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淬光》赵一岚

17、凡尘事（十四）

　　不出莫离所料，柳惜烟在第五天就将锁心匣找了回来。

　　莫离当着她的面把承装母蛊的金筒放进匣子里，又交给肖若：“虽说钥匙在我们手里，匣子也一定要保管好。”

　　肖若小心翼翼地接过：“那是自然。”

　　莫离转向柳惜烟，把一个小瓶子丢给她：“柳老板辛苦了，这是解药。”

　　这几日被毒痛折磨了数次，柳惜烟当场就掀开瓶子，服下了里面的药丸。
　　毒药发作的时辰将近，随着药物的服下，柳惜烟感觉腹部有一股清凉的感觉涌过，随即那灼痛感就渐渐消失了。

　　她两眼放光地看着莫离，道：“多谢娘娘！”

　　莫离：“柳老板为我找来了这么重要的东西，我给你解药也是应该的。还望柳老板能替我保守秘密，千万不可让人知道，我拿到了锁心匣。”

　　柳惜烟眼中闪过一道精光，笑道：“那是当然。”

　　在莫离暂住翼城休养的这几天，玄越也没有闲着，与林继荣合力将当地的马帮整顿清理了一番，同时还连带着控制了翼城附近的几个暗点。

　　离开翼城的路上，听完玄越汇报的莫离忍不住拍了拍他的脸，道：“太子殿下，照你这个速度，我怕齐王很快就要提刀来见我们了。”

　　玄越握住她的手，把脸又贴过去蹭了蹭：“他应该已经在来的路上了。”

　　莫离：“那等见了面，你要如何跟他解释呢？”

　　玄越：“我才不跟他见面，一个从小被打一拳都要回家告状的人，跟他见面麻烦得很，我才不见，我要回家成亲去。”

　　莫离笑了一下，要撒手，玄越却攥着她的手不肯放了。

　　莫离：“怎么？你要一路握着我的手回去吗？”

　　玄越歪着头看她：“可以吗？”

　　“不可以。”莫离无情地把手抽出，“握一路我的手都要酸了。”

　　玄越顿时露出了一种受伤的表情，莫离又默默把胳膊递了出去：“不过我的肩膀可以借你靠。”

　　玄越欢欢喜喜地揽住她的胳膊，把头靠在她肩上，过了一会又猛地坐直。

　　莫离看着他：“又怎么了？”

　　玄越：“为什么不是你靠我？这样显得我多没有男子气概。”

　　莫离看了看空空荡荡的马车：“这里又没有别人。”

　　“也是。”玄越欢欢喜喜地靠了回去。

　　莫离：“不过，这里毕竟是西塞，他若想见你，你恐怕也很难不被他找到。”

　　玄越：“上次他不也没能得逞吗？我若不想见他，他就是见不到我。”

　　莫离：“上次你孤身一人逃难，他找你自然是大海捞针。这次你的银袍禁卫军阵势这么大，他很难不知道你在哪吧。”

　　玄越坐起来，神秘一笑：“那就不要他们了。”

　　“？”莫离几分诧异地挑眉。

　　玄越：“你想不想绕道去看看张大夫和吴奶奶？”

　　莫离瞬间懂了他的意思：“你是想玩金蝉脱壳？”

　　玄越扬了扬下巴：“如何？”

　　莫离拉开帘子看了看外面的天色，回过头对他道：“那我们今晚就出发。”

　　当天夜里，玄越和莫离就趁着夜色出发了。
　　两人各乘一匹马，都没有带手下，只是和肖若等人约定好了下一个见面的地点。

　　秋夜的风有些寒凉，可莫离纵马驰骋在无边的荒野中，却觉得浑身热血沸腾。
　　心脏处依旧在传来阵阵隐痛，可子蛊算什么，危险算什么，此刻爱人在侧，明月高照，她就是这世间最得意的人。

　　在晨晓乍破天际之时，他们来到了那个偏远的村落。
　　熹微的晨光之下，莫离立于山顶俯瞰整座村子，发现这里有些不同了。

　　被洪水摧毁过的农田已经被修整得焕然一新，里面种满了谷物。原先寥寥的院落周围也添了许多新盖的屋舍，清凉的空气里，莫离听到了此起彼伏的鸡鸣声。

　　“这里……”莫离几分讶异地看向玄越。

　　玄越只是扬着嘴角道：“走吧，我们下去看看。”

　　两人骑马到了老妇人院门前，她此时刚起床，正要去院子里喂鸡食，一开门却看见院门处立着两道熟悉的人影。

　　“小云！小玄！你们怎么来啦！”老妇人高兴地撂下手中的鸡食就朝他们跑来，蹒跚的步伐跟不上心中的喜悦，险些要摔倒，莫离和玄越急忙跑上前，一左一右扶稳了她。

　　“这不是想您了，回来看看您吗？”玄越轻拍着老妇人的后背，给她顺气。

　　老妇人打量着莫离的腿，道：“可是彻底好了？”

　　莫离笑着点头：“嗯，彻底好了。”

　　“真好呀！”老妇人看着莫离和玄越，紧紧握着他们的手，重复道：“真好呀！”

