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淬光》赵一岚

41、溃蚁穴（一）

　　“都布置好了？”
　　宙落从属下赤雷的手中接过水晶球，若有所思地打量起来。

　　赤雷：“都布置好了，狮国、曦国那边也都封了起来，现在整个凡间，天界的人进不来，里面的人也出不去。”

　　“好。”看着球壁被冲击泛起的波动，宙落的嘴角轻轻一勾，“看来他们已经出来了。”

　　赤雷打量了一眼他的神情，又看向他手中的水晶球，顿时明白了他指的是什么。
　　“属下现在就去把他们抓回来。”

　　赤雷走后，宙落把水晶球收好，便要回屋。
　　可他一转头，却是见墙角处有个小脑袋在偷听。

　　好歹也是个天界的神仙，居然还用偷听这种手段？

　　宙落嗤笑一声，道：“出来。”

　　那个小脑袋顿时收回去了。

　　“出来，我已经看见你了。”宙落双手抱臂，看着被风刮出来的那一角衣袍，无言地叹了口气。

　　晚汐磨磨蹭蹭地走了出来，还一脸的百思不得其解。

　　可恶，她明明藏得很好！

　　“偷听到什么了？”宙落问道。

　　“没什么。”晚汐强装镇定。
　　可没装了一下她就忍不住问道：“我那两个同伴是不是找着了？”

　　“暂时还没有。”宙落也不避讳跟她谈这些，“不过他们应该很快就能来这里陪你了。”

　　“那还是不要了……”晚汐小声嘟囔了一句，心里却松了口气。

　　活着就好。

　　她说着，眼睛又骨碌碌地转着，故作柔弱地说道：“哎呀，我身上这些伤口好疼啊。妖王大人能不能看在我潜心侍奉的份上，赏我一点药啊？”

　　她故意捂着胳膊，把那些刚结痂的伤口展示给宙落看。

　　夜峰虽然伤了她，但也仅仅是皮肉伤。
　　宙落一眼就看出来她其实是想救别人，直接迈步就要离开。

　　然而晚汐却是不死心地追着他，一把揪住了他的袖袍。

　　宙落被迫停住脚，冷着脸回头看她。
　　晚汐被他盯着也不松手，就那么眨巴着眼睛，可怜兮兮地看他。

　　“你——”看着她黑葡萄一样的眼睛，宙落突然有些语塞。

　　晚汐拽着他的袖袍不断央求：“求求你了，妖王大人。”

　　宙落额角的青筋跳了又跳。

　　晚汐：“求你啦——”

　　一个药瓶被不由分说地塞进掌心，晚汐还没来得及高兴，就见宙落冷着脸说：“以后不准再这样跟我说话。”

　　---

　　“看来宙落就是要切断我们与天界的联系。”
　　和玄越处处碰壁之后，莫离只能打消了现在就离开的想法，“接下来怎么办？先回达城找晚汐她们？”

　　玄越：“你觉得我们有几成胜算？”

　　微乎其微。

　　且不说达城已经被妖界占领，众妖盘踞，光是宙落就让他们十分忌惮。
　　全盛时期的他们都不足以与他一战，更别提现在了。

　　况且，在他们被发现之后，密道就已经被把控了，达城的警戒也已经增强，他们没那么容易混进去了。

　　莫离低下头，思考着眼前的局势：“宙落如此掩人耳目，不惜设立屏障拦住我们，这其中一定有不可告人的阴谋。现在只有我们有阻止他的可能，我们一定得谨慎，考虑清楚再行动。”

　　玄越：“你说得对，只怕宙落现在不光要拦住我们，还会千方百计地派手下来抓我们。我们现在既要保存自己，还要探查他的阴谋，救出晚汐她们，这些事情要是光凭我们两个做就太吃力了。为今之计，我们得找人支援。”

　　莫离：“可我们在凡间，能找谁帮忙呢？”

　　玄越朝她指了指西面的大陆。

　　莫离顺着他的目光看了过去，后知后觉地明白了他的意思：“你是说，找凡人？”

　　玄越点头：“我们和妖界的动静闹得那么大，他们不可能还没察觉。我想黎国皇帝应该已经派人来查探情况了。”

　　莫离：“可他们是凡人，在妖面前他们毫无还手之力，达城可是死了那么多人，你也看到了。”

　　玄越：“那是因为他们还没有被有效地组织起来。我们做久了神仙，就觉得凡人不堪一击，可他们虽然没有法力，却有着和我们同样强大的意志，移山填海，造桥通路，面对如此强大的自然，他们也依旧无所不能。我们都当过凡人，我想你能理解我说的意思。”

