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淬光》赵一岚

107、身后事（四）

　　罗非烟和莫少春祭日那天，莫离去了陵墓，和木青玄一同为她们祭祀。

　　祭祀完，莫离推着木青玄回到了他在陵墓旁的小屋。

　　近日有些发福的因因正追着木青玄给它做的木蜻蜓奔来奔去，莫离捧着一杯热茶，看着它跑里跑外，思绪却渐渐抽离。

　　“想什么呢？”木青玄端来一盘干果，放到莫离身边的桌子上。

　　莫离放下茶杯，道：“你说因因见过它的母亲吗？”

　　木青玄顿了一下，回答道：“应该是见过的吧。我捡到它的时候，它就已经挺能闹腾的了，想来它母亲应当把它喂养的不错。”

　　莫离勾了勾唇，可那笑意很快便染上几分怅然。

　　时至如今，她连莫少春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
　　她与她的连结，好像在脐带断开的那一瞬间，就永远地断掉了。

　　木青玄看着她的表情，道：“我给你看样东西吧。”

　　他拿出一个黑色的水晶盘，莫离认出，这是魔界的忆镜。
　　忆镜像是纸笔、书画，能将生活中的一段场景永远篆刻其中，一旦记录便永远不会消散，极为稳固，所以十分难得，莫离也只是在书中看到过记载。

　　“你从哪里得来的？我在我父尊的藏宝室中都没见过。”莫离新奇道。

　　木青玄：“是非烟给我的。那时我们分隔两界，想要见一面很不容易，所以非烟就记录了一些她生活的片段，当作礼物送给了我。只可惜在那场大战后我便遗失了它，直待我前些日子重新回了趟幽谷，才又偶然发现了它。”

　　他说着，向忆镜中注入些许法力，黑色的镜面便亮起白光，紧接着，他们面前出现了一道光幕。

　　“木青玄，你有没有想我啊？”

　　光幕中出现了一张少女的脸，莫离不由一怔，道：“这就是……我姐姐吗？”

　　“嗯。”木青玄应着，看着光幕中的面庞，眼里不自觉有了一层泪光。

　　光幕中的罗非烟一袭黑裙，明艳美丽，身后是魔界的夜空与群山。

　　罗非烟：“我好无聊啊，你上次给我带的那几株绿植又被我养死了，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再见一面。你下次给我换种植物吧，最好是浇水就能活的那种，我也不要求它长得多好看了。”

　　紧接着，画面一转，罗非烟又拿着一本书道：“木青玄，你看过这个话本没有？公主与杀手的故事，我觉得很好看，有些地方还跟咱们俩有点像呢。”

　　继而画面中又出现了许多食物，罗非烟指着一碟肉道：“木青玄，你吃过这种魔兽的肉没有？我觉得你没有，下次带给你尝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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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光幕上的场景不断变化，但人只有罗非烟一个。
　　她在各种各样的场合，偷偷向木青玄记录着自己的生活。

　　但突然间，光幕中响起了另一道声音。

　　“阿烟，你在跟谁说话呢？”

　　那道声音穿过空气、落到耳畔的那一刹那，一滴眼泪毫无预兆地从莫离眼中砸出。
　　她从未听过那道声音，却又好像早已听过无数次。

　　罗非烟背后的场景中，有一个女人推门走了进来。

　　莫离看到了一张与自己几分相像的脸，以及，那女人衣袍下隆起的小腹。

　　——那是莫少春。
　　以及，那时已存在于这世间，但尚未出生的她自己。

　　“没谁，我在自言自语呢。”罗非烟眼疾手快地把忆镜藏在了桌角的首饰盒旁边，随后转身走向莫少春，以及跟莫少春一起进来的罗刹。

　　“怎么啦，母后？父尊？”

　　“过几日你生辰，今年想去哪里过？”罗刹扶着莫少春在罗非烟床边坐下。

　　“今年就不出去过了，还是等妹妹出生以后我们再一块出去吧。”罗非烟坐到床边的地毯上，伏在莫少春腿边，轻抚着她的肚子。

　　罗刹：“你怎么知道是妹妹？”

　　罗非烟：“我喜欢妹妹啊，到时候我就可以给她穿漂亮的裙子，送我的首饰给她。我还要带她去峡谷里玩，带她捕魔兽，看最漂亮的极光，我还要给她讲故事。”

　　莫少春笑着抚了抚她的头：“那万一到时候是弟弟怎么办？”

　　罗非烟撇嘴：“弟弟就弟弟呗，我总不能把他塞回你肚子里去。”

