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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沉睡的人 言有万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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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攸宁怒极而哭,脑袋梗成了浆糊,言语像串珠散落,不明语义,过了一会儿才凝结成句:“你在骗我?”
孟春尘向前走,背上血污在两侧灯笼摇曳下像是不小心跌出来的泥污,背影里飘出来两个字:“或许。”
当真是绝情。
“伍兄,别发愣了,我阿娘不需要你相送了,跟我走吧。”
路边的小草缓慢拂动,伸伸触角妄图挽留,它得到了一滴血的滋养,顺着细叶滑入叶根。
跟着孟春尘的有——王箪,李渠,陈落华,魏伍德,计千钟,内卫司陈大壮,驿传司杜笙,监察司李修竹以及不知道自己要不要继续跟着的东郭仅。
得跟着吧?黎洲神殿的事并没有解决,这在永宁王府大闹了一通并没有给到他解决方案啊?
回想今天下午到现在大半夜的光景,纷乱到难以言说,他站住没有动,火光在粗糙的脸颊上跳动,他想笑,最终却弯着腰哭了出来。没有哭出声音,无声的。
“怪我。”他说。
五年前他就错了,错得离谱,不应该写那篇赞颂柳着年的文章,不应该耗光了自身意气,只剩下想要活着的小心与窝囊。
一个月前在黎洲知道神殿要塌时就应该转移民众……不应该胆怯跑到京中来。
如今算什么,如今到底算什么?!
他转身,想着找匹马快快赶回黎洲,快快组织百姓撤离,这些人,今夜永宁王府这些人懂什么啊,只知道争权夺利,只知道显摆自己,全部都是蠹虫。
“东郭先生,且慢,瞧一瞧这个。”
一只信封从背后递过来,捏信奉的手指破了皮,血渍与伤痕平添了阴森。
孟春尘道:“接住,打开看看,看完记得还我。”
说完也不等东郭仅,继续走她自己的路。
长夜还长,长街零落,阒寂,又被黑云压制出风雨欲来的气息。
天地色昏,不知归途。
东郭仅本来打定主意不论如何都要赶回黎洲的,眼神闪烁几番到底打开了信,毕竟是长公主给到孟且游又给到孟春尘,辗转几番或许很重要。
东郭仅肃穆读信,看完后疾步追上孟春尘:“孟姑娘,子不语……未免太过荒谬,不当取信吧?”
孟春尘道:“确实。这是太子手书,盖了印信的,字迹能作假,印信自然也能作假,真实与否确实不知。”
瘦长脸的李修竹看二人打哑谜,又听说是太子手书,要知道太子自三月前暴毙,至今不知缘由,他身为监察司主事怎舍得错过这等轶闻?怯生生凑上前,眼睛滴溜亮:“府主大人,能赏给我瞧瞧吗?”
孟春尘从东郭仅手中取回信递给李修竹,笑说:“敬上。”
李修竹赧颜一笑,展开一瞧,只见上面写道:
师父敬启
大岁初年,帝绾忌惮明尊,驱使叶平江以剑刺其肺腑,濒于死地。明尊法力因之衰微,柳銎遂得碎尸扬灰。由是观之,引明尊降世者,身负大气运,系乎明尊之强弱。
五载之前,明尊再临,未知何人所召也。吾身为太子,自当身负气运,愿以身死,但求削其威势。
师父隐姓埋名,含屈至今,实非得已。若稍露行迹,柳、令狐二族,岂容师父独活?
