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淬光》赵一岚

66、复仇行（四）

　　深海。
　　阴沉的天空垂坠着幕帘般的雨雾，刺目的闪电炸裂其中，引来了天雷阵阵。
　　海体剧烈动荡，绞缠回旋的激流汇聚成愈来愈大的漩涡，漩涡外海啸频发。

　　“原来是在海底啊。”宙落妖异地笑了笑，向着海面俯冲而去。

　　他越过凌乱的战场和动荡的海面，悬浮在漩涡上空。
　　这一弯漩涡像是深海张开的一张巨口，散发着吞噬的寒气贪婪吸纳着周围的一切。

　　然而宙落的身形岿然不动，他凝结法力，双臂汇于一线猛地向下一劈，一道利剑般的金光顷刻间刺没海体，整个漩涡就像被从中间砍断一般，产生了一道明显的裂口。

　　宙落继而张开双臂，海水便随着他的控制，浩浩然平移向两侧。
　　在深海中央，有一个直指海底的无水通道显现了出来。

　　海水一层一层地向两侧分裂，宙落俯身向下，向着海底前进。

　　陆地上被黑鸦纠缠的人们眼睁睁看着宙落进入海底，却都难以脱身。
　　他们同样震惊于海水的变化，害怕那真的是霄唳剑出世的征兆。

　　“那是霄唳剑吗？！”
　　“宙落已经去了！霄唳剑真的要出世了！”
　　“绝对不能让宙落拿到霄唳剑！”

　　大家齐心协力，配合着斩杀掉周围的黑鸦，就急匆匆地向海而行。

　　可正当他们飞上了海面，想要往深海中去时，却感觉整个海面温度骤降，海水开始迅速地结冰。
　　他们望向宙落潜进的海域，发现那里已然冻结了厚厚的冰层。

　　“怎么回事？霄唳剑难道自带寒性吗？”
　　“不对啊，神剑明明没有属性啊。”
　　“那不是霄唳剑！”

　　在众人疑惑之际，深海中的冰层里突然跃出了宙落的身影。

　　他好像也是发觉了不对劲，正要远离这层层冰块的包围。

　　然而就在他飞出冰面的同时，幢幢冰山也从海底赫然挺出，巍峨地将宙落包围其中。
　　宙落加快速度向着天际挺身而上，然而天际却是突然降下数万道雷电，劈天盖地地阻挡着他的去路。

　　就在宙落被阻的同一时间，分立的山顶迅速以冰层相连，以封闭的包裹姿态将宙落彻底锁死其中！

　　“这……”
　　“这是怎么回事？！”

　　旁观了这震撼一幕的天兵们纷纷张望着，寻找这一切的来头。
　　可是战力强一点的天神都在这里，就连刚刚大放异彩的玄越也仅是停留在海面上，只有——

　　莫离！
　　莫离不在了！

　　冰层上空倾注的暴雨中，一个高挑瘦削的身影凭空出现了。
　　莫离像没有重量一般，轻飘飘地落在了锁困宙落的冰块之上。

　　她失力坐在冰上，仰头看着天际的大雨，沉默良久，突然笑了起来。

　　她笑得很大声，即便隔着很远的距离也能听到。
　　可这笑声听了却丝毫不会让人感受到喜悦，反而像一声声沉重的哭泣。

　　“原来这些天你一直在谋划这些。”
　　玄越越过冰层，走到莫离面前，伸手替她挡住了落在眼睛上方的雨。

　　莫离看到他，便停止了大笑，眼神里又一次覆满了悲伤。

　　“一会儿我跟你一起进去。”玄越蹲下身来，平视着她。

　　莫离紧盯着他的脸，摇头道：“不，我自己进去。”

　　玄越：“我知道你现在法力精进了不少，可即便如此，你一个人对上宙落还是很危险，我陪你进去，我们的胜算就能大一些。”

　　然而莫离还是摇头：“不，你进不去的。”
　　她低头看着脚下厚重的冰层，解释道：“我设计的这个结界，只有我自己能进去，这样哪怕我死了，这个结界也会湮灭，而身处结界中的宙落，就要跟着一起死。”

