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雨之夏》东以野

34、烟雨蒙蒙 人活着，总

　　那时许琳和梁青砚的父亲梁毅协议离婚已有一年。
　　与绝大多数家长相同，考虑到尽可能不影响孩子的学习，这事是瞒着梁青砚进行的。
　　说起来，其实两人之间并没有多大的原则性矛盾，无非是聚少离多，感情消耗得所剩无几。

　　扯离婚证一年，或许是距离产生美，两人又王八看绿豆似的看对了眼，打算选个合适的日子把证换回来，偏偏这时出了意外。

　　暑热正盛的岭北猝不及有场滂沱大雨降临，梁毅回家途中驾驶的轿车，不幸与一辆失控的货车相撞，当场丧命。
　　家人认领尸身需要提供证明信息，二人没来得及更换的证件，自然而然昭告天下。

　　原以为能永远隐瞒下去的秘密，就这样堂而皇之地摆在少年梁青砚的面前。

　　一张没有更换的离婚证，一张薄薄的死亡证明，让彼时自认家庭幸福的梁青砚彻底迷失生活方向。

　　自那天起，梁青砚过得浑浑噩噩，逃课、泡网吧、打群架，这些曾经与他相隔天堑的词语，都在短短两个月的时间内，依附在他身上。
　　似乎所有人都忘了，他也曾是霸占年级榜首的天之骄子。

　　梁毅五七过后，许琳终于从悲痛中抽身，学着认真管教两人的独子。
　　只可惜，那时的梁青砚恍若进入叛逆期，不听任何人劝说，对她与许百泉的苦口婆心视若无睹。

　　许琳几乎都要以为，梁青砚会永远这样意志消沉下去。那么百年之后，她该怎样向梁毅交代？

　　直至岭北又逢暴雨天，父亲许百泉摔倒，许琳强忍因梁毅意外离开带来的头痛恐惧后遗症，驾车送他入院。
　　安顿好一切，她回家收拾日用行李，转身瞥见多日未见少年推开及腰高的围栏大门。

　　傍晚雨过天晴，烟紫晚霞铺满西方天空，隐约能瞧见一道若隐若现的彩虹。
　　梁青砚就在此时，顶着猫毛过敏后起疹子的脸，抱着脏兮兮的狸花猫回了家。

　　许琳顿时愣住，手忙脚乱从医药箱里翻出氯雷他定，递给梁青砚。
　　看着他怀里那只浑身湿透瑟瑟发抖，瘦弱到一看便知是在外流浪的小猫，许琳狠不下心直接说不。
　　但在她心中，自己的孩子才是最重要的。梁青砚猫毛过敏，无论如何都不适合留下这只狸花猫。

　　许琳沉思半晌，试探着开口：“你项阿姨家的美短上个月刚添一窝猫崽，她也有照顾小猫的经验，要不我一会儿给她打个电话……”

　　“我要自己养。”她的话讲到一半，被梁青砚打断。
　　少年仿佛在一夕之间成长为大人，语调气场与许琳第一次见到梁毅时极为相似。如果不是指尖深陷掌心的疼痛让她保持理智，许琳差点就要以为梁毅又回到了她的身边。

　　儿子好不容易愿意回家，许琳内心是有所动摇的，但她不能拿他的生命安全随意许诺。许琳张了张嘴，还想再说。

　　梁青砚垂下眼，手掌一遍又一遍抚摸狸花猫紧贴头骨的顶毛，对试图阻拦的母亲讲：“人活着，总要盼望点什么。”

　　很简单的一句话，却让许琳哑口无言。
　　透过梁青砚的眼睛，她知道，他在借狸花猫，注视另外一个人。

　　*

　　傍晚时分，黄复酥又往医院跑了一趟，带着许百泉亲手熬制的乌鸡汤，贴心投喂。

　　她将保温桶洗刷干净，装入布艺手提袋里：“时间不早了，我明天再来看你。”黄复酥略停顿，“明天我可能会来得晚一点，不是遇到意外，你不要担心。”

　　不知是不是两桶营养汤起了作用，梁青砚依旧躺在病床上，脸色却比今天上午刚见到时好太多，红润而有气色。
　　他想像往常一样肆无忌惮冲她笑，不成想肌肉拉扯牵动伤口，登时呲牙咧嘴倒吸凉气。

　　“你小心点，不要做大幅度动作。”黄复酥故意绷紧脸，面无表情警告他不要乱来。

　　“黄复酥。”梁青砚微微歪头，看着她，“你是不是还在内疚。我说过，所有行为都是深思熟虑后决定的，我心甘情愿。”

　　黄复酥愣住，没想到他会如此直接地点明。她垂下颤抖的眼睫，拎着布艺包的手骤然收缩攥紧，良久，说：“无论你出于各种考量，结果都是因我受伤，我有义务负责到底。”

　　她说完，转身便要离开，却在拉开病房门前蓦然回眸，意有所指地补充：“这跟我们之间的关系没有必然联系，我也没想凭借在医院多陪你一段时间，将所有感情一笔勾销。”

　　黄复酥走后，梁青砚盯着紧闭的病房门看了很久，而后忍着刀口传来的抽痛，咧开嘴笑起来。
　　他鲜少懊恼自己的阅读理解能力不够强，以至于思考这么久才明白黄复酥方才那段话表达的心意。

