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8、抽薪(一) “如果解除 ...
-
陈袖婷的印象里,陈姗很少在她面前哭,她这个女儿倔强又执拗,总不肯在她面前拉下面子,而现在,从如果世界结束,回到地府开始,陈姗就一直伏在陈袖婷怀里哭。
也许是多年的情绪爆发,也许是觉得此刻不用再去顾及什么,陈姗哭得双眼发肿都没停下来,陈袖婷一直沉默着轻拍着她的背,直到孟婆汤渐渐散去热气,陈姗才抹了抹眼泪,停止了哭泣。
陈袖婷轻拍了拍陈姗的脸,帮她擦去眼泪:“好了,姗姗,我们……该说再见了。”
听到这话,刚止住眼泪的陈姗又想哭了,陈袖婷缓了缓语气:“乖,别哭了,让妈妈记得你笑的样子,好不好?”
所有的事情,总是在将要结束的时候分外深刻,陈姗拉着陈袖婷的手,压着情绪抽泣了好几声之后,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妈,我好爱你。”
“妈妈知道,妈妈也很爱你。”
这对吵吵闹闹的母女,在这短短的几天如果世界里,说出口的爱比过去的二十多年都要多。
……
“唉——”
这是陈袖婷和陈姗走后,孟殊发出的第六声叹息,他其实对这对母女还挺有感触的,想说些什么也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只能将这些感触用一声声的叹气替代。
“想什么呢?”凌行舟见孟殊呆呆地望着一处,上前拍拍孟殊的后背。
“没什么。”孟殊轻咳了一声,收敛好情绪转过身,视线落在凌行舟刚才拍他背的手上,“你手还在疼吗?实话实说。”
“还在疼,但是没有在如果世界里那么明显了。”
见凌行舟眉眼舒展,看着没有唬他的意思,孟殊一直吊着的心慢慢放下来一点:“所以说这个坠子,他的作用不仅仅是在如果世界?”
凌行舟点点头:“只能说陆判大人的东西,全都不是凡物。”
“对了,我有事情去找风婶。”孟殊把手上的珠串解下来戴到了凌行舟的手上,他戴的时候小心翼翼的,尽量不触碰到凌行舟。
凌行舟看看手上的珠子,又看看孟殊,不解他的动作:“你把这个给我做什么?”
“万一你带着送孟婆汤也能亮呢,那不是可以帮我加速完成任务了?”孟殊说,“我很快回来。”
凌行舟看着孟殊往忘川河尽头方向走,直到看不清人影了也不肯把视线挪开,也不知道,等孟殊再次回来,是不是就是他们最后相处的时间了。
肩膀突然被人拍了一下,探头一张泛青的笑脸,是谢必安。
“行舟,愣着干嘛呢?”谢必安四处看了看,没见孟殊的身影,“小孟去哪里了?”
凌行舟把盛了碗孟婆汤递给新被勾来的鬼魂,那鬼魂一言不发地喝下走远,凌行舟才回答谢必安的话:“去找风婶了。”
“怪不得没瞧见他呢,”谢必安道,“对了行舟,你是怎么把他骗到手的?”
谢必安雷打不动的笑脸带了几分八卦,凌行舟这个时候没有什么心思跟他说别的,他朝着谢必安和范无救欠了欠身:“两位无常大人,我有一事希望二位帮忙。”
范无救倒是没什么动作,谢必安差点蹦开两个身位,想听的八卦没听到,凌行舟还给他们来了这么大的阵仗:“有事你直说不就行了,还叫起大人来了,你这样我很怕啊?”
“等小殊……等孟殊回到人间,往后要是他再有肉身和魂体分开的情况,还希望二位不要再把他再错勾到地府来了。”
“什么意思?”谢必安一下子没转过弯,“其实我一直想问,你们两个是不是从前就认识?”
“是。”
“那既如此,他要是留在地府,你们不是能一直在一起了?”谢必安眼珠微转,疑惑道。
“我只希望他在阳间好好待着。”凌行舟的声音没有波澜,仿佛除了孟殊以外,他对旁人都只有这副平静冷然的语气。
“那你二人此次分开,也不让我们再把他的生魂勾来,那岂不是要等到他真正离开阳间了,才能再见面了?”