　　这样一来，无论她最后是生是死，宙落都逃不过必死的命运。

　　领会了莫离的这一番设计，玄越的眼睛一下子红了，他痛心道：“所以你才急着让我教你化形，你早就想好了要怎样复仇，但从一开始你就没有把我考虑进去。”

　　莫离没有说话，只是眼神默默从他脸上移开，低下了头。

　　玄越看着她不愿回答的样子，道：“你根本就不在意我。”

　　莫离没说话。

　　玄越心碎道：“你是不是，从来都没有爱过我？”

　　莫离没回答，只是道：“对不起。”

　　像是死囚听到了最终审判，玄越失力地跪倒在地上。
　　他满身的伤好像在此刻方才痛了起来，大雨浇灌在脸上，他分不清那是雨还是泪。

　　只是倏忽间，雨声好像突然小了一些。
　　他抬眸，看到莫离幻化出一把冰伞举在他头顶。

　　她看着他，像是要对他说什么话，但终究还是什么都没说。
　　她把伞递给他，就毅然转身，走向了无边的风雨。

　　---

　　冰层结界中。

　　宙落暴躁地撞击着冰层边壁，然而这冰层坚不可摧，他竟无法动摇它分毫。
　　更糟的是，他发现他的金波在这里面居然完全失效，无法施展。

　　“不用白费力气了，你出不去的。”莫离的声音突然在他身后响起。

　　宙落转身，看着不知何时出现的莫离，嘴角勾起一抹笑。
　　“我真该在见到你的第一眼就杀死你。”

　　莫离冷静地注视着他，现下的她已经淡去了所有情绪，回归至战前的警戒状态，然而宙落看起来却和往日不同了。
　　他不再冷静，甚至还有种隐隐的疯狂。

　　“你是怎么从狐毒中活下来的？”宙落饶有兴趣地注视着她，脚步慢慢向她逼近，“为什么你活下来了，她却——”

　　说到这里，宙落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表情中闪过一丝阵痛，紧接着他突然抬眸，冷不丁飞身对着莫离化剑刺来。

　　莫离反应极快，化冰盾去挡，却被宙落以千钧之力生生砍裂了。

　　宙落脑中的回忆似乎带给了他无尽的痛苦，他浑身烧腾着压抑不住的怒气，双眼如烈焰一般赤红，整个人像失了神智一般，发泄地朝莫离攻击着。
　　莫离很快也被心底的仇恨占据了心头，刚硬地向着宙落反击，极尽狂暴，也极尽愤怒。

