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生不息》暗獭

10、一别

　　“好像有反应了。”

　　意识归位的时候，熟悉又陌生的声音传来。

　　“阿笙？”

　　谢韫摸摸她的头，“烧了一整天，还好降下来了。”

　　席笙刚要起身，手撑着地，地板却跟着一晃。

　　咦？

　　她坐起来才发现，自己睡在一叶小舟上，身上盖着一层薄被，谢韫坐在她身边，小虾立在船舷上，慕眠和慕鸠则是在另一头躺着。

　　谢韫注意到她的视线，解释道：“你跳进湖里以后，慕眠掉头去对付钩蛇，他和他师妹似乎有一些合体的技法，控制住了钩蛇。只是消耗巨大，这会儿累倒了。”

　　“你……”席笙想说些什么。

　　“我没事。”谢韫笑笑，“此处是大荒边缘，上了岸就是九州。”

　　席笙没再说什么，只是抓着她的手又躺下，她觉得胸腔肺腑很痛，大概是因为呛水和缺氧的缘故。

　　“我已与掌门联系，告知他你我现状与蓬莱一事。不过九州众人还不知道我已经回来，我与掌门商议后，决定此番以散修的身份直接往蓬莱去。”

　　“因为幻境要开了吗？”她问谢韫。

　　“一是因为幻境，另一方面也顺便探究一下蓬莱海底。灵气异常一事宁诀也不知道原因……当然，她有没有告诉我实情就不一定了。”

　　席笙看了一眼一旁立着的小虾。

　　“宁诀是……”

　　“蓬莱前掌门。”谢韫从湖里捞起一张巾帕，给她擦了擦手。“在大荒里过得不太好呢。”她把席笙的手牵起来，指甲坑坑洼洼，光一只手就有三四道未痊愈的伤疤。

　　“大荒阴冷，也不觉得痛。”席笙把手收进被子里。

　　原本看着湖面立在船舷的小虾突然蹲下来，席笙看见他的踩在细长船舷上的脚，总觉得他要掉下去。

　　“寻路石。”他伸出手。

　　席笙从手镯里找出来递给他。

　　小虾眯着眼盯着着她。

　　他伸出手，正要拿到石头的时候，手突然翻了一转儿，银刃刺出，往席笙的掌心上径直来了一下。

　　席笙“嘶”了一声，忙收回手，石头滚落打在船舷上，两下掉进了湖水里。

　　“席……笙，遇到无法解决的事，划破手掌。我会来。”

　　席笙从手镯里找药的动作慢下来，她抬起头。

　　小虾看着她，第一次露出在席笙看来像个活人的表情，唇角弯出一个餍足得可以称作是笑容的弧度。

　　“谢谢你救了谢韫。”

　　--

　　夜风无声，蓬莱海外，二人正在一株扶桑下对弈。

　　其中一人着绿色小袄，凑近一看才发觉她面容稚嫩，神态却老成持重；另一人盘坐在地，低头下着棋，听她从无烬大会仙子杀蟒谈起，谈到仙子出湖停下，始终一声不吭。

　　“上古幻境你可是要进去？”

　　另一人手中的白子落下。

　　小童正是蓬莱前掌门宁诀的神识化身。她挥动袖袍，脚下传来汹涌海声，四面八方的海水成绳状在空中绞作一团，这巨大的水团升至空中，越发靠近海上浮着的蓬莱仙境，境中弟子观此奇观纷纷前来观看。

　　宁诀将手放下，将思绪移回棋盘之上。那水团发出巨大的炸裂声，浇了众弟子一声，众弟子抬头正要骂街，从中却现出一只碧蓝海水做就的青鸟。

　　另一人抬起头，不解地看着她。

　　“幻境开启，来的人自然越多越好……此番奇景传出，想必那出湖的仙子也一定会来探究一番。”她落下一子，“我还指望这次众门派齐聚一堂，让我捞上一大笔呢。”

　　--

　　席笙身上又发热了几天，慕鸠醒过来后就一直在和她说话。

　　“我师父说，我和师兄可以和你们一道去蓬莱。”她挠挠头，“也让我们蹭个传送阵嘛。”大荒在西，蓬莱在东，隔了差不远一个九州远。

　　“自是可以。”谢韫接过话，“慕鸠师妹如今将华山剑法练到哪了？”

　　“三重天，天绅倒悬。”

　　华山剑法共六重天，慕鸠这样的年纪练至此实属不易，谢韫认可地颔首，“下次试剑大会，慕鸠师妹可会出席？”

　　慕鸠把剑抱在胸前，颇有意意气地回答：“自然会！”

　　“届时我可候着。”

　　“好！”慕鸠突然想起什么，“小虾也会来参加试剑大会吗？试剑大会十二年一度，就在我华山。”

　　小虾瞥她一眼，“我要留在大荒。”

　　谢韫闻此，手指在船舷上轻敲。“还要多久？”她问。

　　“不知。”小虾站在光与夜的分界线间，“沼泽地又要退潮，我要回去捕鱼了。”

