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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身份明(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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订婚之事不了了之,宴会继续,但莫离明显觉得,席间打量她的目光多了很多。
不光是一些好奇之人,就连尚黎也时不时向她投来目光。
此前她和玄越的关系就一直为人猜测,眼下玄越突然多了个命定的妻子,揣测议论之语就愈发得多了。
莫离颇为无聊地捱到了宴会结束,就马不停蹄地起身离开。
玄越仍被几个上神围着说话,脱不开身,莫离便叫宫娥去与他知会一声,先行出了曦和殿。
出了殿门,莫离看到有人想要上前与她搭话,于是径自转身寻了个人少的方向,先行离开了七重天。
她没在别的地方停留,直接回到了一重天云川林。
再次回到这里时,这里已然热闹了很多,大批远征的战士陆续归家团圆,但也有很多人等来的是亲人的死讯。
欢笑声与痛哭声交织在一起,两种极端激烈的情绪撕扯着铺开了战争留下的余韵。
莫离在沁竹轩门前静立许久,终是进去同木青玄道了声别,就独自回到了清月湾。
不知是不是情绪使然,时隔几月再次回到清月湾时,这里看起来比她离开时更加孤寂荒僻了。
院门外围栏上缠绕的藤蔓已经长得有些不修边幅,院中的石凳上落着一层尘灰,看起来很久都没有人坐过了。
莫离迈着沉重的步伐,缓缓踏进了院门。
她向长廊的尽头望去,发现清潇一如往日,坐在那里打理着她养的花草。
只是她似乎一直在等什么人,忙一会儿就要回过头来看看院门。
当看到日日空旷的门前就立着莫离的身影时,清潇一开始并没有在意,只是埋头继续做着自己的事情。
片刻后她才恍然惊觉,方才看到的那抹身影并不是幻觉。
她猛地回过头,看到莫离就真真切切地站在那里,笑意顿时从瞳孔爆发,一直蔓延到了眉梢和嘴角。
“阿离!”清潇欢呼着,扔掉手中的工具,像个孩童般满心欢喜地朝莫离奔了过来。
然而莫离注视着她奔来的身影,却是慢慢低头,俯身跪了下来。
清潇原本要张开双臂好好拥抱她,当看到她这样的举动时,茫然停下了脚步。
“阿离,你这是做什么?”
她说着,抬眼看向莫离身后:“小汐呢?她没跟着你一起回来?”
那日莫离离家后,清潇就在晚汐的房间看见了她留下的信。
这个孩子,竟是背着她们,连夜去报名参军了。
她担心得要紧,托了许多人询问晚汐在军中的状况,当得知晚汐被莫离带在了身边,才稍稍放下心来。
听到清潇的问题,莫离的手紧紧攥着,指甲深深嵌进了血肉里。
她压抑地大口喘息着,半晌才艰难地说道:“小汐她……回不来了。”
像是有一道惊雷从晴空劈过,清潇的身子一下子被劈得踉跄了。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莫离,喃喃道:“你说什么?”
莫离深深埋着头,不敢去看她的神情。
“对不起,我没能把小汐带回来。”
清潇的眼睛惊骇地大睁着,眼泪几乎是瞬间涌出了眼眶。
她哽咽着张开嘴,爆发出一声凄厉的哭嚎,整个人扑通一下跌坐在地上。
莫离急忙上前扶住她的身子,心虽剧烈地抽痛着,可眼泪却像被什么堵住了一般,无处宣泄。
她抱着清潇单薄的身体,感觉自己像托着一片无根的落叶。
“小汐她……死……死……”清潇努力了好几回,都没能把“死”字说下去。
莫离看着她哭红的眼,艰难地点了下头。
清潇一下子失声了,她大张着嘴,却无法发出一点声音,只有眼泪一簇一簇地摔落在地上。
她颤抖着嘴唇,双手紧紧抓着莫离的手臂,整个人不断痉挛着,最后在极度的痛苦之中晕了过去。
“潇姨!”莫离惶然抱紧清潇的身体,然而清潇紧闭着双眸,就以这种痛苦的神情陷入了昏睡。
莫离把她抱回房间,凝聚出一股冰润的真气注入她体内。
丧子之痛无论放在哪个母亲身上都是难以接受的,清潇这样的反应也在莫离意料之内。
只是即便预想过这样的结果,当真正看到清潇悲痛欲绝的模样时,莫离的心还是有如刀剜过一般的痛,就好像她再一次经历了晚汐的死亡。
莫离持续不断地为清潇注入真气,直到看到清潇眉头慢慢松开,陷入了沉稳的睡眠,方才停下。
她在床边坐了许久,直到听到门外传来摇铃的声响,方才恍惚地起身出了房间。
“潇姨你在家吗?”