　　两人激烈地对打着，像是要以这样浓墨重彩的方式，为同一个死去的人悼念。

　　很快，莫离的身体被宙落的金剑刺穿，而宙落的胸膛也被莫离的冰锥钉穿。
　　但他们都像感觉不到疼似的，毫不停顿地继续着下一次攻击，不死不休。

　　冰壁逐渐被飞溅的鲜血染红，莫离一次次倒地又起，以必死的意志向宙落发动攻击。

　　这如野草般不灭的顽强意志强烈刺激着宙落本就疯狂的神经，点燃了他内心嗜血毁灭的欲望。
　　他理智全失，在又一次将莫离击倒在地后，重重掐住了她的脖子。

　　他逐渐化为兽类的锋利指甲深深刺进了莫离的脖颈，手掌间感受到的脉搏像是激烈的鼓声，刺激着他彻底杀死眼前的这个生命。

　　他粗重地低吼着，眼中渐渐只剩一片血色。
　　可在那无边无际的赤红之中，却是有一抹白，像挤进来的一束阳光般，刺伤了他的眼。

　　他涣散的瞳孔重新聚焦，逐渐看清了莫离肩上绣的贝壳装饰。
　　那小小的贝壳上面仿佛还残留着故人的气息，那股熟悉的味道在一瞬间抽干了他浑身的力气。

　　他猛地松开莫离，失魂落魄地不断后退着，直至后背抵住厚重的冰壁，才失力滑坐下去。

　　他眼前的世界开始抽离，耳边一片轰鸣，过往的记忆如潮水般淹没了他的眼睛。
　　他就这样慢慢地，慢慢地溺死在这片海中。

　　血泊中，莫离身上溢出的鲜血无声无息地渗透冰层，向着海底渗落。

　　她的身体仿佛渐渐离她远去，她能感受到它的痛，却再也没有力气去控制它。
　　她从未如此疲惫过，好像连思考也变得迟钝难行。

　　脑海中的景象如退潮般一点点散去，耳边的世界也一点点沉静，唯有冰墙融化的水声滴答滴答地孤独作响。

　　莫离听着这单调的水声，感觉到意识越来越沉重，越来越黑暗。
　　她好像要死在这里了。

　　然而涣散的视线里，有一抹红光却越来越亮，莫离僵硬地转头，看到自己腕间的手链正一下一下急促地闪着红光，好像某个人在远处焦急的呼唤。

　　玄越……
　　她死了，他会很难过吧。

　　方才在外面她没有回答他的问题，是害怕她死在这里，走不出去。
　　可此刻真的临近死亡，她却发现自己其实更想亲口告诉他，她其实也很爱他。

　　滴答滴答的水声中，莫离渐渐听到了自己的呼吸，自己的心跳，她感受到血液蓬勃地在她身体中穿行流淌，感受到了无处不在的疼痛。

　　这一切都是她还活着的证明。
　　既然她还活着，那她为什么不能走出去？为什么不能亲口说出自己的遗憾？

　　莫离闭上眼，咬紧牙关，再一次发力从冰面爬起。

　　冰墙融化得越来越快，水滴声从四面八方响起，莫离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心跳声也越来越快，然而就是在这些细小又宏大的声响中，莫离渐渐听到了震耳欲聋的声音。

　　那声音来自海底，气吞山河万里，似龙吟亦似虎啸，浩浩然撼天震地。
　　莫离感觉到周围的一切都开始摇晃震动起来，有一股磅礴的力量正蓄势呼啸而出，这厚重的冰壁也在其穿云裂石的声响中彻底瓦解崩塌。

　　在冰块断裂倒塌的动静中，莫离感觉到有一股力量凭空推着她的后背，让她从濒死中直直站立了起来。
　　紧接着，整个冰层结界彻底被击碎，伴随着一声嘹亮的清鸣，一把通体青灰色、镌刻着古老符文的青铜古剑滑入了她的掌心。

　　头顶的冰块碎裂着倒向深海，黎明的第一束曙光越过层层冰雾，映照在这把古老的神剑身上。

　　这正是——
　　霄唳剑！

　　瞳孔中映入霄唳剑的那一刻，莫离的生命好似被它重新点燃了。
　　她感觉无穷的力量正通过她手中的剑柄源源不断地传递给她。

　　而眼前的废墟中，宙落正颓然靠着身后的冰块，面露死相。
　　莫离挥动着手中的霄唳剑，飞身前行，一举刺穿了他的心脏！

　　霎时间，鲜血喷涌而出，如同挥洒在空中的一曲血色乐章，落下了这个生命通向死亡的终曲。

　　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宙落终于从癫狂和昏沉中恢复了片刻的清醒。
　　可他却并未看向眼前杀死自己的敌人，也并未看向他苦苦追寻的霄唳剑，而是慢慢转头，看向了自己右手掌心。

　　在他染着鲜血的掌纹中，躺着一枚小小的贝壳。
　　那是他方才从莫离衣服上拽下来的。

　　缘起缘灭，相爱空幻如一场大梦。
　　可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他终究还是读懂了爱的重量。

　　汩汩泉声流经记忆，将初见时那晚皎洁的月色重新映照在他身上。
　　而那个灵动又鲜活的人，仿佛也再一次来到他的面前，好奇地向他伸出了手。

　　她掌心的温热好似就停留在这小小的贝壳之中，宙落慢慢攥紧手中的贝壳，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一代妖王，就此陨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