　　他背着身，以如席笙想象般比平日里更快的速度，在湖面上跳跃了两三下，隐没于黑沉沉的沼泽中，没有再回头。

　　--

　　一月后。

　　白衣飞驰，眼前一群群蓬莱弟子穿着同一个模子印出来的衣裳，戴着相同的发冠，席笙坐在酒楼里靠街的窗户旁，看着远处仙雾缭绕泛着仙光的仙境，底下成群结队的蓬莱弟子，觉得此刻的自己有些像刚进了大观园的刘姥姥。

　　这不能全怪她，此前听众人说起蓬莱的现状，她总觉得蓬莱如今已经如瘦死骆驼般潦倒。

　　慕鸠坐在她对面，一双筷子有些吃力地挑着焖好的鲜鱼，一边给席笙说道。

　　“蓬莱海边本就有众多渔家，蓬莱近年来也靠卖符咒赚得盆满钵满，若干年前就在海这头自成了一个繁荣的地界……它本是自上古流传至今的门号，弟子人数是整个九州里最多的。若不是数年前镇海神剑被碎，早该九州独大，我派在民间虽口碑甚好，肯定也是远远抵不上的。”慕鸠凑近，轻声道：“民间王家也会送人来这修仙。”说完她又规矩坐好，“大概海上仙境让人觉得有仙气儿吧。但如今这九州中，得道的也就那几个。”

　　“小友话里有话啊。”店内突然传来一句大嗓门。

　　席笙侧脸看去，说话的人肤色暗沉，四肢健硕，穿着打扮质朴，身披粗麻布衣，头上戴一顶银帽，席笙见过这副打扮，对方应该是万毒谷弟子。

　　慕鸠也认出来了。

　　如今九州中的主要门派里，只有万毒谷与蓬莱，在上古之后没有过飞升先例。

　　慕鸠说这话并无恶意，她先抬了几句蓬莱，不过是想将话说得有趣些，怎么就叫她说出这话的时候碰到了万毒谷弟子呢。

　　那万毒谷弟子大手里拿一把细长羌笛，坐到席笙这桌，“敢问阁下是？”

　　慕鸠扯扯嘴，有些无奈。“华山慕鸠。”

　　“慕鸠？”万毒谷弟子粗眉一挑，“传闻中失踪的那一个？”

　　“是。”

　　此时慕眠已入蓬莱仙境中打听幻境情况，谢蕴在楼上易容，对方修为与她不相上下，想来也是万毒谷中能排上名号的弟子，打起来或许会生出事端，影响几日后的幻境开启。

　　上古幻境容纳的人数有限，进入的规则很简单粗暴，抢。

　　大多数时候，九州的修仙门派都会顾忌流言与门风，较为文明入场，不过数年以来，也有很多次打得众人进了幻境后没力气寻宝的混乱状况。

　　不知道是更多是为争宝还是争一时意气。

　　她正纠结该不该取剑，对面的大汉突然露出一个让她觉得惊悚的表情。

　　“慕鸠姑娘，往日多谢你照顾我生意。”大汉有些羞涩地将羌笛收在腰间，“这几年我又养了许多五毒虫，慕鸠姑娘既然回来了，可要记得常来店里看看……还是老地方，我给姑娘打九五折。”
　　说完，这万毒谷弟子埋着头小碎步跑下了楼梯。

　　慕鸠：“……”
　　席笙：“……”

　　慕鸠又与席笙谈了会如今蓬莱的状况。

　　“前掌门宁诀退休后，如今蓬莱的掌门宁俐对经营之道很是上手，还与东海外的一些小岛做着生意。”

　　“之前就想问了，鸠与慕眠师兄为何同姓？蓬莱的前掌门与这代掌门也同姓，是有什么说法么？”席笙好奇道。

　　“我与慕眠师兄算是半个亲戚，至于蓬莱，宁俐似乎是宁诀的养子，不过九州也有传言说他们有血缘关系。蓬莱虽是九州大派，其实和我们这些大山里的门派来往并不算密切，至于掌事者七七八八的关系大都是连蒙带猜……当然，谈起买卖又是另一回事。毕竟现如今符咒这种东西谁都可以用，大家都喜爱嘛。”慕鸠双眼一亮，“说起来，蓬莱借此次幻境开启，以民间名义后天晚上在对面来凤楼底下开拍卖会，笙妹可要一起去看看？”

　　“不需要请帖么？”席笙一听到拍卖会，以为是像现代社会那样拿着请帖坐在底下举牌子。

　　慕鸠摆摆手，“不用不用，来凤楼底下可大了……四周还是用符咒加固后的琉璃墙壁，可以在里头观海景呢，这蓬莱海底和我们之前待的那黑漆漆的地方可不同，很漂亮。”

　　席笙有些紧张地问她：“参加的话可有什么需要注意的地方？”

　　“如果只是捧个热场的话就在底楼，若要拍卖物品的话得到二楼去，具体有些流程，到时我陪笙妹一同去就行了……原本若是谢师姐或者我师兄在的话，我们可以坐到三楼去，那里有雅间。”

　　她话音刚落，就看见席笙的身后走过来一个个子高挑、模样俊俏的华山派弟子。她从前似乎并未在华山见过他。

　　青年站到席笙身旁，伸手搂住她的脖子。

　　“阿笙。”

　　原是谢师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