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夜》泊水而渔

17、落水

　　“小越，午饭我给你做好了热在锅上，等下你饿了吃啊，我去隔壁婶婶家做活路去了。”喜姨取下身上的围裙，远远地朝我喊道。
　　我“哎”了一声，回道：“好的，谢谢喜姨，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要吃了晚饭才回来，晚上老许给你们做饭啊。”她拿了一把镰刀和一挑扁担走出来。
　　“好，不用担心我们。”我笑道。
　　“我担心你一个人待着不习惯，留姣姣在家陪你啊，等下有什么事直接喊她就行。”她嘱咐。
　　我答应了，让她放心。

　　喜姨走后，姣姣有些局促不安的站在我身边。
　　她跟我还不太熟悉，知道要和我单独相处，又变成那副怕生的样子，十指交叉，将手搭在身前有些怯怯地看着我。
　　我将桌上的糖递给她：“来，吃糖。”
　　“早上已经吃过很多了。”她低着头小声道。
　　我歪头想了想，问她：“你寒假作业写完了没？”
　　她摇头：“有些题不会做，要回学校问老师。”
　　我点点头，说道：“那你拿作业来吧，我教教你。”
　　她听到这话，交叉的双手变成了捏衣角。
　　她抬头偷看了我一眼，小心问道：“大姐姐，路材也不会做这些题，我可以叫他过来，你一起教我们吗？”
　　我大方道：“当然可以，你叫过来吧。”
　　她便雀跃地去了。

　　出乎我的意料。
　　姣姣去喊人，不仅带回了一个小男孩，还带回了一头牛。
　　黑黝黝的小男孩牵着的黑黝黝的牛，牛又壮又高，头上有两根大大的角，四肢高大，跟瘦小的男孩形成了惊奇的反差。
　　我有些吃惊的站起来，指着那头牛问姣姣：“怎么还拉回了一头水牛？”
　　姣姣本来是帮着小男孩拿作业，闻言跑到我身边来，回答道：“路材每天要做很多活，只有放牛的时间才能写作业，他刚听说大姐姐可以教我们写作业，就把牛牵过来了。”
　　她担心我害怕，还安慰我：“大姐姐别怕，这头水牛路材家养了很多年，很乖的不顶人。路材，你把它的绳子捆到屋脚就行了。”
　　她将作业放到石桌上，又蹦跳着过去指挥。
　　我看着那个身上衣服打着补丁，也就七八岁大的小男孩，他冲我害羞的笑了笑，牵着头往院坝角落走去，那里有一大片刚长出的嫩草。
　　他手指灵活地将牵着牛的绳子绑在木头上，擦了擦手指上沾到的木屑，朝我走过来。
　　我看着他晒得有些黝黑的皮肤和旧得发白的衣服，心中有些发酸。
　　很显然，这是一个家境比姣姣更为穷苦的孩子。
　　伸手朝他招了招手，我尽量温柔地道：“快过来吧。”

　　小学生作业没有什么难度，但在小朋友有限的知识下，辅导小学生写作业便成了一件难事。
　　一个小时很快过去，在小朋友掰着手指头算图形表上的数字时，我有些头痛的问：“你们还不会背九九乘法表吗？”
　　姣姣正掰着的手指头顿了下，很显然她被我打岔瞬间就忘记了计算到哪里了。
　　她放下手指头，回答：“二年级开始背了，但是还不熟悉，一一得一，一二得二……”
　　她开始掰着手指头给我背。
　　我有些哭笑不得，点点她的手指：“好了，没事，不用数了，这个事急不得，这道题我用另外一个思维教你们。”
　　路材却收起作业本，为难道：“姐姐，我要把牛拉到河里泡水了，要趁着它泡水这段时间给我奶奶做饭吃，明天这个时间你还可以教我写作业吗？”
　　“当然可以，不过你奶奶多大年纪了，你还要给她做饭？爸爸妈妈呢？”我疑问。
　　“路材的奶奶八十多岁了，眼睛看不见。”姣姣在旁边道，声音小下来：“他爸爸妈妈已经不在了，路材很小的时候就开始做农活了……”
　　我心中震荡，看向那个年纪这么小就需要承担家庭重担的小男孩，见他听到姣姣的话，面色自卑的低下头去，绞着手指头不说话。
　　小朋友也有自尊心啊。
　　我面上尽量不显露出同情的表情，只摸了摸他的头，温柔道：“水牛泡到水里就不用管了吗，它不会乱跑吗？”
　　路材小声回答：“大部分时候它都很乖，有时候会跑，跑的时候再找就好了，只要它不踩坏庄稼就没事。”
　　“你要把它牵到哪里去泡水，离这近吗？”我柔声问。
　　“不远。”
　　“那我今天帮你看着你家的水牛吧，不让它乱跑。”
　　姣姣听到这话，忙在旁边插话：“可是大姐姐你的脚受伤了！”
　　我摆手，不在意道：“一点小伤，已经快好了，走吧走吧，今天让路材安心做饭。”
　　姣姣摇头：“爸爸妈妈会骂我的，大哥哥回来知道了也会不高兴的。”
　　“不用管他们。”我一锤定音，又补充道：“还有，我跟大哥哥不是男女朋友，你记得跟你爸妈解释清楚，知道吗？”
　　姣姣：“啊？”