　　莫离俯瞰向陆地，壮丽的自然景色中，是一个个或大或小的凡人群居地。
　　他们在这片土地上生存，繁衍生息，如野草一般脆弱，却又如野草一般生生不息。

　　玄越：“况且，妖界入侵的是他们的家园，他们有保卫自己家园的权利和责任。”

　　莫离在这一刻突然想到了晚汐。
　　她对于凡人的态度其实一如对晚汐，总觉得她们有些脆弱，她需要好好保护她们，不让她们受到一点伤害。

　　可她这样的想法无疑有些高高在上，以保护的名义剥夺了她们自由生长的权利。
　　过分的袒护会让她们失去对危险的察觉和抵御危险的能力，她不是救世主，她也无法一直陪在晚汐身边，真正的爱护应该是让她们拥有独自对抗风雨的能力。

　　“既然如此，”莫离看向玄越，“事不宜迟，我们现在就去找他们，早点做好准备才能减少伤亡。”

　　玄越看着她，扬唇笑了笑：“好。”

　　可就在两人动身之际，原本好好的晴天却是突然劈了一道惊雷下来，横在了两人之间。

　　两人立即警戒地看向四周。
　　可周围看起来风平浪静，完全没有什么异常。

　　“雕虫小技。”
　　玄越冷哼一声，松开莫离扶他的手。

　　他四平八稳地立稳了身子，再无半点好像离了她就要晕倒的模样。
　　莫离不禁皱紧了眉头。

　　玄越没有注意到莫离匪夷所思的眼神，只是专注着眼前即将开启的战局。
　　他双掌对击，便有大片的气浪自他周围爆开。

　　气浪迅疾地向远处蔓延，在某一处传来闷钝的声响，很快就有一个身形显现了出来。

　　赤雷在猛烈的气浪中稳住身子，看见玄越朝他冷眼看来，笑道：“有点本事。”

　　他随即猛地扑过来，身形快到让人几乎无法用肉眼捕捉到他的身影。

　　然而玄越比他更快。
　　当赤雷扑到他近前时，空中只留下了一些火焰的余烬。

　　还是头一次跟丢了捕猎对象，赤雷猛地停下脚步，头皮阵阵发麻。
　　这时一股热浪突然从他背后席卷而来，他迅速地闪躲，然而火焰形成的巨浪已经吞没了他。

　　这一幕让莫离不禁想起了崇武阁终试那次，玄越也是用相似的方式打败了她。

　　头一次从第三视角看到这个画面，莫离心里再一次感慨，玄越的实力其实远超她之上。
　　可这真的是一个刚刚飞升的上仙能有的实力吗？

　　赤雷被火浪裹挟着摔落海中，玄越则重新出现在了火焰中。

　　这干脆利落的一仗，莫离甚至都没来得及出手。
　　她越发觉得，玄越远不止看起来那样简单。

　　“好敏捷的身手啊。”在玄越飞近自己后，莫离拍掌讽道。

　　“嘶——”玄越的身子立马软了下去，“我的伤口好痛，莫离，救我，我要晕倒了。”

　　他作势朝莫离倒了过去，却被她用一根手指戳开。

　　示弱不得，他只好作罢，后悔自己方才怎么就一心急冲出去了。

　　干掉了追兵，两人绕过达城，沿着海岸线向内陆飞去。

　　让他们心惊的是，妖界已经又进了一大步。
　　他们所到之处，地上都被刨出了许多大坑。

　　“他们究竟在找什么？”莫离匪夷所思地问道。

　　玄越：“费这么大的功夫掩人耳目地找，肯定是什么重要的东西，怕天界同他们争抢。”

　　莫离：“可凡间能有什么重要的东西呢？”

　　玄越：“现在恐怕只有宙落自己知道。”

　　他说着，突然看向地面某处，眼神瞬间警戒起来。
　　“莫离，来活了。”