院门外站着晚汐以前的朋友小溪,她怀里抱着两个罐子,摇着门口的摇铃,见里面出来的是莫离,她震惊地瞪大了眼睛。
“莫……莫离?”
莫离走到她面前,问道:“你有事找潇姨吗?”
莫离诛杀妖王的传闻已传遍天界,小溪愣愣地看了莫离半晌,方才后知后觉地递出怀里的罐子:“晚汐说你爱喝花蜜水,前几个月托我去云川林换花蜜,现在花蜜成熟了,我拿过来给你们。”
听到晚汐的名字,莫离的心又刺痛了一下。
“多谢。”莫离接过蜜罐。
小溪看向她身后:“我之前听潇姨说晚汐也从军了,她这次没有跟着你一起回来吗?”
莫离埋下头:“没有。”
没有见到晚汐,小溪有点遗憾地说:“好吧,那等她回来,你记得跟她说,今年花蜜收成不错,她之前给我的贝壳已经足够换花蜜了,不用再补了。”
莫离埋首不语。
小溪早已习惯了莫离的少言,也没觉得奇怪,道了别就离开了。
小溪走后,莫离独自抱着两个蜜罐回到屋里。
她盯着两个蜜罐看了许久,想着晚汐过去的样子,给自己泡了一碗花蜜水。
透过泛着粉色的透明蜜水,瓷白的碗底清晰可见。
莫离端起碗,浅浅地尝了一口。
——竟还同记忆中那般清冽甘甜,甜得恰到好处。
可那个给她泡花蜜水的人,却已经不在了。
舌尖的清甜逐渐搅上了一股淡淡的咸味,莫离摸了摸自己的脸,发现她居然不知不觉流下了眼泪。
她在泪目中抬头看着眼前的一切。
晚汐高价买来的话本还堆在桌子的一角,仿佛不一会就会被翻开,旁边那涂着歪歪扭扭小鱼样式的茶杯就在她手边,恍若紧接着就会被一只白净的手拿起。
映着夕阳的木阶好像很快就会被她提着裙摆踩过,房柱上挂着的风铃会被她顺手一拨,就连她临行前为她打好的雪曦鱼也都还原封不动地冰冻在厨房一角,等待享用。
可那个爱吃的人已经不在了。
永远地不在了。
此刻,莫离坐在这里,眼前的一切都与过去重叠,可最重要的那个人却不见了。
她再也听不到她的声音,看不到她的微笑,再也感受不到她怀抱的温度。
直至此刻,在这无边的孤寂里,莫离方才无比清楚地认识到一件事。
晚汐是真的离开她了。
她再也见不到她了。
压抑许久的情绪在这一刻彻底爆发出来,莫离失声痛哭起来。
自晚汐死在她怀里的那一刻开始,她整个人都是恍惚的,几乎只是凭着复仇的念头活着。
在杀死宙落以后,大仇得报的快意曾短暂麻木了悲痛。
可在这个满是她痕迹的地方,莫离再一次感受到了当时极度的痛苦。
这痛苦随着时间的积淀与日俱增,剖开麻木的外壳,在这一刻完完全全地向她倾压了下来。
她几乎要被这悲伤吞没,一遍又一遍地呼唤着她的名字。
“晚汐!晚汐!”
可那个女孩再也不会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