　　走了大概十分钟的样子，就走到姣姣和路材说的河边。
　　水牛一遇到河水，还不待路材松绳，便自发地往河里走去。
　　路材忙松开手中的绳子。
　　松完绳，他有些不放心的看着我：“姐姐，你就坐在石头上什么都不用管，我做好饭很快就回来。”
　　“嗯嗯，”我点头，大手一挥：“没事的，不早了，快回家做饭吧。”
　　他又不放心的叮嘱姣姣：“姣姣你照顾好姐姐啊。”
　　姣姣用力点头：“知道了！”
　　于是路材便走了，刚开始还一步三回头，走了几步便一阵风似的，头也不回地跑远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笑道：“这真是赶时间。”
　　姣姣叹气，在我身边找了个石头坐下来：“路材很可怜的，他一个人和奶奶相依为命，每天要做好多好多好多事。”
　　我闻言，脸上的笑淡下来，转头问她：“他家这个情况，上学的学费这些怎么办？”
　　“镇里和村里都会发补贴，路材的学费也是全部减免的。”姣姣叹气道：“我也是听妈妈说的，幸好还有这些，不然路材还真不知道怎么办了，平常他家有什么事我们都会尽量去帮忙的，妈妈也让我多照顾路材，说他一个人可怜，要跟他多交朋友。”
　　我怔忪，摸了摸她的头，说道：“你是一个好孩子，姣姣，要好好读书，走出大山，好吗？到时候来找姐姐玩。”
　　“嗯！妈妈也是这样说的，女孩子要努力读书，努力向上走，要能挣钱养得起自己！”她握拳，脸上出现了一丝憧憬。
　　“对。”我肯定道。
　　“姐姐，大城市是什么样的啊？”她好奇地问我。
　　“嗯……”我沉吟，想了想，回答她：“大城市吧，它就是……”

　　我认真地向姣姣描绘着生活的城市的样子和走过的地方见过的人，见她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发出赞叹和惊奇的眼光。
　　直到她肚子传来“咕噜咕噜”几声呼叫。
　　我顿住话头，有些好笑地说：“饿了吧，快回家吃饭。”
　　她摇头：“我要跟你在这里一起守着，等路材回来我们一起回去。”
　　“小朋友饿肚子容易长不高，”我看着河里那一直乖顺的只会游来游去的水牛，劝道：“快点去吧，姐姐也饿了，你回去把饭吃了再带点给姐姐，好不好？”
　　她犹豫一会儿，还是拒绝：“不行，我怕等会儿它要跑出来，你拦不住它。”
　　她指了指河里的水牛。
　　“你看我们在这里坐了那么久，它不是一直很乖吗？没事的，你快点回去吃饭。”我做出一副生气的样子：“我也饿了，你吃了给我带一份，这里很近的，快去吧。”
　　“好吧……”她手指绞啊绞啊绞，让我保证道：“那姐姐你有事大声喊，我很快就回来。”
　　“好的，一定。”我笑眯眯地保证。

　　等姣姣走了，我从兜里掏出手机，随手拍了几张水牛泡在河里的照片发给朋友，见这里网络还算顺畅，便跟她聊起水牛主人，路材的事情。
　　我心中觉得他的身世实在是可怜，有心想要帮他一些。
　　朋友于是帮我出谋划策。