这话是范无救说的。
将与肉身分开的生魂勾到地府,是谢必安和范无救开了先例。
范无救还记得他和谢必安刚接任无常的时候,第一个勾的鬼魂是个年岁尚小的婴孩,婴孩是病逝,他母亲因为伤心过度而昏厥,在他们两个勾起婴孩鬼魂的时候,因昏厥导致魂体与肉身分离的母亲苦苦哀求他们两个,说希望她也能陪着没过过几天人间日子的儿子去走一走黄泉路,她说她孩子胆子小,她怕他一个人会害怕。
当时心软的谢必安二话不说就答应了,范无救担心这会违反地府的规定,本想阻止,但谢必安坚持:“她就这一点念想,圆了她吧,一切后果我会承担。”
原以为会被上头惩罚,没想到这位母亲从来到走都没有任何鬼差告诉谢必安他们两个哪里有不妥,于是自那之后有一便有二,许许多多的生魂为了能多陪伴已故的亲人爱人,会在地府短暂地待一会儿时间。
上头似乎对这个行为格外宽容,且为了不扰乱地府的秩序,甚至还派了工作没那么饱和的夜游神把生魂送回阳间。
凌行舟捏着手腕上那串珠子,如孟殊所想,凌行舟戴着这串珠子送孟婆汤也能让珠子亮起来,他垂着眼眸看向刚刚送了孟婆汤亮起来的珠子,冷冷的音质掺了几分无可奈何:“我只想他平平安安的,在不在我身边不重要,这里,不该是他久待的地方。”
谢必安抱着胳膊盯着凌行舟看了一会儿,他吐了口气,像是做了什么重大决定一般:“行舟,有件事情我想我是时候该告诉你了,生死簿上你的名字,其实没有被划掉,还有你这块坠子,说不定能帮你。”
“什么?”凌行舟抬眸对上了谢必安的眼睛。
……
孟殊到永生池的时候,风婶正慢慢悠悠摘着永生花,见孟殊过来,她把装满永生花的篮子往身后一藏,让孟殊在距离她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小孟?过来找我有事?”
孟殊顶着个虚心求教的表情微微颔首:“确实有事想请教风婶。”
“那好,你跟我来。”风婶挥了挥手,“那个……稍微跟我保持点距离。”
孟殊空了四五个身位跟着风婶到了孟婆亭,风婶示意孟殊走近几步坐下。
风婶把彼岸花放在一边,掸了掸袖子:“想问什么就问吧。”
“生魂,可不可以分一半寿数给已故之人。”
风婶像是预见到孟殊会说这样的话,面上一点惊讶都无:“你指的已故之人是?”
“风婶,咱们不兜圈子,”孟殊颇有些深意地笑了笑,“他不喝孟婆汤都没成为孤魂野鬼,并且还让他在地府任职,改了他的样貌却依旧保留着一些细节上的特点,改了他的名字却不动他的姓。”
在陈姗的如果世界,孟殊看着凌行舟的那个梨涡,与他从前还唤凌川时一般无二,当时凌行舟只说是巧合,但孟殊觉得不太对劲,整个人的样貌都改了,为什么要留下一个原模原样甚至连左右方向都没有变的梨涡,就像是……留下了什么记号一般。
“姓,可是他自己告诉我的。”
“神通广大如风婶,怎么可能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再不济,黑白无常的小册子上,也应该有记载的。”孟殊说,“风婶,凌行舟他,想必不是一般鬼吧。”
“你小子,倒是比我想象的聪明,行舟……应该说是凌川,确实不是一般的鬼魂,”风婶也笑了笑,“一般到地府的鬼魂分两种,一种是寿数已尽的鬼魂,一种是寿数未尽的意外魂体,简单来说就是一种是死了,一种还没死,而凌川属于第三种,名义上,他确实是死了,但是,他的寿数还未尽,只是被封印了,就连生死簿上,他的名字都没有被完全划去。”
“封印?”