　　罗刹和莫少春同时大笑了起来，罗刹摸了摸莫少春的肚子，道：“小家伙，快快长大吧，让我们看看，你到底是非烟的妹妹还是弟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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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光幕中的场景渐渐变得朦胧和模糊，待到光影全部消失的时候，莫离已是泪流满面。

　　一旁的木青玄轻轻拭去自己脸上的泪痕，随后将忆镜递到莫离面前，道：“莫离，生辰快乐。”

　　莫离不由怔住了。
　　她竟忘记了，这一天除了是莫少春和罗非烟的祭日，同样也是她的生辰。

　　自她有记忆开始，她便知道自己的生辰是极为不详的一天，所以如禁忌般从不提起，也刻意想要遗忘。
　　可如今，她头一次发现，原来她的诞生也是被真心而欢喜地期待着的。

　　从木青玄的小屋离开后，莫离握着他送给她的忆镜，缓步走向魔宫。

　　巍峨的魔宫在夜空下有如一座沉默的大山，在许多魔族人心里，魔宫就是魔界的核心，是魔界的根柱。
　　然而这一次，莫离久违地意识到，这也是她的家。

　　千百年前，她的家人曾一起生活在这里，她的母亲在这里孕育了她。
　　她们曾在这里满怀期盼地，期待着她的降生。

　　一道自出生之始就压缠在她身上的枷锁好像无声无息地碎裂了，莫离发现自己走向魔宫的步伐，头一次这样轻盈。

　　走进魔宫的大门，不知是不是心情使然，莫离发现今日的魔宫突然明亮了许多。

　　很快她发现那并不是自己的错觉。

　　火焰在空中跳动着，欢舞着迎接着她。
　　她循着火焰的指引，走过魔宫的长廊，来到了后山。

　　在那里，莫离看到了一片落在地上的星海。
　　准确地说，是一片砺漠花海。

　　玄越一袭红衣，站在花海中央，像是一道不灭的火焰。
　　看到他的那一刹那，莫离心弦一动，感觉自己心里的那道火焰，正在同他一起燃烧。

　　她俯身轻触那些砺漠花的花瓣，惊奇地发现，这些居然都是真的砺漠花。

　　“你什么时候种了这么多砺漠花？我还以为魔界不适合养花呢。”

　　玄越笑了笑：“你忘了，越是残酷的环境，砺漠花便越是能长得好。”

　　他缓步走向她，将她从地上牵起。

　　“就像你。”

　　他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话像是表白，莫离不由一僵。

　　玄越：“阿离，在你来到世间的那一刻，你就经历了一场浩大的离别。这场离别让你把自己的诞生视作不详，一直对自己的生辰避而不谈。但我想说，谢谢你来到这世间。

　　“是你让我看到了生命的力量，那种蓬勃而上、不屈不挠的生长力，是你让我的生命重新焕发出光采。除过爱人，你亦是我人生的导师，是你让我逐渐懂得了生命的意义。

　　“我想若是真的有在天之灵这种说法，那你的母亲一定很为你骄傲，因为延续着她血脉的你，是活得如此坚强而有力量。你阻止了战争，为人世避免了一场浩劫，无数人因你存活下来，无数家庭因你得以团聚。你让自己的生命蓬勃奋发，亦为无数人的生命带来了生机。

　　“阿离，你不是灾厄，亦非不详，你是这世界的福星。”

　　看着他认真的眼睛，莫离有些难为情地笑了一下。
　　尽管某些时候他说过远比这更让人脸红心跳的话，但这次的表白尤为珍重磅礴，让她十分不好意思。

　　“怎么从你口中说出来，我像是这世间最好的人了？”她几分不自然地说道。

　　玄越却是直白道：“在我心里，你就是这世间最好的人。”

　　“……”莫离不禁把脸转开几分。

　　玄越轻抚上她的脸，道：“阿离，生辰快乐，希望你在往后的日子里，偶尔沉重，总是欢欣，希望你走在人生路上的步伐轻快无拘，希望你总能感到平静和幸福。”

　　满地的砺漠花映射着星点般的光芒，莫离看着玄越的眼，不禁有些动容。

　　她同样认真地看着他点头，道：“好。”

　　她们相视一笑，而后就紧紧拥抱在一起。

　　天际的星海与地上的花海交相辉映，莫离觉得那些沉重的过往好像也在此刻全部碎成了光点，簇拥着照亮了她的前路。

　　人生漫漫，她觉得前面的日子一定很好，非常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