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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孰是孰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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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放心吧。”
王守卫接了朝廷调令,才从薄州长司的府中走出来,摘下了吊唁的白帽素披,来到了榕树下。
“我现在是长司的位置了,之前那些个不干人事的家伙,就剩下一个州长了,”他取过一汪活水,缓缓浇在树下。
“你不是说你希望百姓信奉榕树,这样就有了盼头么,”他冷笑,“他们说你是妖怪,那我便把你葬在这里,让他们天天都来祭拜你。”
“我还说了,这榕树突然枯萎,是因为缺少生人灌溉肥料,城中那些咒骂你的老东西一个都别想逃!”王长司恶狠狠地看向树边的无数个新起鼓包,“这是他们应得的。”
“你说,若有一天,他们知道了自己一心唾弃的狗官,其实是这世间最清澈、最至高无上的神仙,会不会崩溃啊。”
那日沙杨信使竟如此大胆来府上寻他,得知恩师是被沙杨巫师随意胡诌的几句谎言所害,王长司气血上涌,不会武功的他拔出侍卫的刀就要刺向信使。
“大人莫急,你说一个毫无名气的巫师随意之言,怎么会害得政务司的大人命丧黄泉呢?”
沙杨信使没有后退,反而以胸膛抵住剑头,“冯掌事的爱徒,不会连这点道理都不懂吧?”
“若非他袁氏放任不管,借巫师之口堵住你的进谏之言,你又怎会……怎会如此。”
王长司轻笑一声,拾起地上飘落的一片枯黄榕树叶,轻轻摩挲着:“恩师,我知你心系薄州百姓,若你泉下知我应了沙杨使徒,怕不是要对我扒骨抽筋吧。”
“可我不怕,”他将这片叶子埋于地下,“这样薄情寡义的薄州百姓,我找不到要护着他们的价值了。”
“大人,”见王长司回府,侍卫举上信件,“那人又来信了。”
“替我回吧,”王长司看也不看,“待我寻了机会解决了薄州州长,我就给他开主城城门。”
“城中百姓如何处置随他,只有一个要求,”他神色淡漠,看向了桌上的白瓷罐,“薄州边城的客栈,他不许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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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这帮杂碎先放弃掌事和长司大人的,凭什么要他们做善良的人,凭什么要他们替这些东西守城门!”侍卫说到激动处,青筋暴起,脸色涨红。
余笙目光平静:“说完了?”
侍卫喘着粗气:“是,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我也觉得王长司冤得慌,”余笙笑着看他,“但是这不是他随意将薄州拱手让予敌国的理由。”
“那又如何?”
泪浸满双眼,侍卫声音颤抖,“不交出会如何?若你们不曾出现,只怕是要我们这些人孤军奋战,等不到中渊来兵,还会被万民唾骂,然后眼睁睁地看着城门被迫,陷入血海。”
“交也是死,不交也是死,为何不交?”
徐逸眸色阴沉,藏着怒意:“交也是死,不交也是死,为何要交?”
“万民唾骂又如何?只因不堪被骂,便甩手不管了吗?那设这个长司之位是做什么的?”
“薄州贫瘠,百姓没几个读过书的,一时想法偏了些,那就不管了吗?”
“你是高高在上的世子,百姓疾苦,你又怎会懂?”侍卫苦涩笑道。
“为何不懂。”
徐逸气极,揪住他的衣领:“我幼时便被送往中渊做起了质子,屈辱是什么滋味我比谁都知道,我的族人厌弃我,认为我是个背叛者,是个窝囊废,中渊臣民轻视我,认为我烂泥扶不上墙,就算这样,我也没想要过将整个云川尽数杀个干净!”
“这世道黑暗,你又为什么不能做那个点灯之人?”
他不可理喻地看着侍卫,“冯掌事鞠躬尽瘁,用生命点了一把火,若他王长司愿意,大可以拿着无名之火大做文章,可他做了么?”
“他把好不容易点起来的灯,熄了。”
沉默良久,侍卫哑声道:“若一个人在黑暗里行得久了,心中火光熄灭,怎么可能再点起来光?”
“世子殿下,”他仰起头,“我是必死无疑了吧,多说无益,你说服不了我,倒不如早早将我扭送给中渊,获个好赏钱、好名声。”
侍卫被押入了大牢。
余笙轻轻碰了碰徐逸仍在颤抖的手,“莫要生气。”
“任何人都有难处,”她踮起脚,揽过徐逸的脖子,让男人的脑袋靠着她的肩窝,轻抚他的背,“其实,你不是在气他冥顽不灵,对吧?”
“我有些后悔,”徐逸声音闷闷的,呼出的气息撩得余笙脖颈发了红,“若是再早一些做打算,从中渊出走的日子提前一些,是不是就能拦下王长司了。”
“他和冯掌事,还有那个侍卫……其实都是很好的人。”
“世上没有后悔的机会,”余笙音色清冷,如清泉击石,逐渐帮助徐逸恢复了理智,“你来时没有使沙杨破城,已经是做得很好了,不必责怪自己。”
“若要将那侍卫押到中渊,会是什么下场?”