吾殁后,师父可使孟惊试探明尊虚实。若其法力不复当年,惟愿师父统领乌金教众,诛灭柳氏,安靖大渊,以清海内。
若吾一死不足以撼之,则乞师父击杀皇妹姜乐,必能动摇明尊。
吾死无憾,唯苦师父耳。尚祈师父护佑吾父泰武陛下。
再三提笔,不知所云。言有万千,无一堪诉。惟愿师父千万珍重。
徒姜徵敬上
李修竹看完默然不语,低着头将信传阅给好奇等待的诸位同僚,沉郁一下又觉心清,凹陷的脸颊笑起来显着饱满些许,说道:“东郭大人这番上京是因为黎洲神殿的事吧?我听说神殿是塌是立全凭当地父母官的信念,这个信念说得是你信任不信任明尊,换句话说你相不相信柳着年是神?若我没记错,五年前东郭大人因为反对神殿建立而被下了大狱,如果信念这事儿为真,按道理在你的地界神殿应当矗立不起来,怎么五年里好端端一点事没有,难道大人信奉明尊吗?”
东郭仅道:“这不对,我去到黎洲时神殿已经在了,不是我信,是前太守……信……”最后一个字落得就轻了。
陈落华断然道:“如今情势,关乎黎洲百姓生死,由不得你不信,如果神殿塌了,会砸死多少百姓?还是你要学姜徵为了杀死明尊连自己亲妹妹都要舍弃?”
东郭仅嗫嚅,一腔悲苦落了定,密实砸在胸腔中,一时感觉自己其实已经死在了大狱中,一时又像背着母亲在冰上行走,诚惶诚恐如履薄冰。
如履薄冰救了他,沉重驱散,渐渐安然。
“废物。”陈落华看到他这德行无声嫌弃了下,转而将信还给孟春尘。
陈落华看完太子手书没什么触动,自戕求全是太子能干出来的事,说好听点叫高屋建瓴。
她的祖父陈景是和王逐玉的祖父王准并列的大儒,王准死后陈氏族学的声望又兴隆一些,太子也时常来陈氏族学听学。
讲学中古先生问及各位学子志向。
勋贵子弟多有收复失地,壮哉大渊的豪情,也有严谨治学传播后世的文心。
一番高谈阔论后,太子说:“我想要人人能得粟米、精肉、华服。”
古先生便问:“殿下准备如何去做?”
“还田与民,大兴机械。”
“若是得利者不肯呢?”
古先生几乎是将话挑明了,这得利者自然说的是各家门阀了,时下田地,山川林木,池沼水碓多在士族名下,自耕农很少。女皇大兴机械,由不明府牵头,然而一层层关系网,难动。瞧瞧左相洛涔两个儿子都死了,不然也不能封他作永宁王。
太子自小膏粱堆里成长起来的,一路无灾无难在追捧中长大,从不曾体味过生存资料紧缺的窘迫,慨然言道:“人生而有大义,舍私利而救黎民怎会不肯呢?”
“怎么会肯呢,狼叼住了羊不扒层皮怎肯松口?人亦有忧患和虚荣心。”
太子环顾一圈自己的同门,多数目视前方并不同他对视,只有裴家的纨绔裴洗高声道:“我愿散尽家财舍命陪殿下,可是家财不在我手中啊。”
太子不计较后半句话,只欢喜听前半句,走上前拍拍裴洗肩膀:“还是阿洗知我,你我今后一起为了太平盛世努力,我相信我们一定能建不世之功,万代相继,生生不息。”
人家说大智若愚,有时大愚也若智,众学子其实十分拿不准这个太子是愚顽还是精明,席间在坐的门阀子弟只能默然不语。
姜徵这人类似事迹挺多,如今死了,死者为大,好歹也算死得伟大吧,陈落华抿唇,停止了自己的刻薄。
王箪仔细看了两遍太子手书,分外务实道:“先帝真的成功驱逐过明尊吗?”
“大概率是真的,女皇手写的羊皮卷上也是这么说的。如此看,将明尊挫骨扬灰的柳銎同明尊应是仇人,怎么现在这个明尊反倒成了他的孙儿呢?”