　　然而才聊了没几句，就见那河里一直乖顺得不行的水牛突然躁动起来，被绳子牵住的鼻子在疯狂的甩动。
　　我将手机收到兜里，有些惊怕地站起身，凝神看过去。
　　原来是绳子被河边的杂树枝勾住了动不了。
　　我顿时放下心，但转瞬又提心吊胆起来。
　　因为那根杂树枝勾住的位置很不妙，刚好是离头很近的位置，导致水牛一动都动不了，只能以一个很不舒服的歪着头的姿势站立在河道旁边。
　　是以它才很是躁动。
　　它甩头的幅度越来越大，显见是难受至极，然而它越是动，那绳子缠得便越紧，眼见着它的头都开始被水浸住。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它再动下去会被淹死的。
　　去喊路材的时间显然不够，再加上我这只脚也跑不动，只能自己想办法。
　　但它卡住的位置离岸边又有点高，我没办法下去。
　　想了下，我左右环顾了一圈，捡了根干枯的树枝，往它的位置走去，蹲在岸边，弯下腰伸着手去够那条绳，试着用树枝解开被缠住的绳子。
　　然后杂树枝虽小，但十分有韧性，水头又甩着头用力，将绳子绷得直直的，我手中的树枝无法撼动它分毫。
　　河水已经开始浸到牛嘴巴上。
　　我心中着急，鼻尖都有些浸出汗，见旁边有一根还算粗的树木，便伸出左手抱住那棵树，右手尽量往下伸，试着去勾住那根绳子。
　　好在这头水牛很是通人性，大约知道我是在帮它，挣扎的力道小了下来。
　　它鼻尖一放松，那根绳子绷着的力道顿时也松了，我心中一喜，凝神屏息，专心用手上树枝去解被缠住的绳子。
　　然而真的好难解开啊……
　　试了一两分钟，我手心渐渐都出了汗，那河水也浸到水牛的鼻子上，它又开始挣扎起来。
　　我正专心致志地解着绳子，没料到它会用力，手中的树枝被它瞬间绷直的力道带得往下一拉。
　　左手一滑，没抱好树干的我被这始料未及的力道带到，“噗通”一声掉落河里。

　　重重的摔到河里。
　　早春河水非常冰凉，入水的瞬间我像是进到了冰箱里，鼻子和嘴巴瞬间灌进水。
　　呛了一下，更多的水灌进来，甚至旁边的水牛还被我惊到，挣扎得更加厉害，周围顿时一片浑浊。
　　整个人窒息住，喉咙鼻子耳朵都是火辣辣的疼，慌乱中我抓到一丛水草，忙闭着眼用力，借着水草的力道往上浮。
　　生死一瞬。
　　终于浮出水面。
　　明明只是几息时间，然而我感觉到自己眼冒金星，差点就见到了太奶。
　　狼狈的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顾不及痛得火辣辣的胸口，我见那已经淹了一半的牛头，深吸了几口气，抓着河道旁的枝丫朝它游过去。
　　小心的避开它挣扎得厉害的身躯，我抓住那根坚韧的杂树枝，将它从被绳子缠得弯弯绕绕结结实实的空间里解放出来。
　　费了不少力气才解开这缠得死紧的绳子，幸好这头水牛养了多年，性格极度温顺，即使是在这种情况下也没有发狂。
　　见它的头终于得以从河水里抬起，我心下终于放松，呼出一口气，看那双抬出水面的双眸安静地看向我，眼神里仿似带了一丝感激。
　　我抓着那根在前一刻还能致它于死地的杂树枝，情不自禁露出一个微笑。

　　“噗通。”
　　“噗通。”
　　安静的河面突然响起两声巨响，我被惊到，抓紧手中树枝向声音的来源看去。
　　只见一大一小两个身影跳入水中，正向这边游来。
　　小的身影往牛那边游去，大的身影朝我这边游来。

　　很快他就游到我面前，在我面前抬起一张湿漉漉的脸，紧张问道：
　　“你没事吧？”
　　没等我回答，他很快就下达指令：、
　　“到我背上来。”

　　是余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