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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是冤家么(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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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袖婷房间的陈姗浑然不知自己房间里的情况,她整个心思都在郑先生那件事情上,把同意赴约的消息给郑先生发过去之后,郑先生过了会儿才回过来明天见面的时间和地点。
次日下午两点,陈姗囫囵找了个理由搪塞陈袖婷,就出门去了。
郑先生说的地点是个还算高级的茶餐厅,装修的很有特色,但是看上去似乎生意不太好,这个点本应该客流量挺大的,却没几个人,陈姗心跳得很快,但面上依旧佯装镇定。
孟殊和凌行舟在昨天和陈袖婷说完话之后离开,今天听到陈姗的召唤再回来,从陈姗出门到茶餐厅这段路程,孟殊都在碎碎念,希望能缓解一点陈姗的紧张,最后被陈姗一句你好吵封嘴。
“她说我吵。”孟殊委屈巴巴地看着凌行舟。
凌行舟愣了愣,才伸手揉揉他的脑袋:“不吵,不吵。”
……
陈姗长舒一口气,走进茶餐厅,回忆着现实生活中见到的郑先生的样子,她很快找到人,在对方打了招呼。
“很高兴今天你能来。”郑先生很绅士地给陈姗拉开座位,确定陈姗坐下后,才绕回到对面坐下。
两个人坐的是四人桌,点了一壶红茶和一些点心,郑先生那边的空位,放了一大束玫瑰花,意图很是明显,他看了一眼陈姗:“我那天跟你的提议,你考虑的怎么样?”
“什么提议?”陈姗下意识问。
“跟我结婚,你放弃工作,在家里照顾孩子,我的工资很高,够养活你和孩子的。”郑先生边说,边把玫瑰花往桌子上放。
他没有递交到陈姗手上的意思,更像是让陈姗自己从桌子上拿下来。
孟殊看到这一幕有些不解:“不是,他这是在求婚的意思?”
“是的吧。”凌行舟一脸我没经历过我也不懂的表情。
孟殊原本的视线面对着陈姗他们,听到凌行舟的话就侧过脸来看他。
这人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就丢掉冰块脸了,虽说表情丰富程度比不上自己,但也比原先生动不少了,忽略那身袍子的话,看上去不像是个冷冰冰的孟婆了。
挺好的。
孟殊满意地点点头,又把脸转了回去。
陈姗用银色汤匙搅拌着红茶,也不知道这家店怎么想的,红茶都要放一柄汤匙,本该简单的东西多此一举反而显得违和。
红茶被陈姗搅拌半天但没喝一口,她微微抬眸看着郑先生:“我想请问,你说的孩子,是你的孩子还是我的孩子?”
“我们结婚之后,你的孩子就是我的孩子,我的孩子就是你的孩子,我们会有两个孩子,当然,我的孩子比你的孩子小,又是个男孩子,会需要你多照顾一些。”郑先生曲起指节扶了扶眼镜框,一副理所当然的语气。
陈姗的眼神有些犀利:“你现在的状态是一个人养一个孩子,如果我跟你结婚那就是一个人养三个人,那你孩子的生活质量必然会下降,那你的孩子没有意见吗?”
“但我总是得给我孩子找个妈妈的,说实话,你并不是我的理想型,但我看得出来你是个很踏实的人,人活一辈子,那能有十全十美的呢?”
陈姗气得想翻白眼,她不允许别人这么说她妈妈,要不是她现在顶的是她妈妈的身体,她早就用红茶给对方洗衣服了:“郑先生,我想你知道,事业对我来说是很重要的……”
陈姗话还没说完,那个熟悉眩晕感又出现了。
在陈姗出门后不久,猜到陈姗去向的陈袖婷也偷偷跟着到了茶餐厅,陈姗和郑先生坐的位置正好靠窗,她一直侧身站在外边,把刚才她们的对话听了个一清二楚。
这次晕眩的时间很快,瞬间的工夫换回自己身体的陈袖婷眨了眨眼睛,她反应很快,紧接着刚才的话:“事业对我来说是很重要的,而我的女儿更重要,我做不到把自己的一部分爱给别的孩子,它是完完全全属于我女儿的。”
对方郑先生没想到陈袖婷会这样说话,他眼里的她是个柔和冷静的女人,适合过日子,现在看来,确实挺冷静的,但是柔和就不一定了。
“况且,你也不是我的理想型,我出于礼貌跟你吃过两次饭,并不代表我愿意跟你结婚,我们这个年纪确实跟小年轻不一样了,但也不该随便凑合的。”陈袖婷边说边站起来,“今天这单我请,希望你早日找到愿意做你妻子的人。”
说完直接忽略郑先生有些难看的表情直接就往外走。
孟殊在心里鼓掌,这种有话就说不用故人脸色的感觉可太爽了。
陈袖婷付完账出来,看见一脸懵的陈姗站在外边。
“走了姗姗,愣在这里干什么?”