“斩首示众。”
徐逸眸色黯淡,“只是凭袁太后的性子,怎么能这么简单?”
“薄州一战死了一个忠心耿耿的袁侍中,袁家怎么能咽下这口气。”
他笑:“中渊终于来信,圣上命我将他凌迟,挂在城楼上。”
“他真会挑人,左右我手上流过的鲜血,也不差这一次。”
“我想再同他聊一聊,”余笙从徐逸怀中挣脱,抬眸看向徐逸。
徐逸不说话,沉默地盯着余笙。
余笙避开了他的眼神。
当晚,余笙就提着药盒悄悄入了大狱,狱中阴冷,除了巡逻的守卫和关押在这里的犯人,没什么活物。
她遣退了身边守卫,盯着在一旁吃得正香的一群饿得饥肠辘辘的流浪狗:“怎么不吃些东西?”
侍卫坐得笔直,“左右都要死了,不差这一顿两顿的饭,给我吃就是浪费,倒不如给这些小狗,他们吃饱了,说不定就能挨过这个时候,为我积些功德。”
余笙也不嫌脏,寻了一块还算干爽的地板坐了下来,“你觉得,你死了之后,是入阎王殿,还是位列仙班?”
“阎王殿吧,毕竟杀了薄州州长和前长司,又编了那个榕树需要肥料的慌,算是害死不少人。”
“你觉得王长司呢?”
“不知道,”侍卫沉默了,“我希望他能做个神仙,但八成冯掌事会嫌弃他,那还是去阎王殿吧,但是不要被碎尸万段,最好就是过了奈何桥,喝了孟婆汤,去过无忧无虑的下辈子。”
“那……那些城中百姓呢?”余笙眸中怜悯一闪而过,“我们来的路上,边城主城都瞧见不少鼓起的土堆。”
“他们不配见冯掌事!”侍卫说得累了,换了个姿势靠在墙上,一手搭在屈起的右腿上,扯着嘴角,“不过其实细细想想,也是罪不致死,希望寻个好人家吧……最好离王长司远点。”
“你瞧,”他忽然落下泪来,“到头来,我希望只有自己一个人入了十八层地狱。”
“我欣赏英雄,也会因处境不再憎恨懦夫,”余笙起身,“但我并不能接受叛徒。”
“若重来,你会后悔这一切么,”余笙端来一碗药汤,“驱寒的。”
“按照薄州方子调的。”
“或许吧,”侍卫笑笑,“不知道。”
“这药汤还真是管用,暖和许多了。”
狱中阴冷,余笙没待多久便走了出来。
“怎么去了这么久?”
听见轻柔的脚步声,徐逸想都不用想便知是余笙归来,立即从书房中跑了出去,“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他收起笑意,急忙去握余笙的双手:“怎么这么冷?”
“都说那牢狱之地你去不得,你看,身子果然是受不住!”他喋喋不休地念叨着,一边急忙差白平去叫府医来瞧瞧。
“那侍卫死了。”
徐逸身子一僵,徐徐转头瞧着怀中垂眸的姑娘。
余笙干涩地说着:“死在牢里了,估计是送不了中渊了。”
两人就这么沉默地抱在一起。
“公子,府医……”白平跑来禀报,见此一幕,手足无措不知如何是好,“……来了,在,在门外呢。”
“叫他进来便是。”
徐逸自然地将余笙拽到了身后,挡住了她的身形:“郡主呈到中渊的折子写得如何了?”
“差不多了,”白平如实说道,“等明日便送往驿站,加急发往中渊。”
“让她改一下,”徐逸沉声说道,“就说反叛之人已尽数在战场交战时被处死,没有留下活的。”
余笙听这话,忽地一愣。
“属下遵命。”
“还有,王长司与他贴身侍卫虽口口声声被民所叛,但叛国一事既已发生,便不能轻易赦免,”徐逸冷声命道,“将乱葬岗的王长司,和大牢里的侍卫拖出来,吊到城楼前,任万民唾骂。”
徐逸沉声:“按我说的做,再写进折子去。”
“是。”
待白平离去,徐逸脸黑得能滴出墨来,命院中众人退下,转身看着余笙。
“没什么要同我说的?”
“对不起……”
腕上一痛,余笙被徐逸拽着,跌跌撞撞走向屋内。
狠狠被甩在门上,背被震得生疼,余笙没忍住痛呼出了声。
“你这是什么意思,”徐逸盯着她的眸,“是觉得我可怜,不让我动手,把自己搭进去?我需要你为我出刀?”
“我不是……”
“不是这个意思?那你什么意思?”徐逸捏着她的下巴,强迫她转过头来,“别躲着我!”
“对不起,”余笙垂下眼睫,“给你添麻烦了。”
“你!”
徐逸见她这个样子,更是气得不轻,“我说了,抬眸,看我!”
余笙哪还敢抬眼瞧他,眼睫微微颤抖。
“不看是吧,行,”徐逸被气笑,“那我看你,行了吧”
不等余笙反应过来,面前男子忽然低下了头。
精准地咬住了她的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