　　地面，原本平静的山地突然刮起了一阵邪风。
　　肉眼可见的，掩于地面的藤条如蛇蟒一般快速蜿蜒前进。

　　但这些藤条还只是最先伸出的爪牙，其后还跟着好几个山妖，一同向前行进着。

　　约两里以外，便是一个群居的山庄。
　　这些妖物的目标，正是那里。

　　玄越和莫离一面加快速度，一面已经发起了攻击。

　　火焰如散落的星海坠向地面，顷刻间林中的火势便生猛如风。

　　察觉到有敌人靠近，行进的山妖放缓了步伐，开始向四周张望。

　　然而这时莫离的冰锥已出，数百道冰锥如雨点般迅捷又锋利地刺向他们。

　　行动笨拙迟缓的魁梧牛妖没能躲过她的攻击，但剩下的猴妖和虎妖却都很快闪避开，同时又向着他们奔袭而来。

　　树妖此时已被火焰烧得五体分身，却还是挣扎着从树顶射出树刺。
　　莫离双臂一展，一道半透明的冰层便迅速自他们脚底蔓延开来。

　　树刺打在了冰层上，随即莫离踩着冰面一踏，那些袭击他们的树刺便纷纷向着地面打回。
　　正要奔向他们的山妖没料到这一次的攻击，仓皇地在空中闪躲，却多半被树刺击中。

　　“你能行就行，不行就别倒添乱！”一个猴妖拔掉自己身上的树刺，怨气冲天地跟树妖抱怨道。

　　“俺都快被烧死了，帮你们还成错咯！”树妖委屈地很，说完便直接放弃挣扎，死心赴黄泉了。

　　“靠不住的东西。”虎妖恶狠狠地咬了咬牙，仰头冲着天空一阵怒吼，发出的音浪直接震破了莫离的冰层。

　　莫离和玄越踮着塌陷的冰层飞跃，同时蓄积法力预备着再一次的进攻。

　　可正当这时，靠近村庄的方向却是突然凭空出现了许多箭矢。

　　“靠！他们还有援军！”这些妖精做梦都想不到凡人居然还有胆量来埋伏它们。

　　而莫离和玄越看着山体后面冒出的一个个人影，也是惊奇非常。

　　“看来这一仗好打多了。”玄越扬了扬嘴角。

　　本来这几个妖也对他和莫离构不成什么威胁，有了这大把的援军接应，这仗更是好打。

　　他们一前一后夹击着这些山妖，很快就将它们灭了个干净。

　　战局平息之后，玄越和莫离双双落到地上，而埋伏在山体后的士兵也纷纷上前来与他们接头。

　　“两位是神仙吗？！”见证了刚刚的场面，他们一个个的表情都十分惊奇和崇敬。

　　尤其在看到莫离的脸时，他们更是直接跪倒了一片。
　　“是莫皇后！！”
　　“莫皇后显灵来救我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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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激动的呼声此起彼伏，莫离无言地看向罪魁祸首。

　　玄越干咳一声，道：“众将士不必多礼，我二人既为神仙受人供奉，便要在外敌来犯之时，身先士卒以一当百。此次妖患实属突然，不察乃我天界之过。不过诸位放心，有我等在此，必不会叫那妖患肆无忌惮地猖獗下去。还望诸位能够配合我们，共御妖患！”

　　一个明显是首领的人看着他问道：“您与先皇后一同出现，您可是先帝？”
　　后面的士兵也纷纷翘首以盼地看着玄越。

　　玄越看着他们如炬的目光，缓缓点了下头。

　　“太好了！是先帝与先皇后！”
　　“我们有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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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一众欢呼声中，玄越打量着面前跪地的首领，问道：“你是大将军吗？”

　　“正是，吾名江莽！”

　　“江大将军请起。”玄越上前将江莽扶起，又向着众将士说道：“众将士也请起！”

　　大家方才起身，然而他们的眼神仍如炬火般望着玄越和莫离。

　　玄越环视了他们一眼，对江莽问道：“这样的行动，可是第一次？”

　　江莽：“近日东部急报，边属有妖作害，已毁我城池，屠我百姓。陛下特命我抽调东部属军前来御敌，我们途中曾与一只猪妖搏斗，最后险胜。如此大规模的作战，还是头一次。若不是两位天神及时赶到，我军恐怕要伤亡惨重。”

　　“好样的，你们已经做得很好了。”玄越拍拍他的肩膀，“敢以凡人之身对抗妖力，如此胆识，叫我这神仙也颇为佩服。”

　　“先帝过奖。”江莽俯首冲他行了一礼，又抬起头问道：“二位可是专门为此事下凡的？”

　　玄越：“是。我们还有三位同伴被困在达城，我二人本欲向外寻求支援，谁料妖王竟将整个凡间封了起来，我们出不去，便只好来寻求你们的帮助。”

　　江莽冲他作揖：“帮助不敢当，先帝先后能下凡帮我们解决祸患，已是恩深义重。欲解此患，我等还需仰仗各位天神。天神有何需求，请尽管开口。”

　　“你们营地在何处？不妨你们先行回营休整，我二人稍后前去与你们会合详谈。”一时半会也说不清楚，玄越看了看远处那仅剩一口气息的树妖，提议道。

　　江莽：“营地就在十里外的山谷里，天神既有飞翔的能力，想必一眼便能看到了。”

