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君勿扰我飞升》画圈不圆

16、狐狸和兔子（二） 不就是一把

　　“姜公子不必客气。”

　　丛梨福身回礼，余光里却注意到姜霖左手腕处系了一缕鲜红。

　　是树妖的相思红线。

　　丛梨微微皱眉，下意识看向自己空空如也的右手腕。

　　老树妖死后，她连衣着都恢复成了原本的装扮，本以为这红线也同样消散了，现在看来似乎并没有。

　　所以她的红线不是消散了，而是被她弄丢了？

　　见丛梨神色有异，姜霖也注意到了自己手腕上的红绳。生在猎魔世家，他虽然法力不高，倒也有些见识，知道这应该是从树妖幻境中带出来的小法器，而且已经没剩什么妖力了，便也懒得管它。

　　“对了，还没请教二位恩人姓名？”

　　姜霖直起身，认真道：“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姜霖不才，旁的事或许做不到，但在若水观中为两位恩人供盏长生灯还是可以的！”

　　神族脱离人界后，世间人族为求神族继续庇护建造了诸多供奉神族的宫观，若水观便是其中之一，它供奉着当今神域之主沧溟，是大荒香火最鼎盛的宫观。

　　时人信奉在神观中供奉刻有姓名的长生灯可受神族庇护，姜霖想为他们供灯倒也无可厚非。

　　不过……

　　丛梨瞥了眼一旁的陆烬。

　　山神大人也是神族，将他老人家的名字放在别的神族的宫观里，即便对方是天君沧溟，想必也不大愿意吧！

　　“多谢姜公子一番好意，我家公子……”丛梨顿了顿，含糊道：“我家公子有自己单独的宫观，这长生灯就不必供了。”

　　“单……单独的宫观？”姜霖目瞪口呆。

　　对于猎魔一族来说，若是修为圆满飞升成仙，自然就会拥有独属于自己的宫观，同时受信众供奉，两相之下，一盏长生灯自然不算什么。

　　“想不到公子修为已臻化境，姜霖佩服！”

　　丛梨：“……”

　　虽然她的意思是陆烬是神族，有自己的庙宇，但对方要这么误会也不是不行，反正他们行走世间不便透露真正的身份，猎魔人的身份倒是比凡人容错得多。

　　于是丛梨面不改色，点头道：“我家公子自然是修为卓绝，法力无双！”

　　一个谎言的诞生，就要千千万万个谎言来圆，还好这个姜霖人傻说什么都信，不然她可编不下去了。

　　“对了姜公子，我和公子游历人间只为积攒功德，实在不便太过张扬，此番护送你回家，还望帮忙遮掩一二，对外只说我们是普通猎魔人即可。”

　　泗水城姜家毕竟是第一猎魔世家，她能诓住姜霖，却不代表能诓住其余的姜家人。

　　“那是自然，姑娘放心。”姜霖一脸真诚，眉眼纯粹如白水春阳。

　　丛梨便也笑道：“姜公子唤我丛梨就好。”

　　“好……好的，丛梨姑娘。”

　　说得这句话，姜霖一张脸竟又涨红了几分，丛梨再度回以温和一笑，心底却大为惊奇。

　　之前在树妖幻境中时，光看相貌气质，她一度觉得这人即便出身平凡，也当是人中龙凤，万万没想到竟是个顶着张聪明脸的傻气包，果然是人不可貌相么！

　　说话间，马车外天色逐渐明朗。

　　丛梨撩开车帘朝外看去，见两个梨木小人驾车的动作已经开始迟钝僵硬，心知是自己的血液效用开始消退，便对陆烬道：“公子，我去外头看着车。”

　　陆烬阖眼应了。

　　一旁姜霖见状急忙自告奋勇：“丛梨姑娘，我来帮你……”

　　话未说完，人却突然软面条似的倒在了车厢里，丛梨扭头看去，恰巧对上了陆烬尚未来得及收回去的手刀。

　　四目相对，相顾无言，陆烬面无表情道：“他累了。”

　　丛梨：“……”

　　她想说，虽然姜霖人傻还废柴，但……罪不至此。

　　重新给梨木小人点了血滴，丛梨再度钻回车厢，道：“神君，泗水城姜家不是普通修仙者，只怕小妖妖族的身份瞒不住。”

　　其实，就算陆烬不给姜霖那一下，她也是要找机会给他放倒的，不过，手段会稍稍温和点就是了。

　　陆烬抬眸，语调沉静清冷，“猎魔人看不透与神族结契的妖族的真身，不用担心。”

　　丛梨微微松了口气，要探寻何元君身死真相，借姜霖混入姜家只是第一步，等住进姜家，就算再怎么低调也难免受人关注。想不引起怀疑，除了她妖族的身份不能暴露外，很多生活上的细节还得事先串好口供。