陈姗毫无灵魂地被陈袖婷拉着走。
走出好远,陈姗才小心翼翼地试探:“妈,所以你根本就没打算跟那个男的好啊?”
“当然了,我们两个人日子过得好好的,为什么要多个男人多个孩子来打扰呢。”
“那个男的就是想给他小孩找个便宜妈妈,你为什么不骂他?”
“成年人之间该留点体面的,何况,你不是已经把他的玫瑰花扔了么?”
陈袖婷说的是现实生活中那次。
“对不起啊妈。”陈姗道歉到的越来越得心应手,“我其实不是反对你再婚的,当然跟这个男的我绝对不同意的。”
“是你现在是这么想的吧,当时你那歇斯底里的,可不像是不反对的样子。”
“那人总是要成长的嘛。”
凌行舟和孟殊跟在母女两个身后走着,突然觉得他们可以撤了。
撤之前孟殊想到一件事情:“两位,提醒你们,根据前两次的经验,你们换回自己的身体之后会滞留一段时间,在这段时间内,你们都可以用自己的身体,有什么想做的事情就赶紧去做好了,我们不会打扰,有事情叫我们即可。”
“好,谢谢两位。”陈袖婷主动道谢,她的态度也和刚开始全然不同,甚至还带了几分客气。
在茶餐厅待的时间不算久,六月的天气渐渐有了暑热,陈姗拿手当扇子给自己扇风,随意地转着脑袋思考她们接下来要去做什么。
她们现在站在一个露天公园旁边,有一对新人在拍婚纱照,陈姗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瞳孔慢慢放大,兴奋地转过头:“妈,你想不想看我穿婚纱的样子?我也没见过你穿婚纱的样子,我们互相穿给对方看好嘛?”
“这个……”
“妈——”陈姗拖了长调,“你没听说那两位孟婆说我们在变回去之前想做什么赶紧去做的嘛?”
这里的世界名为如果,是虚无飘渺的,这点陈袖婷一直在提醒自己,所以在这里她对陈姗的管束松了许多,也看到女儿从前不为她知道的许多事情,但她始终认为,假的事情那就是假的,这里发生的所有到头来都是过眼云烟,不管做多少都是徒劳,可是现在,看着陈姗一脸期待的样子,她好像不这么觉得了。
“你这孩子什么时候这么会撒娇了?”陈袖婷轻笑,上手摸了摸陈姗有些乱掉的刘海。
陈姗一不做二不休:“那你说好不好嘛。”
“好。”
陈袖婷开美味厨房的那个老同学涉及行业很广,陈袖婷记得她这个老同学在这个时间段在准备开婚纱店,于是她一个电话打过去询问情况。
新店装修完毕就等三天后开业,老同学慷慨得很,愿意把婚纱店借给她们几个小时,只是这婚纱店在郊区,稍微有点远。
“两位,能辛苦帮我们做一个瞬间转移么?”陈袖婷还没苦恼就想到了进来如果世界之前凌行舟跟她们说过的,想快速去一个很远的地方,可以把他们叫出来开启转移技能。
凌行舟和孟殊随叫随到:“当然。”
……
“妈,你穿这个绝对好看,还有这个,那个也行。”大概是没有女生会拒绝婚纱吧,陈姗一进婚纱店刚才还有些郁闷的小情绪瞬间消失不见,双眼放着金光,跟扫描仪似的扫射着各种婚纱。
陈袖婷坐在沙发上看着陈姗跑来跑去,当初她跟陈姗爸爸结婚的时候跟裸婚基本没什么区别,别说婚纱了,连条像样的红裙子都没有,要说对婚纱没一点向往,那就是在骗人。
没一会儿,陈姗手上就拿不下了,基本全是给陈袖婷选的。
陈袖婷接过来几件给陈姗减轻压力:“你别光替我挑啊,你自己也挑挑呢?”
“我的也挑好了,”陈姗手上还剩下最后一件,是留给自己的,她拿起婚纱在身上比划了一下,问陈袖婷,“妈,你看我穿这个好看吗?”
“好看,很好看。”陈袖婷加重看字的音,给了很高的认可。
陈袖婷老同学的这个婚纱店还挺大的,室内有一整面的穿衣镜和琳琅满目的婚纱不说,外边还有有一个露天的小阳台,陈姗和陈袖婷换好婚纱之后,就坐到了小阳台的藤椅上,现在已经过了饭点,是太阳下山的时间。
落日缓缓下沉,天边像是燃烧着一团火,周围的一切似乎都沾染上了一层浅金色的霞辉。
受这样的氛围影响,陈姗主动开口:“妈。”
“怎么了?”
