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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特别鸣谢 烧灯续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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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宜漆坚持要送言漫去医院。
公路崎岖,下午的阳光透过黑色车窗玻璃,浓郁的夕阳淡了几分。
窗外风景飞快后退,像电影里回忆的画面。
周宜漆一手搭着方向盘,车子像条迅疾的鱼游走在曲曲折折的路程中,速度很快却不颠簸。
车内一片安静。
言漫窝在座椅上,抓着安全带的指尖紧了又松。
“有话要说?”周宜漆转动方向盘,目光未动。
言漫侧过头,他看起来跟以前有一些不一样了,一如既往冷清,却少了些少年人的冲动易折,多了几分沉静,像一块沉淀下来的墨。
三年前那个雨夜残酷凄冷,至今历历在目,他承受了些什么,才能从当年挣扎求生的边缘走到今天。
言漫不敢细想,转了念头,问:“叔叔的身体怎么样了?”
“没事。”他说。
沉默了一会,又说:“三年前他病情恶化,医生建议转院到了G城,我也跟着报了G城的大学,病情总算没有反复,现在已经没有大碍了。”
车子一转,拐过一道弯,两旁银杏绵延,遍地金黄。
言漫一怔,转头看他。
周宜漆的声音平淡,像是回忆,又像解释,“后来机缘巧合碰到彭海,他的影视公司缺人手,我休学做了几个影视项目,反响都不错,最近一个就是明月下西楼,萍兰风景很好,是个还没被开发的世外桃源,所以跟来这边拍。”
从此无心爱良夜,任他明月下西楼。
他顿了顿,问:“彭海你还记得吗?高一的时候我们在医院门口碰到的那个被勒索的司机。”
言漫从久远的记忆中仔细回想起那场争执,只有模糊的印象,“被碰瓷那个?”
周宜漆点点头。
车子在两座山之间蜿蜒行进,一路向前。
消失三年的下落终于在此刻明了,那些半夜醒来的辗转反侧,难以言说的苦涩,日复一日的渴望,慢慢积淀成深入骨髓的念想。
像罂粟一样,让人欲罢不能。
简简单单的几句话概括了复杂艰苦的经历,同时把讳莫如深的情感掩饰得一干二净。
车内空调开得很足,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洗了热水澡喝了热茶,浑身暖意融融。
言漫脑袋被暖气熏得晕乎乎的,思路反而很清明。
不管怎么样,他不该避开她,还改掉所有联系方式,消失了三年。
言漫觉得自己该生气的,然而她又想起来,他们什么都不算,竟然连生气的立场都没有。
缠也是他,离也是他。
或许是过往有恃无恐的后遗症,或许是三年耿耿于怀的执念,又或许是今天他有意无意的紧张仓皇,让言漫心里陡然升起满腔委屈。
她到底没忍住,轻声问:“那你来这里,是为什么?”
这个问题挑破,两个人之间,避无可避了。
周宜漆唇抿得死紧,阳光穿过树梢,顺着车行进的方向一闪一闪急速略过,脸上光影变幻,一如高二罚站那晚走过一扇扇窗户的模样。
往事如烟,渗入生活的每一寸缝隙。
他声音微哑,带着涩然,“如果我说是巧合,你会怎么样?”
说完就后悔了。
言漫蹙紧眉头,坐直了身子,追问:“那天帮我们拖车,也是巧合?”
握住方向盘的指尖发白,周宜漆唇角冷凝,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她就坐在这辆车上,他知道自己无可辩驳。
言漫看着他骨骼分明的侧脸轮廓,处处写着破绽。这个人总是这样,什么都不愿意说。
联系起这段时间的各种不对劲,杨林、雨鞋、黑色商务车...
那晚的烟火。
言漫心里酸软,山间公路满地黄叶,在这一刻恍若春暖花开。
茂溪的医院不大,人很多,排号等了半天。
虽然医生说没事,但周宜漆还是坚持要让言漫住院观察一天。
科室里来往的医生病人没有见过长相这么耀眼般配的人,看见周宜漆神情话语紧张,都把他们默认成一对。
医生把周宜漆的执着当成情侣间互表的心意,笑着成全:“姑娘,你男朋友谨慎点也是为你好,多留意观察是没问题,不过医院实在是没有空床位了,你们住在茂溪吧,要是觉得不舒服随时过来就诊。”
男朋友?
言漫愣了一下,反应过来脸已经绯红。
“谢谢医生。”周宜漆很快应答,倒像默认了医生的话。
检查完出来天已经黑了,这里的夜晚来得早,寒风呼号似鬼魅。
周宜漆在打电话,看见言漫轻轻缩了缩脖子,往前跨了一步。
面前的冷风瞬间消了一半。
“走吧。”周宜漆把手机收起来,回头说。
嗯?去哪儿?
