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5、昨日重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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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兔光太郎在奔跑。
现在，此刻，今天，如昨日，如往昔，如每一个过去的空气清新的早晨。
这是一段孤独而且漫长的路程。
从体育馆开始，先绕到学校北面的旧校舍，然后顺着泥土路跑到后山的三岔入口，再沿着后山的道路蜿蜒而上，最后到达山顶。
这段苦恼的路程只会出现在体能训练，越野长跑和训练惩罚的菜单上。但却是木兔光太郎的日课。
小学的时候，没有人愿意陪跑。
国中的时候，大家抱怨着找着借口离开。
高中的时候，没有人跟得上他。
这是只属于他的一段路程，而他从未回首，从未沮丧，只是在，不停地，认真地，目视着前方，然后奋力奔跑。
直到，他在跑到老地方，经过后山的三岔路口的时候，听到了乐音。
那是一首隐匿在树林窸窣与熹微晨光里的曲子。合着鸟群叽喳，还有轻拂的晨风，在空气的粒子里融合，再扩散，延展成自然的篇章。
木兔光太郎顺着那乐音向着后山那片树林的方向投了短暂的一瞥。
那个凉亭——有谁正在演奏。
他的脚步没有停，路程的终点依然是山顶。
每天，都是如此。
在跑到后山的三岔路口，能看到路口边那个方向牌的时候，在7点左右的时间，都能够听到单簧管的吹奏。
就像是，单独为他演奏的一样，只聚焦于他一人身上的目光，在万籁俱寂中为他欢呼鼓舞的喝彩，低沉沮丧时的第一声激励。
木兔光太郎，把那若隐若现的美妙的音乐，当做了长久以来孤独而漫长的旅程中的奖励。
因为有人，和他在做同样的事情。
在这个空旷无人的一方地域，微亮的天光之下，孤独地做着同样的事情。
他们，应该是互相理解的。
就算没有见面，也不需要语言，因为他/她的音乐和他的步伐，从来都是一致的。
戛然而止。
他昨天没有听到。
今天也没有。
明天……
那样悦耳的独奏，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他没有停止脚步，即便心存疑问，还是要向前奔跑。
但是，他/她为什么没有再坚持下去？即使以前下着小雨，他也能听到从凉亭传来的乐音。
从来不会干涉他人决定的木兔光太郎，第一次把目光直直地投向身侧的少女。
“你为什么要退出呢？”
***
这是一看便知的事情。
每天都背着单簧管来的同桌，下课也是背着单簧管去音乐室的同桌，以及，这几天上学没有背单簧管来的同桌。
往常把沉默含在嘴里的同桌，这次像是突然来了兴致，说了很多的话，关于音乐，关于热爱。最后，她看着他的眼睛，发出了邀请。
“如果不介意的话，我可以在后山吹给你听。”
昨日的邀请让这段熟悉的路程变得陌生而悸动，这也是他第一次下了训练之后去后山。
从体育馆出发，先绕到学校北面的旧校舍，然后顺着泥土路跑到后山的三岔路口，根据三岔路口边上的方向牌左拐进入小树林，沿着石子路往深处走，就能到达位于中央的凉亭。
“一年2组的安井诗音，准备的曲目是艾瑞克·科茨创作的古典音乐曲《By the Sleepy Lagoon》。”
这是她在无数个昨日练习的乐曲，往常的擦身而过只能听到零星片段，现在终于能够听到完整的、流畅的音乐了。
一场音乐会。
一场只有一位演奏者和一位听众的音乐会。
一如许许多多个昨日，于此刻重现。
放下了单簧管的她，站在凉亭正中央，她和昨日一样，眼睛直视着木兔光太郎。
“木兔君，你怎么哭了。”
原来我在流泪吗……木兔光太郎伸出手，摸到了脸颊温热的水痕，而新的泪水还在汩汩涌出。
“我是太感动啦！诗音，你奏的是一首什么曲子？”
