声哼了一声,“我就把所有工作都交给他。”
“风婶,保重,还有,”凌行舟默了片刻,缓缓道出两个字,“感恩。”
感恩多年来的所有。
“走吧行舟。”
凌行舟听见风婶跟他说。
闭上双眼的那一刻,像是坠了一个巨大缓慢的旋涡,整个人都浸没在了绵密的柔软里,所有的一切都慢慢被弱化,渐渐失去所有知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