　　黄复酥性格内敛，释放信号的语言也理所应当的隐晦。
　　不过没关系，他能理解就好。

　　翌日上午，梁青砚再睁眼时，窗外已是白茫茫的一片。
　　今岁第一场雪，在2017年的最后一天悄然而至。

　　黄复酥果然如同昨天提前预警的那样，姗姗来迟。
　　她手里拎着一只全新的，印有小黄鸭图案的保温餐盒，脸上挂着跃跃欲试的微笑。

　　“今天还是你喜欢的鲨鱼汤，你尝尝怎么样？”

　　如果只是简单的补汤，黄复酥脸上不可能出现提心吊胆的担忧之色。
　　稍稍细想，梁青砚找到主要原因。他将送到嘴边的汤水咽下，啧啧回味，而后长篇大论地吹起彩虹屁。
　　从色香味，到食材选择，再到熬煮时间与器皿。
　　总之能看到能想到的方面，都被他用所能想到的赞美之词夸赞一遍。

　　黄复酥从原本的期待，变成羞红脸，恨不能堵住梁青砚的嘴。
　　如果不是顾忌他的伤口，她就要将想法付诸实践了。

　　下午，酒足饭饱后，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梁青砚忽而唉声叹气：“昨晚睡觉前我还在祈祷，希望今年的雪能晚几天下，至少等到我可以下地，没想到老天这么不给面子。”

　　黄复酥知道他在讲约定那回事，边给苹果削皮边反问：“至于如此耿耿于怀吗？”

　　“当然，这显得我好没诚信。”梁青砚幼稚地瘪瘪嘴，“你会不会在心底默默给我扣分。”

　　黄复酥停下动作，将苹果与水果刀放回托盘，正襟危坐看向他。

　　梁青砚神情凝滞，不确定道：“不……不会吧，你真有这个想法？”

　　黄复酥不答反问：“你就这么想亲眼目睹今年的初雪？”

　　梁青砚一本正经道：“不是执着于亲眼目睹，是想和你一起看雪。”

　　话音落，黄复酥起身。
　　在梁青砚疑惑注视下，她走到存放保温餐盒的橱柜前，神神秘秘道：“你先闭上眼睛，把手伸出来。”

　　梁青砚虽有种预感，但还是听话配合。

　　脚步声靠近，黄复酥去而复返。
　　下一秒，摊开的掌心感受到一股凉意，类似于冬日禁锢在窗框间的玻璃。
　　紧接着，这点凉缓慢加重，演变为透骨的冷，像是……盛放了冰块的瓷碗。

　　“可以了。”
　　他缓缓睁开眼睛。
　　暖调灯光下，梁青砚掌心朝上搭在床边的手里，托着一只厚玻璃保鲜盒，里面是一只用雪堆砌的胖胖狸花猫。
　　为保证贴合模特，还用颜色深浅不一的眉笔，勾勒出花纹。

　　“这样，就不算失约了吧。”

　　*

　　下午，许琳新增设的工作室突发急事，需要赶过去处理。

　　来医院前，许百泉给黄复酥打过电话，他晚上会给梁青砚送病号饭，让她不要大雪天两头来回跑，太累。

　　故而黄复酥自告奋勇，整个下午都就在医院陪护。

　　其实许琳还为梁青砚聘请了专业护工，留个熟悉的人在旁边，只为能和他说话解闷。

　　黄复酥：“我把元旦假期作业带来了，你想不想换换脑，我可以把阅读理解念给你听。”

　　“饶了我吧。”梁青砚摆手，“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看到阅读理解就想睡觉。”
　　察觉到黄复酥蹙起眉，欲言又止，他又审时度势地调转话锋为自己卖惨：“我还是病号嘛，补习计划可以暂缓几天吧？”

　　黄复酥无奈：“语文就是需要日积月累、积少成多，这比我搞懂数学物理容易多了好吧。”

　　自愿或是被迫，梁青砚整个下午过得十分充实。

　　暮色四合，积雪未融，将原本黑漆漆的天映成深蓝。
　　许琳依旧没回来，黄复酥不放心把梁青砚一人留在这里，便没有离开。

　　2018年就要到来了，窗外时不时有烟花划破长夜，五彩斑斓照亮天空。

　　“Surprise！”

　　一声刺耳嗡鸣过后，病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来人音色十分熟悉，黄复酥下意识扭头看过去：“项昭懿，寒寒，你们来了。”

　　项昭懿抱着一个大果篮，吭哧吭哧走进来：“砚哥受伤，我当然得过来看看。”
　　他走近，和梁青砚对视，拎起被子看一眼伤口，老神在在地不住点头，竖起大拇指欠嗖嗖道：“嗯！还活着！”

　　梁青砚白他一眼：“项昭懿，你是觉得我这辈子都不能下地了吗？”

　　项昭懿嘿嘿一笑，难得不在意他的威胁：“那都是以后的事。谁让你进医院都不通知，还是米思寒打电话询问是否来过，我才知道！和盗贼斗智斗勇负伤又不是什么丢人的事，你还打算深藏功与名？”

　　昨天中午回到家，黄复酥接到米思寒打来的电话，才想起与她的约定。
　　她言简意赅将发生的事叙述一遍，惹得米思寒带着哭腔一遍又一遍确认她没事，还闹着非要到医院亲自探望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