言漫睁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无声地询问。
“酒店。”
酒店?!言漫一慌,忙拉住他的衣角,“为什么要去酒店?明天我还有课的呀。”
下午的课还是吴理帮忙代的呢。
“医生说要观察,静养。”周宜漆停住脚步,眼里漆黑如墨,“再怎么样,也不能拿自己的身体不当回事。”
他搬出医嘱,好像拿着金科玉律,言漫一下子没了底气,直到登记入住了才想起来,这哪是医生的话,明明是他说的。
但这回假也请了,酒店也来了,房也住了,退缩的路被封死,只有向前。
言漫说不清是紧张还是期待,但以往跟他独处的大多数时候都在吃亏。
不过都说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现在别了一千多天,不能拿旧眼光看待人,她安慰自己。
傍晚,言漫歪在床上,把今天的事情翻来覆去的想。
直到现在,她还没有办法接受一个本以为远在天边的人突然出现在这里的事实,何况是这么一个偏远地区。
他的眉眼跃然眼前的那一刻,言漫真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窗外寒夜无星,言漫眉心一动,拿起手机,点开杨林的头像。
她想确认一些“巧合。”
杨林心直口快,一紧张就能说错话,虽然把话题七绕八拐,扯东扯西,最后还是没躲过去。
“言老师,我可什么都没说!”杨林藏不住这些纠葛情肠,捧着手机哀嚎。
他会被七哥杀掉吧!
“你说什么了?”言漫笑意吟吟,发了个疑问的表情包。
小熊挠头?杨林想,他都快没有头能挠了...
“我说佛祖保佑呢。”
“杨林,谢谢你。”言漫笑着打下这行字,杨林性格直率,但这么久以来在她跟前没有露出一点破绽,这样的人不是三两句话就能套出缘由的。
那边发来一个嘘声的表情。
在车上的猜想被证实,惊讶过后是密密的甜意,从心尖往全身扩散,言漫扯过被子盖过眼睛,身上热烘烘的。
如果周宜漆知道她来这里支教,那么这三年,他对自己的事情又知晓到什么地步。
而她对他一无所知,这在某种程度上对两个人都不公平。
言漫眨眨眼睛,有了一个想法,手指移到手机屏幕,点开搜索框,打下周宜漆三个字。
第一栏很快跳出来一个词条。
版头是照片,居然是一个秃顶胖脸大叔,肚子上的西装纽扣被撑开,笑得憨厚。
言漫愣神,难道找错了么?
页面下滑,个人信息很少,主要作品的最后一栏写着《明月下西楼》,而其他三部已播剧都跟着长长的奖项后缀。
没错呀,照片也不知道是谁从哪里随便找来充数的,言漫忍不住划回去看,笑着想周宜漆如果看到会有什么反应。
接着往下看,言漫指尖一顿,一个字一个字看,最具商业价值,最受关注,优秀电视剧...
虽然不是主流奖项,但已经是商业片能够达到的最好成绩。
而这三部剧,言漫每一部都看过,她点开视频软件,找到最近看的那部现代剧。
会员还没有过期,片头直接被跳过,言漫指尖轻点,把进度条拉回第一秒。
剧中重要画面一幕幕划过,制作团队的名字渐次出现,第二句歌词唱起的时候,屏幕左方竖着浮现六个金色楷体字样,制片人周宜漆。
言漫向左滑动进度条,把竖行排列的两行字体看了又看,截图保存下来。
画面继续向前,言漫望着屏幕,心绪难平。
“谁终将声震人间,必长久深自缄默。谁终将点燃闪电,必长久如云漂泊。我的时代还未到来,有的人死后方生。”
三年,有人弹琵琶,有人摘棉花,有人上九天,有人赴黄泉,或者被命运消遣,或者在堕落中沦陷,又或是夹杂在表皮和意识中挣扎难安。
世人皆苦,那个被幸运遗忘的少年曾被困在泥泞黑夜里。烧灯续昼,拨雪寻春,如今他终于挣脱满身风雨,走进了烂漫春光。
言漫很为他高兴。
片头曲落入尾声,她刚要退出,画面骤然熄灭。
黑漆漆的屏幕正中央慢慢出现四个字,然后是第二行,三个字。
画面一跳,转入正片。
言漫怔怔地定住眼神,指尖迟缓地向左慢慢一滑,进度条上的秒数飞速倒数,画面转回那一帧。
黑色的背景因为寥寥几个字显得空旷,像潮水一样涌进言漫的心,以迅雷之势席卷了她全部的感知。
只剩下眼前的七个字,一上一下,间距分明。
特别鸣谢
言漫
她指尖微微颤抖,退出播放页面,找到另一部电视剧,点开第一集。
片头曲悠扬和缓,言漫没有快进,没有调倍速,也没有拖拽进度条。
她静静地望着屏幕,看见制片人那栏的名字,目光微凝,然后接着往下。
相同的版面,相同的七个字。
然后是第三部,依旧如此。
特别鸣谢名单里,言漫是唯一的名字。
她指尖微微颤抖,眼眶一热,晶莹的泪滴落在屏幕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