　　她眼里闪动着欣喜的泪花，莫离看着眼睛突然也有些发酸。
　　痛苦往往不能叫她流泪，反倒是这不期而遇的温暖总能融化她。

　　她仍记得那天在洪水边醒来，她拖着断掉的双腿和不省人事的玄越爬向这里时，一路上都在想，活着对她而言到底有什么意义？

　　现在看来，活着本身就是意义。
　　因为活着就意味着无限可能，意味着无限遇见爱，感受爱的可能。

　　现在她所感受到的欣喜，胸腔里激动的心跳，眼中酸涩的泪意，手背上温热的触感，都是活着的馈赠。

　　她无比庆幸、也无比感谢当时没有放弃的自己。

　　“张大夫应该也起来了，小玄，快去把张大夫也叫来，他看到你们肯定也要开心死了。”老妇人拍拍玄越的手背，玄越“哎”了一声，就跑去张大夫家了。

　　莫离扶着老妇人在院中的藤椅上坐下，与她说起了村子里的变化。

　　老妇人开心地说道：“你们走后大概过了一个月吧，朝廷突然来人啦，给我们清理了农田，修了路，还统计了每家失散的人口。原本大家也不抱太大希望，可没想到过了段时间，真就有人陆陆续续地回来了。”

　　她指着土坡上的一户人家，道：“还记得给你送鸡蛋的李阿奶吗？她儿子真的回来了，还带着儿媳跟小孙子，现在一家人过得可好了。”
　　她又指着另一处人家：“孙阿叔家的小孙子也找到了，本来是在军队呢，朝廷把他给放回来了。”

　　莫离：“那几个新建的房子是谁家的？”

　　老妇人指了指对面的大山：“是对面村里的，不过他们人家少，住那有些孤单了，朝廷就帮着他们把房子建到我们这来了。”

　　莫离环顾着大山和远处的人家，突然觉得这秋日之景此刻也洋溢着春日一般活泼的生气。不知是哪家生起了火，一道炊烟伴着晨阳一同升向天际，一切都显得欣欣向荣。

　　老妇人握住莫离的手，神神秘秘地问道：“小云啊，你偷偷跟我说，你和小玄是不是朝廷里的人啊？多少年没人管过这里，怎么你们一来，朝廷就紧跟着来了。”

　　老妇人刚问完，外面就传来了玄越和张大夫的声音。

　　他们不知说起了什么，莫离只听到张大夫又在训玄越。

　　“我看就是你小子那会不听我的话，没把身体养好，不然这会还能没要上吗？”

　　玄越委屈道：“哪能那么快啊。”

　　他们说着出现在院门，张大夫见到莫离就喜笑颜开地走了过来。
　　“丫头，你这是彻底好了？”

　　莫离起身朝他走了两步：“好了，彻底好了。”

　　“挺好，挺好，没落下病根就好。”张大夫欣慰地看着莫离灵便的腿脚，转头在玄越肩头重重拍了两把，“我看就是你的问题。”

　　玄越：“不是……”

　　老妇人问：“什么问题啊？你们在说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玄越急忙拉着张大夫往院门外走，“张大夫，我们来的时候带了些补品和药材，你和我去看看如何？”

　　他强拉着张大夫走了，老妇人看着他们的背影，笑着对莫离道：“别看张大夫老是训他，其实可喜欢这小子了，你们走了以后还经常跟我念叨他呢。说起来，那会儿朝廷来的时候，居然还吩咐了人要来照顾我们，我们这一辈子都这么过下来了，再来人反倒不自在，就没答应。”

　　老妇人握住莫离的手，道：“我们也知道，这事多半是你们的吩咐，孩子，不必了，你们的好意我们心领了。”

　　莫离笑了笑，没说话。
　　她转头看向院门外，玄越正在给张大夫看他们带来的东西，那些都是当今世上最好的补品和药材，价值万金，他却没提及它们的珍贵，只是叫他们平日里多吃一吃，随便得好像只是一件家常的礼物。

　　这小山村如今能有这么大的变化，想必也是他一手促成。
　　可他没留下姓名也未显露身份，只是将这份功劳归给了朝廷。

　　他曾说她会是一个很好的君王，现在她觉得，他未来也一定会是个很好的君王。

　　莫离和玄越的到来在短短一个上午就传遍了整个村子，大家一下子都涌到了老妇人家，各家都带了食材和菜，说要好好庆祝一下。

　　这么多人开心地聚在一起吃饭，简直像过年一样。

　　席间，有人问起莫离和玄越什么时候要孩子，玄越脸一下子涨红了，莫离倒是很自然地说：“再过一两年吧，我们现在还小，还有事要忙。”

　　“是嘛是嘛，你们年纪也不大，在皇城里肯定也忙，孩子可以慢慢要。小孙，你家什么时候要啊？你家该要了。”

　　说着说着话题就引向了别处，一时没人再看他们这边。

　　玄越在桌子下戳了戳莫离的腿，凑近她悄悄问道：“真的过一两年就要孩子啊？”

　　莫离：“你不想？”

　　玄越眼睛都亮了：“当然想！到时候我非要抱着孩子来给张大夫瞧一眼。”

　　莫离反应过来：“原来你们早上就是在说这个啊。”

　　玄越点了下头，委屈巴巴道：“他老说是我的问题，我真冤枉啊。”

　　莫离忍不住笑了一声，瞟了眼他：“所以你到底行不行？”

　　“我又没试过我怎么——我们不要在这个时候谈论这个啦！”玄越简直要把脸埋到碗里了。

　　莫离笑了笑，没再逗他。

　　下午，莫离和玄越去山野里散步。
　　他们重复了之前的路线，不过与之前不同的是，这次是两个人并肩走过。

　　田野一路蔓延向湛蓝的天，他们走着走着就看到了当时莫离险些摔下来的大树。

　　“记得吗？就是在这里，我差点摔下来。”
　　莫离手一撑枝干，就轻巧地转身跃了上去，坐在了之前坐的位置。

　　玄越走到她面前停下，双手撑在她身体两侧，低头看她：“也就是在这里，你第一次抱我。”

　　莫离抬手环住他的脖子，仰头贴住他的嘴唇：“也是第八次亲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