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淬光》赵一岚

15、凡尘事（十二）

　　斜阳一点点没入山林，距离莫离一行人出门已近三个时辰，晓晓在院子里焦灼地踱来踱去，却迟迟不见莫离她们回来。

　　“怎么一个两个都不回来……”晓晓手中的丝帕已经被她攥得变形，时间一点点过去，不光莫离没回来，玄越竟然也没回来。

　　正当她准备去找城主夫人帮忙时，府外突然传来马蹄声和交谈声。
　　她满怀期待地跑出门去，却发现回来的是玄越和林继荣。

　　“怎么了晓晓？怎么这么着急？阿离怎么了？”玄越一眼就看到晓晓跑了出来，上前问道。

　　“殿下！殿下她……”晓晓喘着粗气，正要说明情况，长街另一头又响起了马蹄声。
　　她转头一看，发现是莫离的马车回来了。

　　“殿下！殿下！”晓晓即刻朝莫离的马车跑过去，玄越和林继荣也急忙跟上。

　　车帘掀开，肖若先从马车上跳了下来，而后转身扶着莫离下了马车。

　　见她二人都安然无恙，晓晓连连抚着心口道：“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这是怎么了？阿离你去哪里了？”玄越觉察出些异样，上前问道。
　　他将莫离从上到下扫视了一番，发现她没什么不对，只是脸色稍显苍白。

　　“出去逛了逛，她在睡觉就没跟她讲。”莫离暗暗给了晓晓一个眼神，“别害怕，我没事。”

　　晓晓点点头，见莫离不想挑明，便对玄越道：“我午觉醒来发现她们都不在了，还以为出事了呢。”

　　见是一桩乌龙，林继荣笑着道：“没事就好，太子殿下别担心了，我们进去说。”

　　进了城主府，玄越又拉着莫离仔仔细细看了一番，还不放心，非要亲自给她换药。

　　“这是不是不太合适……”晓晓戳着手指小声道。
　　莫离有道擦伤在后背，换药岂不得把衣服脱掉。

　　莫离回答得倒很淡然：“没事，让他换吧，反正早晚都要看的。”

　　“？！”晓晓惊悚地睁大眼睛，万万没想到莫离这么不拘小节。
　　不过两人成婚是板上钉钉的事了，确实是早晚都要看的。

　　“那我出去了，大统领，你也出去。”晓晓把药放下就拉着肖若一块出去了。

　　玄越推门进来，看着狂笑出去的晓晓有些摸不着头脑，疑惑道：“晓晓在激动什么？”

　　当他关上门走过屏风时，瞬间了然。

　　莫离已然脱了外袍，解了中衣，一头黑色的秀发拢到身前，白净的肩膀裸露着，暖黄的烛光映在上面，像是融化了一般。

　　玄越顿时呼吸不畅，脚步发飘。

　　“不是你嚷着要给我换药吗？怎么还不过来？”听他半晌没了动静，莫离侧着头说道。

　　玄越打了退堂鼓：“要不还是让晓晓来吧。”

　　莫离转头看了他一眼：“害羞了？”

　　“没有啊。”玄越挺直腰板，耳根却已经烧得通红了，“我就是觉得男女有别，这事还是得晓晓来。”

　　莫离的身子又朝他转过去几分，胸前的曲线若隐若现，玄越啪地一下捂住眼睛：“你干嘛？！”

　　莫离：“不害羞就过来啊。”

　　玄越扭捏了一阵，硬着头皮往前走，同时对自己说道：“我是正人君子。”

　　莫离：“没人说你不是正人君子。”

　　玄越：“我知道，我就是想再说明一下。”

　　“……”看着玄越视死如归地走来，莫离忍不住轻笑出声。

　　她把衣服披好，转过来对着他道：“行啦，把手放下吧，过来我有话跟你说。”

　　玄越试探着松开指缝，见莫离穿好了衣服，才猛松了口气，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莫离：“我今天在珠光阁见到了一个人。”

　　玄越立马猜道：“苍朔？”

　　莫离点头：“你还记得我们遇到洪水之前，碰到许多穿着曦国军装的士兵大开杀戒的事情吗？”

　　玄越：“记得，那些人难道是苍朔派来的？”