　　丛梨开始一条一条和陆烬梳理，从来处到去处，从衣食到住行。

　　等到终于商讨完——其实是丛梨单方面输出，陆烬只负责了这场讨论的听和点头，丛梨觉得嗓子干得几乎要冒烟，陆烬掌心微动，一杯灵气四溢的清露递到丛梨眼前。

　　丛梨感激地接过来一饮而尽，只觉入口甘甜，浓郁的灵气瞬间润泽了五脏六腑，同时，一股熟悉的气息充盈于识海中，令她灵台一片清明，好像回到了生命最初的生长之地。

　　“这是……”

　　“朝暝山晨起的第一茬露水。”陆烬接过空杯，淡淡道：“灵壤灵泉能保你本体生长无忧，但出生地晨露蕴含的灵气对你也有好处。”

　　意料之中的答案，意料之外的感受。

　　丛梨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说，只觉得胸腔中那颗木头心脏好像被泡进了一种不知名的情绪里，又酸又软，蠢蠢欲动的仿佛要生出片片血肉。

　　有时候，她真的很想放纵自己安心接受陆烬莫名其妙的纵容和保护，任他什么目的，管他所求为何，可偏偏生了个认死理的木头脑子，宁愿清醒着死，也不愿沉沦的活。

　　“主人，快到泗水城了。”

　　奉月突然出声打断了丛梨的失神，它身姿灵活地跳出丛梨掌心，走到车门前扒拉开一角车帘。

　　官道尽头，泗水城高大的城门映入眼帘。

　　丛梨看着车厢底仍然躺得无知无觉的姜霖，正发愁怎么把人弄醒，陆烬一把将人拎起来拽回了座位上，抬手打入一道灵力。

　　“醒来。”

　　不过片刻，姜霖便捂着脑袋挣扎着醒了过来，看到丛梨，他茫然了半晌愣愣道：“丛……丛梨姑娘，我好像晕过去了。”

　　丛梨心道，可不是晕过去了么，还是被劈晕的，面上却温和宽慰道：“可能是树妖幻境的效力还没完全消失，姜公子回到家中可要好生修养才是。”

　　“多谢丛梨姑娘关心，我……我一定会的。”姜霖说罢，也注意到了车门边披着手帕拽着门帘的小面人奉月，便道：“原来丛梨姑娘的布娃娃是件灵器。”

　　布娃娃奉月：“……”

　　一把年纪还在玩布娃娃的丛梨：“……”

　　奉月曾经说过，它的本体造化镜顺应天道因果而生，丛梨虽然不知道这具体有什么用处，但既然老树妖将它囚禁百年只为逼它认主，想来不是件普通灵器。财不露白，富不露相，纵然身边有陆烬这样的神族作保，若是太过张扬也难免招惹祸端。

　　既然已经被姜霖误以为是布偶灵器，再加上奉月灵体本就是个初具人形的糯米团子，倒不如将错就错。

　　“这是我自小带在身边的，让姜公子见笑了。”

　　丛梨暗暗递了个眼神给奉月，示意它别说话。

　　姜霖不疑有他，认真地看着丛梨道：“在下怎会取笑？丛梨姑娘这是长情。”

　　“……姜公子谬赞。”

　　将奉月收进腰间的青玉坠中，丛梨突然觉得有些心虚，因为她发现和这种心性纯然的人说话其实更伤脑筋，对方太纯粹善良，以至于显得自己满嘴谎言十分可恶，并且还要时时因为谎言备受良心谴责。

　　马车驶入泗水城门，属于尘世独有的烟火气息迎面扑来。

　　鳞次栉比的商铺，摩肩接踵的往来人流，食物的香气，摊贩的吆喝声……足以让丛梨和奉月两个没见过世面的深山小妖眼花缭乱，目不暇接。

　　“丛梨姑娘第一次来泗水城么？过几日便是花朝节，到时候会更加热闹。”

　　姜霖边说边指引梨木小人驾车往内城驶去。

　　丛梨收回目光，心道可不是第一次么，且还是五百年来头一遭，就怕说出来吓到你。

　　“都说人间有泗水，可融朔方千丈冰雪，果然名不虚传。”

　　丛梨说罢，悄悄回头看了一眼陆烬，按说要论“没见过世面”，他们这辆车上除了姜霖外都半斤八两，但山神大人生得一副冰雪面容，情绪又少有波动，看上去就很镇定自若，很能唬得住人。

　　马车沿着城中主干道一路往里走，越往里，周遭喧嚷声越少，这传承千年的城池依旧沿袭着神人混居时的布局，外城环绕内城，内城又以城墙与外城隔开。

　　“前面就到了。”

　　姜霖指了指前方，丛梨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映入眼帘的是一片连檐翘角的辉煌建筑。

　　作为泗水城的守护神，姜家府邸自然占了内城最好的地段，坐北朝南的建筑群璃瓦绚丽，气势非凡，甚至连护门神兽都是用富含灵气的罗浮玉雕就。

　　丛梨：……不愧是大荒第一猎魔世家，简直就是壕无人性！