“你会不会有时候,觉得我是个累赘。”
陈袖婷听到这话立马把目光从落日转移到了陈姗身上,她反驳道:“好好的怎么说这个?当然不是。”
当时坐的那辆车出事故的时候,她预感生命到了尽头,总有人说人死前会出现跑马灯,记录了此一生的许多事,在陈袖婷的脑海中,几乎都是陈姗。
她们两个吵吵闹闹过了二十几年,对方于自己的重要性,早就刻进了骨血。
“如果没有我,你跟我爸离婚之后可以找个更好的人,你当时为什么不选择把我打掉?”
“你要说这个念头完全没有,那是不可能的,你爸爸做的那些事情让我不可能对当时的你毫无芥蒂,只是我那时候从怀孕开始就一直有严重的贫血,医生说了要是强行打掉会很伤身体,建议我不要那么做。”
这是陈姗第一次知道这件事情,她睁大的双眼里,充满了惊讶,还有……一丝丝受伤。
“姗姗,也许你的到来带着无可奈何,但在我决定把你生下来之后,你的身上就只会留着我的血,没有什么别的乱七八糟的人的。”陈袖婷把陈姗散落下来的头发往耳朵后面别,“你妈妈我自认为还算独立,也不是非得找个人才能把日子过得更好。”
有时候许多事情就在一念之间,是累赘还是希望,全凭自己的心态,反正陈姗对于陈袖婷来说,一直都是希望。
“那你呢,姗姗,你会怪妈妈没有给你一个完整的家庭么?”陈袖婷受陈姗影响,也把这话问了出来,要是在现实生活中,她是永远不会问这个问题的。
“我也一样,要说完全没有责怪过,那是不可能的,我也羡慕过别人有完整的家庭,但我后来想清楚了,完整的家庭的含义是什么?是爸爸妈妈和孩子么?那如果这个家庭的爸爸妈妈不和,为了孩子才勉强在一起,每一天都过得歇斯底里,过得像战争一样,这种也能算是完整的家庭么?”陈姗手指有规律地在藤椅把手上一点一点,“我觉得不能吧,我们两个人虽然总是在吵架,但我觉得我离不开你,我也认为你离不开我,这样,也算是一种完整吧。”
陈袖婷朝陈姗笑了笑,眼里带着几分欣慰,陈姗也会给了陈袖婷一个笑容,手放下来整理着婚纱的裙摆:“那妈妈你会期待我结婚嘛?”
“期待也不期待,我们活在这世上都是为了做更好的自己,而不是成为谁的谁,如果结婚会让你觉得生活更圆满,那么妈妈支持你,如果觉得不结婚更加自在,妈妈也会支持你。”
这大概是陈姗活了二十二年,第一次和陈袖婷这样谈心,有时候觉得人真的是一种奇怪的生物,她们从前拥有的二十二年都不曾有过这样的谈心,反而更多的在斗嘴吵架,现在却在这仅有的半个下午,说了许多从前不会讲的话,也许在这里的一切都是假的,所以不会觉得难以启齿也不会觉得尴尬,尽情地释放从前不会释放的情绪,也许,这便是如果世界存在的价值。
孟殊和凌行舟坐在距离婚纱店不远的公园长凳上,他们从陈袖婷和陈姗进了婚纱店开始就没有再跟着她们,不打扰属于她们母女的时间。
他们身后是一颗柳树,柳絮因风而起穿过他们透明的身体落在地上。
他们安静地坐着,看着阳光从遍布大地到慢慢消散,看着暮色缓缓盖住灿烂的青天。
孟殊主动去牵凌行舟的手:“你的手指还疼么?”
触碰到孟殊的那一刻,凌行舟的眉头极快速地蹙了一下,快到孟殊根本没有察觉,他依旧平静道:“痛觉还在。”
“它什么时候会消失?”
“可能得离开这个如果世界吧。”
现在的疼痛凌行舟还能接受,甚至有些享受,这是他时隔十年,再次感受到痛觉,让他再次拥有了生命的感觉。
这话其实不是很好的消息,但是凌行舟的语气没有半点的懊恼和可惜,让孟殊不由得想起了自己那个大胆的想法,他闭了闭眼睛又睁开,重新叫了他一声:“行舟。”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有让你跟我一起回阳间的机会,你愿不愿意跟我回去?”
凌行舟几乎是没有一丝地思考,直截了当地应下来:“当然。”
“好。”孟殊缓缓地扬起嘴角。
你愿意就好。
两个人默契地没有再把话题继续下去,孟殊的目光落在了那家婚纱店的阳台上,现在夜幕已经降临,但还是能看见两个穿着婚纱的身影坐在一起,不知道在聊着什么。
不知道身体什么时候会又变成对方的样子,但此时此刻,她们没有想那么多,所有不那么好的事情,此刻都被抛在脑后,湮灭在了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