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雨之夏》东以野

13、大雨将至 如果我愿意

　　电动车在公交站牌前一段距离刹停。
　　黄复酥从梁青砚手中接过车把，问: “现在可以说了，你需要我帮忙做什么?”

　　“别着急，你先在这里歇会儿，等我一下。”

　　隔着一层衣料，梁青砚的手掌带着灼热温度，不容拒绝搭上黄复酥的腕骨，态度强硬地把她拉到许百泉托人新打制的木桩凳前落座，而后不紧不慢走进小卖铺。

　　等待的间隙无聊，黄复酥环顾四周，打量着熟悉又陌生的景象。
　　不知怎的，本应沉闷的心情忽而像是落过雨的乌云，轻飘飘被吹走了。
　　那些因黄春华和宋知秋离去带来的不安，都跟随方才感受到的那阵温和的风飞远。取而代之，留给她鲜少拥有过的安宁与祥和，

　　有些厚度的笔记本递到眼前，黄复酥恍然回神，清澈黑瞳里漫上疑惑神色。她微微仰起头，一面接过笔记本，一面看向伸出胳膊的那个人。

　　“你，这是什么意思？”
　　翻开皮革材质的封面，是写得满满当当的工整字迹。

　　梁青砚不甚在意，自外套口袋里掏出方才一道从屋里拿来的橘子。
　　没有黄复酥表现出来的扭捏与紧张，没穿岭北一中死板的校服，他曲起无处安放的长腿，坦然坐在她身旁另一个木桩凳上。
　　薄薄的眼皮漫不经心低垂着，修长的手指将青绿色橘皮扒开。
　　举手投足间流露说不出的矜贵与从容。

　　“这是我利用晚自习时间，整理出来的学习笔记。里面包括目前学到各个知识点的考试侧重方向、主要应用题型和一些相关的课外延伸。”

　　黄复酥一时语塞，半晌才回过神：“你，不是说需要我帮忙吗？”
　　在她的理解里，帮忙应该是梁青砚需要她为他做某件事，绝非如今递到手中的笔记本。
　　但不可否认，考试在即，这份囊括数学与理综所有内容的笔记，对她来说有着莫大的吸引力。

　　梁青砚迟迟没有开口回答她的问题，黄复酥深吸口气，指腹在皮革封面的烫金字迹上反复摩挲，正欲再问，一半剥得干干净净的橘子递到唇边。

　　遍布的橘络被男生耐心去完，只剩橙黄果瓣散发着独特的酸甜清香。

　　黄复酥下意识接过，抬起睫，对上双深邃的眼睛。
　　方才按耐下去的情绪被她关进密不透风的房间，如今正攻势猛烈地撞击着摇摇欲坠的窗扇。

　　“先别急着感谢，学习笔记不是白借给你看的。上次开学考试你或许没注意，我的总名次在年级榜首，语文成绩却一直不温不火，所以想请你给我开个小灶。”

　　藏在青桔果肉里的汁水在口腔里迸开，无拘无束地将味道扩散。
　　梁青砚长篇大论解释完自己的意图后，沉默的人换成了黄复酥。
　　猜疑的目光逡巡，肆无忌惮地打量着坐在身旁的人。
　　男生神情依旧，半垂着的眼眸中，丝毫看不出作假的痕迹。
　　可黄复酥实在无法相信他给出的借口。

　　年级第一找她补习语文？
　　这样的话讲出去，谁听到不觉得荒谬。
　　“以你的成绩，应该……”

　　话说一半，被打断：“不用急着给我回复，你可以再好好考虑一下。”

　　摊开的试卷册摆在眼前，按出笔尖的圆珠笔握在手里，黄复酥迟迟没有动作。
　　这种无法集中注意力的情况很少出现在她身上。

　　那本不属于她的笔记本放在左手边的书桌上，明明只占据了窄窄的一角，却轻而易举攫获所有视线。
　　涣散失神的瞳孔里，聚集多时的浓厚白雾终于拨开，黄复酥在记忆深处找见那道挺拔落拓的身影。

　　并非刻意为之的屏息凝神结束在这一瞬，黄复酥的目光落在合拢一半的窗帘间。
　　由小区大门通往破旧筒子楼的曲折小路上，熟悉的一点正以不紧不慢的速度往这边靠。

　　距离不断拉近，当那道身影在视野内逐渐清晰，黄复酥像是突然受到了某种惊吓，“噔”一下站起来。

　　出现眼前的脸庞与脑海中浮现的影像重合，她将脚尖踮起，弓腰探出半身悬在书桌上空，掌心撑在边缘处，握住桌角的指尖用力到泛白。

　　数十秒过去，悬浮半空的灵魂终于回归肉身，黄复酥下意识在桌面摸索手机。
　　试图点亮屏幕的拇指还未落下，一条来自近期最频繁联系好友的消息跳出来。

　　「破忒头」：现在时间方便吗，我在你家楼下。

　　怔愣半分钟，黄复酥还在犹豫要不要下去。
　　从昨天回到家里开始，她明显感觉到自己的情绪被另一人影响了，并且正在以不可预估的速度加深。
　　这种失去掌控的趋势令她如坐针毡。
　　至少现在，她不能也不允许自己出现一丁点的放松与懈怠。
　　可是……

