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淬光》赵一岚

67、身份明（一）

　　天界，一重天，云川林。

　　沁竹轩的一间侧屋内，莫离独自倚靠在床头，久久地看着窗外出神。

　　再次回到这里，恍如隔世。
　　一切好像都没有变过，但一切好像又都变了。

　　窗外竹林常年如一日地青茂着，和风徐徐，吹拂着安定祥和的气息。
　　可那个曾和她一同踏足过这片土地的女孩，却永远都不会回来了。

　　“莫离？”

　　木门传来两声轻叩的声音，莫离从窗外收回目光，道：“进来吧。”

　　玄越推门走了进来，手里端着药碗和蜜饯。
　　在他身后，木青玄也推着轮椅跟着进来。

　　“喝药吧。”玄越走到她身边坐下，舀起一勺汤药，放在嘴边试了试温度，才递到她嘴边。

　　莫离微微埋下头，就着他的手喝下汤药，舌尖苦涩的味道让她不由眉头一皱。

　　“来，吃个蜜饯。”玄越拿起一个蜜饯喂到莫离嘴里。

　　莫离吃下，眉头方才舒展开来。

　　“如何？好吃吗？”玄越问着，顺便拿手指擦了擦莫离嘴边的药渍。

　　莫离点点头，张嘴喝下他喂来的又一口汤药。

　　木青玄在一旁看着他们，不由陷入了沉思。

　　昨日玄越有事外出，是他来给莫离送药。
　　莫离当时可是一手接过药碗，面不改色地一饮而尽，就躺下继续睡了，哪像现在这样，被药苦得频频皱眉？

　　难不成是昨天的药他没熬够时辰？还是他今天熬得太过火了？
　　不应该啊。

　　想来想去，他看着两人亲昵自然的举止，猛地意识到一件事——

　　他俩莫不是已经情意相通了？！
　　玄越对莫离的感情他早就看出来了，难不成莫离也……？！

　　木青玄以一种从未见过莫离般的眼神看着她。
　　莫离这个人实在过于独立强大，对于任何事物的反应都比较冷淡，以至于他从未想过，她竟然也会真的爱上谁。

　　木青玄脑中风暴之时，玄越已经一口药一口蜜饯地喂莫离喝完了药。

　　莫离接过玄越递来的手帕擦了擦嘴角，道：“今天的蜜饯好像比前几天的都好吃。”

　　玄越笑了笑：“我昨天去凡间找的，就猜到你会喜欢。”

　　莫离抿了抿唇，道：“现在前线战场如何了？”

　　玄越：“宙落死后，妖界还有些小小的反扑，但有阁主坐阵，他们也没掀起什么大浪。根据今天传回来的消息，妖界的战事已经结束了，等安排好留在妖界监管的人，阁主她们就要班师回朝了。”

　　“总算结束了。”莫离松了口气，紧接着又想起什么，无声叹了口气。

　　玄越猜到了她在想什么，握住她的手：“晚汐是作为战士牺牲的，潇姨一定会为她骄傲的。”

　　“可晚汐是她唯一的孩子。”莫离无力地垂下头，“如果不是因为我，晚汐就不会参军，也就不会死了。”

　　玄越拉了拉她的手：“这不是你的错，错的是宙落，是那些蓄意发动战争的人。”

　　木青玄也道：“是啊莫离，你们都是受害者，不要把过错都揽在自己身上。”

　　莫离沉沉地喘了口气，片刻后抬头，看着玄越道：“你能替我回家去看看潇姨吗？我……我现在不敢回去。”

　　看着她的眼神，玄越的心抽痛了一下。

　　“好。”他起身，朝木青玄看了一眼，木青玄冲他点点头，示意他放心。

　　“我走了。”他又看了莫离一眼，便转身出门。

　　莫离一直目送着他出了门，很久都没有收回目光。

　　见莫离魂不守舍的，木青玄转身出去，抱了一把木琴回来。
　　这一次，因因也跟着他一起跑了进来。

　　“喵喵~”看到莫离神色恹恹，因因跳到她腿上，用脑袋蹭了蹭她的手。

　　直到摸到掌心里温暖柔软的毛发，莫离方才回过神来，一下一下地轻抚着因因的后背。

　　旁边，木青玄推着木椅到桌前，把木琴横放于桌上，而后就开始弹琴。

　　他的琴音里好似带着一股灵气，能于无形中抚慰人心，琴音响起，莫离满心的急躁与不安就开始慢慢被抚平了。

　　可正当莫离听得入神之时，院外响起的一阵凌乱的脚步声却是惊扰了她。

　　她睁开眼睛看向窗外，发现突然有一大批天兵涌入了沁竹轩，打头的正是弘玉。

　　“莫离？出来！”弘玉一进门就气势汹汹地喊道。
　　他闯进来张望了一圈，发现莫离在这个房间，就大剌剌走了进来。

　　可当他迈进房间，看见桌前弹琴的木青玄时，目光却立即被他吸引去了。

　　“这么多年销声匿迹，我以为你已经死了呢，原来你一直苟且偷生躲在这里啊。”弘玉冷笑一声，盯着木青玄嘲讽道。

　　木青玄置于琴弦上的手指微微曲了曲，转身颔首道：“大殿下。”