　　莫离：“嗯，他表面上是曦国的国使，其实暗地里操纵着一条横跨两国的暗线走私卖货，珠光阁就是他的一个暗点。”

　　“那他有没有对你不利？”玄越紧张地抓住莫离的手腕。

　　想到那只蛰伏在她心脏处的子蛊，莫离身子僵了一下，而后笑着拍了拍玄越的手：“你看我像有事的样子吗？放心，我已经控制住他了。”

　　玄越挑眉：“你怎么控制他的？”

　　莫离转了转手指上的戒指，而后抬手捏住他的下巴：“你还记得我们一开始见面时，我是怎么控制你的吗？”

　　玄越想到什么，皱眉道：“你也拿鞭子抽他了？”

　　没想到他最先想到的是这个，莫离几分无奈地叹了口气：“你难道忘了我给你下毒了吗？”

　　“哦！”玄越恍然大悟，看起来像是松了口气，“那他每日都得向你求解药，的确得对你言听计从。不过你是怎么发现他的？那日在边境时，他还狡辩说是受人指使。”

　　莫离放下手，道：“我最早发现他是路过他家乡的时候。那时他拿方言和百姓说话，我发现那时在黎国的士兵就是操着这样的口音和方言在杀人。后来我派人在他家乡搜查他的底细，没等到结果，他就先在边境对我发难了。然后就是昨天，我发现从珠光阁带回来的首饰里，竟然出现了红流玉。”

　　玄越：“红流玉？不是上个月才从你们国家的矿山里开采出来吗？”

　　莫离：“然而它现在已经出现在翼城了，甚至是你们的皇城。”

　　“能做到这种地步，他的暗线已经相当成熟了，这不是靠他一个人就能办到的事，是谁在暗中协助他？”玄越的眼神里闪出一道寒光。

　　莫离：“齐王。”

　　玄越并不意外地哼笑一声：“果然是他。今日林城主借口邀我去看城中布防，实则也悄悄向我汇报了一些情况。翼城此地看着只是一座不起眼的边境小城，每日的货物流转量却极为庞大，马帮来去频繁。照理说，在黎曦两国关闭通市后，这里不该再有那么大的货物输送量，然而林城主两年前到了这里以后却发现，这里的货物输送量甚至能比得上皇城附近的一些郡城。他本想追查，却被告知这些马帮都是齐王授意运送军中物资的。”

　　莫离：“齐王是腾王的儿子吧？”

　　玄越：“嗯，在腾王战死之后，齐王就继承了他的爵位。”

　　莫离：“我最开始在西塞遇到你的时候，你其实是在被追杀吧？腾王驻守西塞多年，这里早就是他的地盘了，你被西塞的官兵通缉，是齐王的手笔吧。”

　　玄越：“是他，但我还没有足以扳倒他的证据，回到皇城后，我也只能象征性地清算西塞官府的一些官员，无法再进一步。”

　　莫离看着他：“你现在可以了。苍朔被俘，他一定坐不住。只要我们稍加运作，让真相大白于天下，届时不光你父皇要清算他们，曦国也要清算他们。”

　　玄越：“如此倒能叫两国走得更近了。”

　　莫离点点头，起身踱步道：“不过，其实他们也为我们提前踩出了一条道路，如若两国能大开通市，互补缺项，便能迎来商贸繁荣、百姓富足的光景，如果这通商通到了百姓的衣食住行，普遍到随手拿的物件都能来自别国，那么两国将彻底紧密联结，不可分割，到那个时候，仗就很难再打起来了，和平，也将是共识。”

　　玄越凝视着她的背影，心跳得越来越快。
　　她走路的步伐，说话的语调，甚至于身后匍匐的每一根发丝都闪耀着智慧的光芒，如此开阔的眼界、宽宏的格局又承装在一副坚毅至极的躯体之中，完美到让他为她觉得可惜。

　　“莫离，如果登上皇位的是你，你一定能做一个很好的君王。”

　　莫离转身看着他，却只是淡然道：“如果我的愿景能够实现，那么无论是谁坐在那个位置上，都是一样的。只可惜我那个弟弟太过平庸，我理想的盛世只能由你主导。”

　　她望来的目光里是彻底的信任，玄越情不自禁地起身向她走去。
　　他用一种起誓般庄重的语气道：“我一定竭尽所能，不负你，不负我们共同的理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