“意外魂体可以回到阳间,是因为他们寿数未尽,且肉身尚存,凌川他的肉身在他来地府之前就被毁了,溺于湖中,损于泥石,寿数未尽却没有了可承载的肉身,他自身意识强烈,没被地府的浑浊冲淡分毫,故寿数并没消逝,便自动封印了起来。”
风婶说这话的时候,手上动作也没停,彼岸花折进舂桶,细细地磨着粉末。
与风婶淡得出奇的语气形成强烈反差的,是孟殊拼命压住在心头翻涌的情绪,他提着一颗心,沉声道:“如果解除这个封印,他可不可以还阳?”
“还阳需要肉身,他的肉身在那个人工湖被填满之后,就不完整了,更遑论过了这么多年,早已尸骨无存。”
“那他这些寿命哪怕是解除封印也没用了?”
“只要他还没有轮回,这些寿命依旧是属于他的,但要是他一直留在地府,解开了寿命的封印也没用,”风婶把彼岸花粉倒进缸里,“还是那句话,没有肉身供载,很快会灰飞烟灭。”
风婶的话让孟殊感觉在坐过山车,悬着的心起起伏伏,他开口时,都带着明显的颤抖:“那么,如何能得到肉身,解除封印的条件又是什么?”
永生池静得出奇,无边的葱郁却没有半分生机之态,彼岸花机械地生长着,艳丽而漠然,仿佛能预见自己的最终命运就是被磨成粉末与永生水交融,寻不见丝毫的希望。
风婶盯着孟殊看了一会儿,似乎是在找寻他身上是否有某件物品,迟疑片刻才回答孟殊:“肉身倒不算是大事,但是这解除封印……陆判那里,曾制作过一批名为集泣的坠子,外表看似简单无坚不摧,其实是个空心坠子,只有装满了这坠子,再通过三重外力,将这阴石所制成的坠子作用发挥到极致,才能解除那些寿数的封印,这坠子,陆判应该早就给了行舟。”
“什么是三重外力?”
“如果我没猜错,你们应该是已经将这坠子装满了,发生了什么异样才会过来找我,这三重外力,是来自非轮回司的三道力量。”
“非轮回司的三道力量……”孟殊轻声把这话重复了一遍,摩挲着手指在想该如何找寻这三道力量。
风婶看着孟殊,停顿几秒后又补了一句:“还有最重要的一点,行舟现在属于地府的员工,他走与留,需要得到帝君大人的同意。”
见孟殊慢慢锁紧眉头,风婶放下手里的东西,起身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不如刚才般直白强硬:“小孟,你这么想他还阳,可问过他愿不愿意?”
“当然问过,他愿意的。”
风婶手上沾染了些彼岸花花粉,在触碰到孟殊的一瞬间被他快速吸收,风婶无视这个过程,又问他:“你们现如今情投意合,自是不必考量许多,他日若是分道扬镳,那又该如何?”
“不如何,”孟殊垂下脑袋摇了摇,“万事取决于他,他要我,我自然与他好好在一起,他不要我,那我也绝对不多说一句话,我只希望他能够还阳。”
“我记得,你自己在阳间,就过得不尽如人意,那为何还执意要让他还阳?”
“我知道阳间有黑白惶惑,有善恶苦楚,但阳间亦有风花雪月,有璀璨星辰,凌川少时便失去了生命,他还没有好好感受过人世间。”孟殊抬起头,看着风婶,“九重天和黄泉地,永远都不会拥有人间的热烈。”
风婶盯着孟殊没有说话。
“至于我,这几年确实过得不太好,不够成功,也不算幸运,但是日子还得过嘛,风水轮流转,总有好日子轮到我的那天吧。”孟殊自嘲地扯了扯唇角,发出轻微的气声。
就是因为之前的生活差点意思,所以孟殊对未来永远充满憧憬,因为,不会比以前更差了。
何况,他其实比这世上很多人都幸运了,健康的身体和乐观的心态,以及,拥有着牵挂的人。
这人活在世上,哪有人真正希望自己无挂无碍一身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