“睡意沉沉的礁湖……世人皆言是艾瑞克·科茨为亲密女友而作，缅怀逝去伊人的缱绻恋曲。不过我演奏的，只是我罢了。仅仅是我。”
“这样自我的音乐，能被人倾听，还收获了宝贵的眼泪……是何等美事。”
——“不是为了什么比赛，不是为了挣个虚名，只是为了抓住那一刻轻飘飘的爱罢了”
一贯冷淡的她对他展露出了，与昨日之影逐渐重叠的，会心的微笑。
***
木兔光太郎有一个习惯，在开始比赛前，他会往观众席那个方向看一眼。
D区的倒数第二排靠边的那个位置。
他的同桌安井诗音会出现在那个位置，戴着白色的棒球帽，安安静静地看他的比赛。
每一场都在。
她在看他。她一定是来看他的。
他是如此坚信着。
坚信着她会见证他的胜利。
“木兔君，每次都笑得那么灿烂，其实跟我一样是一个孤独的人啊。”
“诗音，你觉得我很孤独吗？我不觉得哦。”他情不自禁地伸手去摸安井的脸，对方抬头看他，她嘴角的两颗痣在阳光的照射下有几分妖冶的美感，“因为即使是最孤单的旅程，诗音也陪我来了，不是吗？”
这是安井主动提出来的。
想要来看看，跑完那段晨练的路程，站在学校后山的山顶上，最后看到的风景到底是什么？
虽然跑到中途，她已经汗流浃背，手撑着膝盖喘气连连，但最终还是坚持了下来。
终于，他们一起看到了顶端的风景。
其实就是很普通的街景。
由东京市鳞次栉比的房屋堆叠成的景象，远眺隐隐约约能看到的东京塔，笔直交汇的电车线横穿而过，还能看到蚂蚁一样的行人。
对于木兔来说，却如数家珍。
“木兔君。”
擦着汗的安井诗音开口，她的目光依然在远望，晃晃悠悠地飘向彼方。
“即使和你看同样的风景，我还是不能理解你啊。但是我已经想通了，想要和木兔君一起度过更多的时光，想弄清楚木兔君在想着什么，想要和木兔君成为真正的家人。”
他们特意来的很早，现在太阳才刚刚升起，天空泛起了一丝醉人的橙红色，温暖的熹光逐渐攀上山崖，无声地照耀着二人。
他抚摸着她的脸颊。
安井的秀发在阳光下折射出金色的辉波，她含情脉脉地看着他，那双澄澈的眼睛里倒映着他的脸。
“和这美丽的朝阳相比，你又如何呢？”
***
很久以后，他才和安井一起看了伍迪艾伦的电影《安妮·霍尔》。听到了与主人公对童年自嘲式的自白一起慢悠悠流淌的爵士乐。
【宇宙代表世间万物，如果它正在膨胀，那么总有一天，它会四分五裂，那就会是世界末日。】
“从现在开始，我不再是众星捧月的王牌，而是要成为一名普通的王牌。”
【再过亿万年它都不会膨胀啊！艾尔维，我们应该趁我们还在这儿，尽情地享受生活才对。】
“诗音，越来越普通的我，还是你在这个世界上最喜欢的人吗？”
【在我很小的时候，母亲曾带我去看《白雪公主》的故事，所有人都为白雪公主而神魂颠倒，我却偏偏对那个邪恶的王后着迷。】
“木兔君，我们不都是在变得普通吗？”
【你知道，我有极度亢进的想象力，我的心思总是跳来跳去，有时会分不清幻想和现实的界限。】
“那么反过来问，变得普通的我还能是木兔君眼中最可爱的女孩吗？”
【有个家伙去看精神科医生，然后说：“医生，我哥哥疯了，他觉得他是一只鸡。”医生说：“你为何不叫他进来？”那家伙说：我会的，但我需要鸡蛋。”】
“那当然……”
爱情，更像是一种精神疾病。
一切都是荒谬的，非理性的，疯狂的，但是我们会一直经历这些，因为我们都需要鸡蛋。
所以，孤僻的、神经质的、富有想象力的、具有攻击性的、傲气的安井诗音和怪异的、好动的、情绪化的、缺乏常识的、自我中心的木兔光太郎都在蜕变，抜去锋利的棱角，流淌着新的血液，伤口在逐渐愈合。
他们都在变得无比【普通】。
在随风而逝的岁月里，谁也无法将其捕获，他们能做的，只有不断地向前奔跑。
一切都瞬息万变，转眼已是白云苍狗。
世界，时间，人类，光景。
然而唯有那支单簧管上镌刻的光阴不变，每当她吹奏起来，两个曾经无比孤独的灵魂便携着轻飘飘的爱如昨日重现在他的面前。
#解题篇完
作者有话说
第65章 昨日重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