　　弘玉对他的行礼视若无睹，只是转头看着莫离，恶毒地揣测道：“你不是和那个玄越是一对吗？在这里偷会奸夫，他知道吗？”

　　莫离没有被他的恶言影响，只是冷脸道：“大殿下，你来这里做什么？即便是皇子，也不能擅闯别人的家吧？”

　　弘玉听了却是不屑一笑，昂首道：“莫说天界，就是在这六界之中，也没有我不能去的地方。”
　　他说着，又睥睨着莫离：“什么样的身份，才配享什么样的权力。像你这样的人，也配拿上古神剑？快将霄唳剑交出来！”

　　他这么一说，莫离便清楚他的来意了。

　　那日她用霄唳剑杀死宙落之后就晕了过去，等醒来就到了沁竹轩。
　　她也没想到霄唳剑真的就在海底，还能为她所用。

　　当时局面混乱，玄越就替她把霄唳剑收起来了，而后他们返回了天界，沁竹轩位置偏僻隐蔽，也暂时无人来扰。
　　但莫离知道，这样一把上古神剑必定为众多人眼馋，迟早会有人来找她的。

　　不过倘若来的是旁人，莫离或许也就会把剑交出去了，但偏偏来的是这个烦人精。

　　莫离冷冷看着弘玉，强硬道：“你又不是霄唳剑的主人，我为什么要把它给你？”

　　弘玉上前一步：“你是想私吞不成？！也不看看你是什么样的身份，竟敢觊觎上古神剑？！你配吗？”

　　莫离冷笑一声：“并非是我觊觎上古神剑，而是上古神剑主动来到了我的手中。大殿下也在战场上走了一遭，可神剑为什么没去找你？莫非是神剑觉得，大殿下只是身份虚高，其实远远比不上我一个小小的天尉？”

　　“你？！放肆！！”弘玉气急拔剑。

　　木青玄急忙拦他：“大殿下，霄唳剑归属问题暂且不谈，您这样对待一个杀死妖王的功臣，是否有些不妥？”

　　弘玉被他挡住，怒气便先倾泻在了他身上。
　　“你算是个什么东西？也敢拦我？！吃里扒外的败类，天界让你留下已经是网开一面了，你还敢阻挠我？！”

　　“弘玉！”听到弘玉羞辱木青玄，莫离喝道：“你有什么不满大可冲我来！休要羞辱青玄！”

　　“羞辱？”弘玉像是听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嘲讽道：“当年若不是他与那魔尊之女勾结，我们又何必大动干戈与魔界一战！吃里扒外的东西，如今也有脸面留在天界？！”

　　弘玉说着，便要拔剑刺向木青玄。

　　危急之际，莫离强行调用法力，一掌将弘玉轰退了出去。

　　然而她现在的身体还在伤愈阶段，气急之下直接吐了口血出来。

　　“莫离！”木青玄着急地上前来查看她的情况，而被轰出门的弘玉则彻底恼羞成怒。

　　“莫离！你敢对我动手？！”他怒气腾腾地朝外面一挥手，将四个着装统一穿着神秘的护卫叫了进来，“给我杀了她！”

　　他一声令下，四个护卫就即刻施法准备战斗。

　　虽然因为强行征调法力，莫离的身体已经有些吃不消了，但她还是强撑着凝结法力，做好了与他们一战的准备。

　　只是当四护卫的攻击快要近到身前时，一道密不透风的赤色高墙却是突然出现，死死拦下了所有的攻击。
　　紧接着，伴随一道爆裂刺目的火焰，玄越的身形凭空出现在他们眼前。

　　他冲着四护卫重重一挥，一股无形的磅礴力量就将他们压得连连后退。

　　趁此空档，玄越转身去看莫离的状况，却发现她口吐鲜血，这几日好不容易养起来的身体又亏损了。

　　他愤怒地咬牙，额头的青筋暴躁地一跳一跳，在四护卫又一次发动攻击之前，直接掐着弘玉的脖子闪身离开了沁竹轩。

　　四护卫急忙追了上去，而余下的天兵见大殿下被捉走了，也慌忙朝着他们离开的方向追了出去。

　　一时间，沁竹轩又恢复了平静，却是以这种凌乱倒塌的萧败模样。
　　看见木青玄精心打理的房子被毁坏成这样，莫离惋惜地叹了口气，道：“对不起青玄，让你受牵连了。”

　　“我没事，倒是你……”木青玄看着莫离虚弱的身体，叹了口气，调用法力为她疗伤，“我身体虽大不如前，但也不至于承受不住，你干吗非要为我出头？”

　　莫离：“他不该那样羞辱你。”

　　木青玄听到这里，眼中的神采渐渐黯淡了下去。
　　他微微垂着头，坦白道：“其实他说得没错。当年，我确实与魔尊之女有过一段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