孟春尘在长街上寻摸一番,看到一家酒馆灯火通明,店中还有火炉驱逐着寒气,她撩动沉重的眼皮,覆盖的困劲晃晃荡荡直奔向几个字:人前显圣。
困意如乱线,几番挣扎出一条连续的线:最先是捡到羊皮卷,得万事不萦纡心才可以划破寰宇或者毁灭苍生,哦,还得有骨刃,现在骨刃有了,那么只剩下不萦纡心……
热闹,她只有人前显圣的欲望,并无破的心肠。在弥漫的夜雾中,她手指搔了搔额头,有些无奈。
回过头,挑衅道:“我困了,先睡一觉,明日白天再去京兆府。”
陈落华哂笑:“不管卫农和宇文坚了?就知道。”说完凝眉,有些无奈于自己的不可控的言辞,哼了声便也放下了。
孟春尘钻进酒馆中,搬了张长椅放在火炉旁边,沾湿帕子擦擦长椅,因为背痛,趴在上面,等到其余人追进来时,她已经睡着了。
好家伙,酒家一看来了这么好些人,一个个衣服上的光泽衬得他这店都暗淡下来,必是显贵,忙不迭上前招呼入座,命人温酒送上来。
不明府众人不愿留在此处,一心想快些去往京兆府,可是人人心中都有计较,不肯开口说话。
忽然响起咒骂声,在昏黄声调一致的喝酒调笑声中分外清晰。
是对老夫妻,老头在咒骂老太太,骂她行奸、骂她丑陋、骂她不中用。
骂的时候时不时轻轻拍拍老太太脸颊,又奖励似的摸摸老太太的头发,像对待一条狗。
老头嗓门大,吼着骂着,老太太温和解释,等老头气消了,她还是温和的,自始至终温和。
不知道她年轻时是不是也这么温和。
声音太大,有力壮的被吵到,一嗓子吼过来,老头立马闭嘴。
如此吵闹,孟春尘从趴着变成侧卧,手捂着耳朵,继续睡。
陈落华向酒家借了纸笔来,落座将纸张折叠撕成条子,王箪觑眼一看,发现她在写欠条,每一张上都盖了两个戳,一个她自己的私戳,一个度支司的公戳。
陈落华看王箪在看,静静道:“名声是个好东西,利用起来很方便。孟春尘醒来恐怕要用钱,搬运府中库银又重又麻烦,我写些欠条,你们拿去用,到时候让人来我这取钱便是。”
其实没必要盖上私戳。
但陈落华这个人是个用尽手段给自己攒名声的人,全国各地不论哪里有难,她人是必到的,随车带着食物器具分发给有难的人;诗会也是必去的,要站在最高的地方听人颂扬她;学子们谁有难,找她她总是会帮的。
由是她的私戳可比度支司的公戳还要权威许多。
其余人也不言语,各找地方闭目养神。
太阳照破,有光影跳进酒碗中,晃到了老头的眼睛,老头又骂起来,嫌弃老太太没把帘子替他遮好,老太太慢慢站起身去拉帘子,小声道:“喝足了吧,回家吗?”
老头怒:“回去干嘛,回去对着你这张死脸啊!真是晦气!”
孟春尘从长椅上坐起来,起身拽住老头头发:“吵什么吵,又臭又凶的,听得耳朵疼。”
老头有注意到她是和一大帮人一起进来的,只弱弱抵抗,没敢再骂。
老太太伸手抓住孟春尘手臂:“放开吧,放开吧,姑娘。人老了,经不住折腾。”
孟春尘道:“干嘛坐在着喝一夜的闷酒,你们也死了孩子啦?”
她小院隔壁那对爱送她白萝卜的老夫妇孩子死在了女皇建立国本的三大战役之一的九原之战中,也经常大半夜不睡觉唉声叹气喝闷酒。
老太太道:“死了,死了几十年了,九原之战死的。我们刚从凤山忠烈祠祭拜回来,心里不大舒服才来了这里,姑娘,求你放开吧。”
呀,还真是,真是玩弄她的良心。求得真是惶惶。
“好,对不起,是我鲁莽。”
她鲁莽完,找清水洗了洗脸,又小心撩水清洗下手上背上的伤口,等弄好了,吹了声口哨,光影之下笑说:“不明府的各位大人们,别愣着了,过来听我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