　　虚搭屏幕下缘的拇指在键盘上滑动，编辑出来的文字被黄复酥打了又删。
　　她实在无法找到一个合适的借口，用来搪塞等在楼下那位能够一眼看穿真挚的少年。

　　长久未动，屏幕亮度正在一点一点暗下去。
　　下一秒。
　　又有一条新消息弹出来。

　　「破忒头」：别纠结，没想催促你给出一个想要的答案。昨天晚上我从认识的学长那里借来上一届的全套月考题目，整理出一份试题考点。想着你复习可能需要，所以才送过来。

　　事关考试，黄复酥没有任何推拒的理由。
　　她拿起压在草稿纸上的钥匙，转身拉开房门。

　　正值中午，楼道有光线射入，往日昏暗消失不见，只剩多雨季节的霉味萦绕在鼻息间。
　　黄复酥扶着墙噔噔噔往下跑，胸腔里跳动的心脏跟随呼吸砰砰作响，她边走边反复给自己洗脑，将动作中的急切与迫不及待归因于对月考成绩的追逐。

　　走到一楼，推开那扇厚重的单元门前，黄复酥握着门把手调整呼吸，煞有介事般抬起胳膊，整理稍显松散的发丝。

　　刺目的光让她半阖起眼，从而顺理成章地避开那道灼灼视线。
　　男生自然垂落腿侧的手里捏着一沓装订整齐的A4纸，轻飘飘扫过一眼，最上面一页写满密密麻麻的蝇蝇小字，全然不像他往日的风格。

　　没有开场白，梁青砚罕见沉默，紧绷着唇将笔记递出。

　　即便对方一句带有情绪的话没说，面容依旧温和，黄复酥还是从他周身的气场中捕捉到一丝不同寻常之处。
　　他，生气了吗？

　　刚才下楼的时候，黄复酥忽然记起并肩泡脚的寝室闲谈时刻，米思寒曾经给她科普过微信软件的bug。
　　在聊天框内打字时会显示“对方正在输入……”，这种贴心提醒对心思敏感的人来说简直就是画蛇添足。

　　如果说方才还在抱有侥幸心理，那么现在，黄复酥已经可以肯定，梁青砚注意了她的踌躇不前。

　　蓦然刮起一阵风，将那几页纸吹散，得以估算按照题型精心整理的复习集页数。
　　那绝对不是耗费一上午时间能够得到的成果。
　　黄复酥的心脏骤然收缩一下，而后漫上无边无际，没有止境的酸涩，像是昨日吃进口中的一半青橘。

　　纤细的指节在无人注意处蜷曲一下，伸出，接住这份有些份量复习集。
　　往后抽离的手臂施力，意料之外没有如愿以偿。
　　黄复酥不敢抬头，濡湿的眼睫止不住颤抖。

　　“你在躲着我？”梁青砚肯定地说。

　　黄复酥下意识反驳：“没有，我只是……”
　　含糊不清说出几个字，她心虚地收起嗓音，泛干的唇瓣无声张合，再未讲出其他。

　　缄默的时间过去很久，笔直站立的少年放松脊背，低下了头。
　　“黄复酥。”这是梁青砚第一次用郑重其事的口吻喊她的名字，“是我带给你太多压力了吗？对不起，我，我只是不知道应该怎样做，才能让你像信任米思寒一样相信我。”

　　这是梁青砚反问过自己无数次的话。
　　曾经他也以为自己和那些正值青春期的男生不同，不会因为喜欢滋生出幼稚且荒唐的占有欲，幻想着拥有数不尽的分身，抢占属于她身边每一个与众不同的位置。
　　他的想法很简单，如果足够幸运，能站在不远处，默默陪在她身边，和她一起不断努力进步，就已经是很好的结果了。

　　但随着相处的时间慢慢增多，那份隐藏在内心深处的悸动一点点将理智吞噬蚕食。
　　他对她周围每一个毫不保留表示亲近的人产生前所未有的嫉妒，也不再甘心只做一名旁观者。
　　这，都是他犯下的错。

　　“不，不应该是你道歉的。”黄复酥吸了吸鼻子，将莫名其妙的委屈情绪悉数收回，“是我，是我没有考虑到你的心情。”

　　那些引导鼓励与贴心照顾她怎么可能看不出来。
　　被偏爱的都有恃无恐。
　　无论有意或者无意，正是因为发觉梁青砚在对待她时的特殊，黄复酥才会选择扮演一个迟钝的人。
　　故作蒙昧地粉饰太平，在事情真正浮出水面前，她选择了自欺欺人地装聋作哑，企图敷衍了事般将真相掩盖过去。

　　但这样，对梁青砚来说，本身就是不公平的。

　　向上走一直都是她的目标，但这并不意味着要以利用一个真心实意对待自己的人为代价。

　　“如果我愿意呢？”

　　这大概是梁青砚第一次庆幸能从黄复酥蹙起的眉里，读懂她未尽之言的含义。

　　他尽可能冷静下来，重塑那副饱获信任的从容模样。这的确不是一件容易事。

　　梁青砚屈膝半蹲，让黄复酥不用仰头也能和自己的视线平齐。
　　他的双手虚虚落在她紧绷臂膀，试图通过肢体语言让自己接下来所说的话更具说服力和可信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