　　“好。”玄越从树妖身上收回目光，冲着江莽笑了笑，“那江大将军先带队返回吧，我们还有一些事情要处理，处理完就去与你们会合。”

　　“好。”江莽点了点头，便回头招呼他的士兵们，“回营！”

　　士兵们看着玄越和莫离，恋恋不舍地返程。
　　江莽冲玄越和莫离各自行了一礼后，也随他们一起踏上了返程。

　　目送着他们退出山林后，玄越看向莫离：“走吧，先去找那只树妖。”

　　“嗯。”莫离跟着他一起朝树妖的方向走去。

　　树妖体型庞大，此刻却被火焰烧得颓萎，枝桠焦黑，看起来像一片巨大的落叶。

　　玄越走到近前后，开口问道：“说吧，宙落叫你们过来干吗？又打算吃几个村子的人？”

　　“俺都要死了，你觉得俺还会告诉你吗？”树妖眨巴着树干上的独眼，既真诚又不真诚地说道。

　　“你是要死了。”见它不愿意配合，莫离手中开始凝结法力，“不过我也可以叫你死得再痛苦一点。”

　　她说着，树妖的枝桠上便凭空开始结冰。

　　“就这？”树妖还没意识到自己要经历什么，反倒还觉得冻住以后舒服多了。

　　然而这时莫离的指尖却开始轻轻地捏一下，捏一下。
　　那被冰封冻的枝桠便开始一点一点，反反复复地被折断。

　　每一下的痛楚都不是要命的痛楚，可这没完没了的一下又一下俨然是种折磨。

　　“你这个女娃子好狠呐！”树妖开始承受不了了。

　　可玄越这时还上来拍手叫好：“厉害厉害！好手段！”
　　他说着又在掌心里凝结火团：“要不要再加一层火，试试冰火两重天？”

　　“行了行了！俺说！”在两人的威逼之下，树妖终是妥协了。

　　莫离停了手，玄越也收起了火团。

　　“长得漂漂亮亮的，心咋子这么狠！”树妖还没缓过劲来。

　　莫离却已经开始催促了：“快说。”

　　“说嘛说嘛。”树妖生怕他们动手，急忙坦白道：“他们叫我们把这附近的五个村子都给占咯，吃多少个人不要紧，主要是要往下挖，挖他们要的东西。”

　　“什么东西？”莫离追问道。

　　树妖：“这我们咋个知道嘛。”

　　莫离：“你不知道你怎么知道有没有挖着他们要的东西？”

　　树妖被她的话绕晕了，反应了半天才道：“我们不知道要挖啥，反正就负责挖，过两天他们会过来验收的。”

　　莫离闻言和玄越对视一眼，玄越上前一步，手里重新聚起一团火：“真不知道啊？”

　　树妖本就是被他的火烧成了这个样子，眼下立马就害怕得不行，挣扎着要后退。
　　“你这个坏人离我远一点！我该说的都说了，还要怎么着？”

　　“看来是真的。”玄越回头跟莫离道。

　　莫离点点头，给了他一个眼神，便转身离开。
　　玄越举着火，向树妖靠近。

　　“干甚么！俺都说完了！你还想咋？！”树妖万分惊恐。

　　偏偏这时玄越还有心情盘问：“你吃了多少人？”

　　“哎哟俺都要死了你就别折磨俺咯！让俺最后安生一会不行咩？”树妖欲哭无泪地哀嚎道。

　　玄越轻笑一声：“那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斩草要除根？”

　　他说完，就将火团扔下，火焰立即覆满了树妖全身。

　　“啊！！！”
　　在树妖最后的尖叫声中，玄越拍了拍手上的尘土，转身走向莫离。

　　莫离一直注视着那最后一点火焰燃尽，才收回眼神，看向他。
　　“看来宙落来凡间，主要还是冲着他要找的东西来的。”

　　“是啊。”玄越在她面前站定，轻轻叹了口气，“他要是找不着，恐怕是不会罢手的。”

　　莫离朝别的方向看了一眼，感觉压力山大。
　　“虽然这一处我们守住了，可他的爪牙还会伸向别的地方，光靠我们两个怎么顾得过来？”

　　玄越听着她的话，默默抬头看向了远方的天际。
　　现在晴空万里，那里虽然看似空无一物，可实际上却隐匿着一道困住他们的屏障。

　　只是这屏障既然能困住他们，便也能困住别的东西。

　　“难不成就他宙落会设屏障吗？”玄越突然笑了一声。

　　他转头看向莫离，目光熠熠。
　　“我们也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